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小队的第二次集结，比第一次快得多。
天还没亮，姚望就被敲门声砸醒了。科尔的声音从门板外面传进来，闷闷的，像在敲一面鼓。“起来。伊莲娜要带队下去。”
姚望坐在床边，愣了两秒。右手的勿忘我印记在晨光里泛着淡蓝色的光，像刚被露水洗过。他把它缩进袖子里，站起来开门。
科尔站在门口，已经穿好了皮甲，剑挂在腰间，绷带从裤管里露出来——换过了，新的，白得扎眼。“你手怎么了？”
“没事。”
科尔看了一眼他缩在袖子里的左手，没再问。“一刻钟后，公会门口。”他转身走了，靴子踩在木地板上，噔噔噔地响，整条走廊都在震。
姚望到的时候，其他人已经在了。薇拉靠在墙边，短弓背在肩上，箭壶挂在大腿外侧，箭羽在晨风里微微颤动。艾利蹲在台阶上，低着头，往腰包里塞东西——瓶子、布卷、几块干粮，塞了掏，掏了塞，反复好几次。
伊莲娜站在最前面。她没穿那件深灰色的长袍，换了一身皮甲，暗棕色的，腰间挂着一把短剑，剑鞘上缠着麻绳。头发还是编成一条辫子，但没搭在肩上，盘在头顶，用两根铁簪别住。她看了姚望一眼，目光在他缩在袖子里的左手上停了半秒。
“人到齐了。”她说，“走。”
南门的裂隙还在。他们下去的时候，天刚亮透，灰烬平原上的灰被晨风吹起来，贴着地面跑，像一群灰白色的老鼠。伊莲娜第一个下去，没有用绳子，手撑着石壁，脚踩着裂缝边缘，几下就没入了黑暗。科尔跟在后面，然后是薇拉，然后是艾利。姚望走在最后，下去之前，回头看了一眼灰烬镇。灯还亮着，一小团一小团的，在灰蒙蒙的晨光里像快要灭的蜡烛。
裂隙里很暗。符石灯在伊莲娜手里亮起来，冷白色的，把石壁照得像一层一层的裹尸布。他们往下走，脚步声在狭窄的通道里挤来挤去，撞在石壁上，又弹回来，变成一团嗡嗡的噪音。
姚望把左手按在石壁上。感知往下探。灰烬层——那些疏松的、充满空隙的火山灰和废墟，像一层没有压实的棉被。化石层——坚硬的、致密的、被烧过被压过被时间凝成一块的东西。再往下——那层灰白色的印子开始发烫。在地下城外面，它只是一道浅浅的疤。越往下走，它越亮。
“停。”伊莲娜的声音在前面响起来。通道在这里分成了三条。左边那条，他们上次走过。中间那条，姚望没去过。右边那条——
“上次门在这里。”科尔说。石壁还在，光滑的，完整的，没有任何裂缝。那些符号也没有了，被新的石层覆盖住，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绕过去。”伊莲娜说。她选了中间那条。
通道越来越窄，两边的石壁上开始出现那种晶体——蓝白色的，嵌在灰色的岩层里，发出微弱的冷光。光线不强，但够用。伊莲娜把符石灯灭了，挂在腰带上。
化石层比灰烬层安静得多。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吸声，只有那些晶体发出的细微嗡鸣，像无数只蚊子在耳边飞。艾利的呼吸声越来越重，从鼻子进，从嘴巴出，拉得很长。
通道在前面拐了个弯，然后突然变宽了。冷光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眼前的景象照得像一幅被水浸过的旧画。
一扇门。不是上次那种裂开的门，是真正的门——石头的，巨大，两扇对开，每扇都有三人高。门上有雕刻，不是符号，是人，是兽，是战争，是献祭。门楣上方，刻着一个王座，王座上坐着一个人，脸被磨平了，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
伊莲娜站在门前，抬头看着那些雕刻。
“这就是第三层。”她说。
姚望把手按在石门上。冷的。不是上次那种从深处渗出来的、像活物体温的冷，是石头本身的、死了很久的冷。感知往里探——石头，石头，还是石头。门后面什么都没有。或者说，它不让他看见。
伊莲娜把手按在门上，推了一下。没动。“一起。”
科尔走过来，把手按在门上。薇拉走过来。艾利走过来。姚望走过来。五个人，十只手，按在那扇比他们高出一倍的石门上。伊莲娜数到三，他们一起推。门开了。不是被推开的，是滑开的。向两边滑，无声无息，像被什么人从里面拉开的。
门后面是黑的。符石灯的光照进去，被黑暗吞掉了，像扔进深水里的石子，连个泡都没冒。伊莲娜第一个走进去，靴子踩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不是石头，是石板，铺过的，平整的，接缝处填着黑色的什么东西。
姚望跟在最后面。走进门的那一刻，左手的印记突然烫了一下。不是地下城深处那种灼烧，是更轻的、更快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拍了一下手。他把手攥紧，跟上队伍。
光从前面亮起来。不是符石灯的冷白色，是暖的，黄的，像火把，像油灯。照在石壁上，照在柱子上，照在拱顶上。柱子是石的，粗的，细的，直的，歪的，撑着一座已经塌了一半的屋顶。拱顶上有画，颜色已经褪了，只剩一些模糊的轮廓——人形的，跪着，手举过头顶。
这是一座城堡。不是废墟，是城堡。墙是完整的，窗户是完整的，连门廊前的台阶都没有裂。只是没有人。走廊在他们面前延伸，又长又直，两侧的石壁上每隔十步就有一个壁龛，壁龛里放着东西——陶罐，铜盘，铁灯，全是空的。
科尔的手按在剑柄上。“这是什么地方？”
伊莲娜没有回答。她走在最前面，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像在丈量什么。她走到走廊尽头，那里有一扇门，比入口那扇小得多，木头的，门板上钉着铁条，铁条上刻着花纹。
她推开门。
里面是一个大厅。很大，大到符石灯的光照不到对面的墙。地面是石板的，拼成巨大的几何图案，颜色已经磨没了，只剩深浅不一的灰。大厅尽头有一个高台，，高台上有一个王座。王座上坐着一个人——或者说，一个轮廓。符石灯的光照不到那么远，只能看见一团更浓的黑暗，像一块被人刻成人形的墨。但那双眼睛看得见。灰白色的，没有瞳孔，在黑暗里像两盏快灭的灯。
高台下面跪着几个人。最前面那个，袍子灰白，头发灰白，皮肤灰白。霍恩。他跪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头微微低着，像在等什么。他身后还有几个，穿什么的都有——皮甲、布衣、长袍，有的已经烂得只剩几根布条挂在身上。他们跪成一排，一动不动，像摆在祭坛前的陶俑。
伊莲娜停下来。她的手按在剑柄上，没有抽出来。科尔站在她右边，剑已经出鞘了半寸，刃口在冷光里闪了一下。薇拉把短弓从肩上取下来，箭搭在弦上，但没有拉满。艾利站在最后面，缩着肩膀，呼吸声很重。
王座上的那双眼睛动了。从伊莲娜身上扫到科尔，从科尔扫到薇拉，从薇拉扫到艾利，然后停在姚望身上。
“外来之人。”那个声音从高台上传下来，不高，不低，不紧不慢，像一把生了锈的刀在石头上磨。跪在前面的霍恩动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王座，像在等下一句话。
“杀了他们。”
霍恩站起来了。他的动作很慢，像关节里灌了铅，但每一步都很稳。他转过身，面对伊莲娜。那双灰白色的眼睛里没有瞳孔，但他在看她。他的手从袍袖里伸出来，枯瘦的，指甲发黑发黄，垂在身侧，微微颤抖。
伊莲娜把剑抽出来了。声音很轻，铁刃擦着铁鞘，像蛇吐信子。“霍恩会长，”她说，“你认得我吗？”
霍恩的头歪了一下。“认得。”他的声音比在地下城那次更低了，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伊莲娜。小伊莲娜。”
“那你还记得自己是谁吗？”
霍恩的手停住了。他站在那儿，像一截被风吹歪的树。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王座上的那双眼睛眨了一下。只是眨了一下。霍恩的手抬起来了。灰白色的光从掌心渗出来，不是一缕一缕的，是炸开的，像有人往他手心里塞了一颗太阳——灰色的太阳。光从他指缝间射出来，朝伊莲娜的面门飞去。
伊莲娜侧身。光擦着她的耳朵过去，打在她身后的柱子上。石头炸开，碎块飞溅，打在艾利肩上，他闷哼一声，蹲了下去。科尔冲上去了。他的剑从下往上撩，目标是霍恩的手腕。霍恩没有躲，他的手往下一压，灰白色的光在掌心凝成一面盾。剑砍在盾上，没有声音。科尔的力量像被吸进去了一样，剑刃陷在灰白色的光里，抽不出来。霍恩的另一只手抬起来了，指尖对准科尔的胸口。
姚望动了。他没有想，身体比脑子快。左手按在地上，绿色的感知从掌心炸出去，不是往霍恩身上撞，是往他脚下的石板里钻。石板裂了，裂缝从姚望脚下往前窜，像一条被惊醒的蛇，窜到霍恩脚前，炸开。碎石崩起来，打在霍恩腿上。他的身体晃了一下，那只对准科尔的手偏了，灰白色的光打在旁边的地上，炸出一个脸盆大的坑。
科尔把剑抽出来了，往后退了两步，挡在伊莲娜前面。薇拉的箭离弦了。不是射霍恩，是射他头顶的拱顶。箭头上绑着什么东西，撞在石头上炸开，一团白亮的强光在大厅里爆裂，把那些灰白色的影子照得无处遁形。霍恩的眼睛眯了一下，只是一下。
然后王座上的那个人抬起了手。
只是一只手。从黑暗里伸出来的，白的，不像活人的白，是那种被水泡了很久的、发胀的白。手指很长，比正常人多一个关节，指尖没有指甲，光秃秃的，圆润的，像五根刚从土里挖出来的虫子。那只手在空中划了一下。
霍恩停住了。他的手垂下来，灰白色的光熄灭了。他站在那里，像一具被抽走了线的木偶。他身后那几个人也停住了。他们跪在原地，一动不动。
“有意思。”王座上的声音又响起来了，比刚才轻了一些，像在自言自语。“你身上有他的味道。”
姚望的后颈汗毛竖了起来。那只手缩回去了，缩进黑暗里，像一条蛇钻进洞里。那双灰白色的眼睛还在看他。
“带回去。”声音顿了一下，“活的。”
霍恩动了。不是走，是弹。他的身体像被什么东西弹射出去，灰白色的光在身后拖出一道残影，十步的距离，一瞬就到了姚望面前。他的手掐向姚望的脖子。姚望来不及躲，他只能往后仰，左手横在身前，黑雾从掌心炸出来，凝成一面盾。霍恩的手按在盾上，灰白色的光和黑雾撞在一起，没有声音，没有爆炸，只是互相吞噬。姚望的脚在地上往后滑，鞋底磨得吱吱响，退了七八步才停住。
霍恩没有追。他站在姚望刚才站的位置，手还伸着，掌心对着姚望。那张干枯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肌肉在不该抽搐的时候抽搐了。
科尔从侧面砍过来了。剑刃带着风声，砍在霍恩的肩膀上。剑切进去了，不是砍肉的感觉，是砍木头，干透了的、没有水分的朽木。霍恩的头转过去，看着科尔。他的左手抬起来，抓住剑刃，往外一扯。科尔连人带剑被拽得往前踉跄，霍恩的右手从下面捅上来，四根手指并拢，像一把刀，捅向科尔的肚子。
姚望又动了。他把盾收了，黑雾在右手凝成一根细针，甩出去。针扎进霍恩的右手腕，从这一侧穿进去，从那一侧穿出来，带出一缕灰白色的浆液。霍恩的手偏了，指尖擦着科尔的皮甲过去，在铁片上划出四道白印。
科尔退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皮甲被划开了，里面的衬衣也划开了，但皮肉没破。他深吸一口气，握紧剑柄。
“退！”伊莲娜喊。她站在最前面，剑横在身前，面对着高台。王座上的那双眼睛还在看，没有动，没有表情，只是看。
霍恩没有追。他站在那里，手腕上还插着那根黑雾凝的针，灰白色的浆液顺着针往下淌，滴在地上，嗤嗤地冒烟。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伸出手，把那根针拔了出来。针在他手里化开了，变成一缕黑烟，散了。
“走！”伊莲娜往后退，剑还横着，护着身后的人。科尔跟着退，薇拉架着艾利，姚望走在最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