沐柳的话音在车厢内落下,又忽然停住,目光转向侍坐一侧的沐盛。
“三只手的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沐盛脸上掠过一丝为难:“大人……小的昨夜,倒是寻着了一位,道上是有些名头的老手。只是……听说是要进那地方,任小的说破天,他也只是摇头,咬死了风险太大,不肯点头。”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小的无奈,只得将酬金一加再加,最后……应了他事成之后,一百五十两。大人,是小的办事不力,这价码实在……”
“你确实错了。”沐柳接口道,唇角那抹惯常的浅笑非但没有收起,反而深了些。
沐盛一怔,垂下头:“是,小的知错,不该擅自……”
“错在给得少了。”沐柳轻轻打断他。
“少……少了?”沐盛猛地抬头。
“嗯。”沐柳颔首,语气依旧轻松,“你该应他——三百两。”
“三……三百两?”沐盛的声音都有些不稳了。
“没错,三百两。”沐柳放下茶盏,指尖在膝上轻轻一点,“但银子,不能一次给清。”
沐盛茫然问道:“大人,这……是何意?”
“意思是,”沐柳从袖中取出一个信封,将二皇子的戒指放了进去,“你先付他定金。待他将东西从东宫取出,当面交割时,你便给他一百五十两。然后告诉他——”
她略微倾身,眸中闪过一丝冷澈的光:“若他还想拿到剩下的一百五十两,便需再替我们做一件事。照着我们的吩咐,做完这‘下一步’。”
“下、下一步?”沐盛眼睛瞪得更圆,“这下一步是……?”
“下一步,”沐柳用指尖将那个信封向沐盛的方向推了推,“让他把从东宫里偷出来的那件‘显眼东西’,连同这个信封,找个妥当的时候,一并当出去。就当你所熟悉、信得过的当铺里。”
“当……当出去?”沐盛只觉得掌心微微沁汗,“大人,这信封里……除了那枚扳指,莫非……还装了别的?”
“自然。”沐柳笑了笑。
“那……”沐盛喉结滚动了一下,“里面是……?”
沐柳没有直接回答,反而微微侧首:“你还记得……你从张二狗那里,带回了什么吗?”
沐盛先是一愣,随即恍然,低呼出声:“是那份……口供!”
他随即又生出新的疑惑:“可大人,若是那人真按吩咐,将东西当进了当铺,之后……又当如何?”
“之后的事,我自有安排。”沐柳重新靠回柔软的锦垫,阖上双眼,语气波澜不惊,如同身下这辆正平稳行驶在京师街道上的马车,“待到此事了结,咱们的二殿下,恐怕就再无余力,也无心思,去过问什么江南的风雨了。”
御史府的书房,门被轻轻推开。叶飞扬带着一身暮色,抬眼便瞧见叶听那张惯常堆着笑的圆脸。
“老爷,您可回来了!”叶听凑上前,一边接过叶飞扬解下的外袍,一边笑嘻嘻地问,“今儿个和张混张大人谈得如何?可还顺利?”
“顺利,很是顺利。”叶飞扬脸上也露出笑意,走“张大人这次,与往日大不相同。非但明言要详查东竭道诸事,人手、案卷、库房,一应所需,皆调配得极为爽利周全。此番,真是欠了张大人一个大人情。”
“顺利就好,顺利就好!”叶听抚掌,“张大人平日里瞧着是个和稀泥、谁也不得罪的主儿,没想到关键时候,还真能顶事!”
“是啊。”叶飞扬颔首,“往日我性子急,只道他圆滑世故,尸位素餐,言语间多有不敬,实是唐突了。此番事了,定要寻个机会,好好谢谢张大人。”
“是该谢,是该谢!”叶听忙不迭点头,眼珠子一转,又忍不住那点促狭本性,贼兮兮地压低声音补了一句,“只要老爷您别再拎着几包自己抓的草药上门,就算张大人天大的福气了!”
“好你个小猢狲!”叶飞扬作势扬手,笑骂道,“三天不打,上房揭瓦了是吧?”
“哎哟老爷饶命!小的知错了!”叶听抱头缩脖,动作熟练至极,嘴上讨饶却不停,“今儿个不是诸事顺遂嘛,大吉大利,不宜动气,不宜动气哈!”
叶飞扬被他这惫懒模样逗得一笑,扬起的手轻轻落下:“罢了,看在你今日也算有功的份上,饶你一回。”
他笑意微敛,声音低了下去:“矿税之事,眼下虽动不得其根本,但只要能借此次详查,将东竭道那些蠹虫一一揪出,明正典刑,总归……能为那里的百姓,挣得一丝喘息之机,一线生机罢。”
“老爷……”叶听见他神色又黯,忙收敛嬉笑,正了正脸色道,“您也别光想那些沉重的。小的这儿,今日也有个好消息,说与老爷听听?”
“哦?”叶飞扬收回目光,看向他,“什么好消息?莫非是蜀地那边有信儿了?”
“嘿!老爷您真是神了!”叶听一拍大腿,脸上兴奋之色更浓,“正是蜀地来的消息!老爷,还真别说,入股的那支商队,拿了银子是真办事!路子野,门道清,这才多少时日,竟真摸到些眉目了!”
叶飞扬精神一振,立刻起身,将门扉关严,这才压低声问:“具体怎么说?找到那人的踪迹了?”
“何止是踪迹!”叶听也凑近些,“商队的人按着咱们给的样貌年纪去寻访,竟真在蜀地西北的一个山村里,寻到了相符的线索!那人确是蜀地籍贯无疑。而且,有意思的来了——”
他故意顿了顿,卖个关子:“村里老人说,那人……早年间,也去从过军!”
“果然……”叶飞扬眸光闪动,“那么,让我猜猜,此人后来,家里也收到了朝廷发下的……阵亡讣告?”
“正是如此!老爷您料事如神!”叶听差点嚷出来,又“据村里几位上了年纪的老人回忆,那人自幼父母双亡,是吃百家饭长大的,但性子豪爽,重义气,在村里人缘很是不错。约莫是……十年前的光景,他突然就离家,说是投军报国去了。结果隔年,官府便送来了阵亡的文书和抚恤。”
“十年前?”叶飞扬叩击桌面的手指倏然停住,“那就是说,远在四年前京城西郊剿灭水匪之前?这时间……可真有年头了。”
“是啊。”叶听点头,感慨道,“这回真是碰巧,商队里有个伙计的远亲就在那村中,几杯酒下肚,唠起陈年旧事,才牵扯出这桩。不然时隔这么久,人事全非,哪里还查得到?”
叶飞扬缓缓坐回椅中,眉头微锁:“蜀地……陛下龙兴之基,潜邸旧臣多有出身于此。这组织的触手,竟能伸到那里去?真是……令人心悸。”
“龙兴之地是啥小的不太懂,”叶听挠挠头,“总之,小的已让他们顺着这条线,再尽力打听,看能否挖出更多关于此人从军前后、在乡里时的细枝末节。不过,毕竟过了这么些年,怕是难有太大收获。”
“一个蜀地籍贯的军士,不远千里,来到京城,加入了这个神秘的组织……”叶飞扬喃喃自语,指尖在太阳穴上轻轻揉按,思绪飞速转动。忽然,他动作一顿,眼中骤然迸发出明亮的光彩,竟忍不住轻拍了一下书案:
“错了!我们先前都想错了!”
“老爷?”叶听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和话语弄得一愣,“什么……什么错了?”
“叶听,我问你,”叶飞扬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盯住他,语速不自觉地加快,“假若你是一个土生土长的蜀地人,决心要投身行伍,建功立业,你会去哪里从军?”
“嗯……”叶听被问得怔了怔,认真想了想,答道,“那自然是就近加入蜀地本处的边军啊。路途近便,军中同乡也多,彼此有个照应。再说了,咱们大冷朝,除了拱卫京师的京城大营,就数几大边防军镇兵多将广,实力雄厚。蜀地边军便是其中之一,没道理舍近求远吧?”
“不错,此乃人之常情,也是常理。”叶飞扬站起身,在书房内缓缓踱步,“蜀地与京师,相隔何止千里?其间关山阻隔,路途艰险。更遑论风土人情、言语口音、饮食习惯,迥然不同。一个正常的蜀地子弟,若欲从军,首选必是家乡左近的军镇,绝无道理千里迢迢,跑到人生地不熟的京城大营来投军。”
“是这么个理儿……”叶听点头,依旧没完全明白,“可这……然后呢?”
“然后,你再想想张二狗的供述。”叶飞扬停下脚步,“他加入组织之前,便是京城大营的军士。据他交代以及我们后续查证,这个组织里,应当有不少人是借着四年前剿灭水匪那一战,由京城大营的‘活人’,变成了官府档案里的‘死人’。既然这个组织的图谋是倾覆朝廷,那么,在京城或京畿要地行事,搅动风云,无疑是最直接、最有效的选择,对不对?”
“对!”叶听这次答得干脆,“组织的人多是京城大营出身,熟悉京城内外的情况。若论刺杀目标,这普天之下,还有比京城更多、更重要的达官显贵么?”
“问题就在于此!”叶飞扬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接近真相的兴奋,“一场谋划缜密、意图刺杀皇子的重大行动,为何偏偏要调用一个背景迥异、来自遥远蜀地的人手?”
“这……”叶听被这一连串的问题问住了,张了张嘴,半晌才迟疑道,“或许……是这人有什么特别的能耐,非他不可?”
“这个解释或许合理,但却引出了一个更根本的疑问。”叶飞扬的笑意加深,那是一种拨云见日后、洞察关窍的明朗笑容,“一个诞生、成长于京城及周边地区的组织,其成员骨干皆源于此,为何其‘老手’行列中,会早早出现一个蜀地之人的身影?这不合常理。”
叶听彻底懵了,眉头拧成了疙瘩:“老爷,您就别绕弯子了,小的这脑子……实在转不过来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其实,很简单。”叶飞扬走回他面前,停下脚步,微微俯身,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地说道:
“你只需将思路彻底调转过来——如果,这个组织并非发源于京城,而是……从一开始,就根植于蜀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