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色信号灯还亮着。全息议会大厅里很安静，空气轻轻流动。欧阳振华站在中央星图前，背着手，长袍上的星图微微发亮。他没动，也没说话，只是用手摸了摸控制台边缘的一道旧划痕——第十三道。
“你们继续聊，我在听。”
声音不大，但通过直播传到了每个终端。弹幕还在滚动，【顶】、【申请试点】、【我妈昨晚睡着了】，一条接一条，不停刷出来。可就在这热闹中，气氛慢慢变了。
艾丽西亚从主控台站起来，走向中间。她没看欧阳振华，抬手启动了一个闭门评议程序。一道半透明的屏障升起，把部分席位围住，外面的人只能看到模糊的轮廓。
“修真文化传播议题，”她的声音清楚地传遍全场，“这次会议讨论后决定，暂时列为‘观察性议题’，不进正式议程。相关数据会归档，由联盟政策研究部评估影响，时间是九十天。”
她说完，有几个座位传来轻微响动。有人点头，有人皱眉，没人反对。
欧阳振华还是站着，看着星图，好像这话和他没关系。但他知道，这个决定比刚才帝国代表的大喊大叫更严重。那个是明着来，这个是暗地里压。掌声能让人热血，可制度的惯性，能把火苗一点点闷灭。
弹幕突然变了，公共频道转成匿名加密状态。新消息开始出现：
【如果大家都追求内心平静，谁还愿意去矿井轮班？】
【情绪稳定会不会让人不想牺牲？战场上要的是果断，不是反思。】
【一个清醒的人，是不是更难被动员？】
这些话没有署名，也不提哪个文明，但一条接一条冒出来，像小针扎在皮肤上，不疼，却让人坐不住。这不是质疑，是担心。来自运输联盟的调度员、边境防线的心理教官、科研站的伦理顾问。他们认可修真对个人的好处，却怕它动摇整个系统的运转。
欧阳振华没回应。他抬起手，调出一组历史数据投影，浮在星图旁边。标题很简单：《三百年航天事故心理诱因统计》。
红色柱状图很高。精神崩溃、情绪失控、长期压抑导致判断错误……加起来占37%。下面写着来源：星际安全理事会公开档案，编号SAF-8842。
他轻声说：“我不是反对牺牲。我只是希望，人能清醒地选择牺牲。”
弹幕停了一下。
接着又有新留言：
【我哥在第七轨道哨站待了十年，去年因为焦虑症退役。要是早几年听到这个……】
【我们舰队每年都有人从观测舱跳出去。他们不是不怕死，是撑不住了。】
【所以问题不在修真，而在我们一直假装人不会累。】
欧阳振华没看屏幕。他知道，这种事不能靠吵架赢，只能靠共鸣。就像呼吸，急不来。你只能做给你看，然后等别人跟上。
艾丽西亚走了过来，站在他身后半步的地方。她的投影暗了一些，像是调低了亮度。
“你赢了辩论。”她低声说，只有两人能听见，“但还没赢信任。”
欧阳振华侧头看了她一眼。
她眼神复杂，有敬意，也有担忧。“有些系统靠麻木维持。你让人清醒，等于动了根基。不是所有人都准备好了。”
他点点头，没解释。
手放回胸前，指尖碰到长袍上的星图纹路。微光闪了一下。他闭眼片刻，再睁开时，眼神更深了。
“我知道路很长。”他说，“但我已经在路上。”
说完，他重新面对星图，站得笔直。
直播还在继续。
绿色信号灯亮着。
大厅灯光恢复正常，掌声没了，支持的人陆续离开，反对的人沉默退场。闭门评议启动后，主控区进入低频模式，几乎没声音。只有远处传来轻微的数据同步声，一下，又一下。
艾丽西亚没走。她看着欧阳振华的背影，忽然明白一件事：这个人从不争权，也不抢位置。他只是站着，讲他知道的事，然后让世界自己选。
可正是这种“不争”，最让人不安。
她轻声说：“九十天后，评估报告会公开。如果你能在那之前，让更多人申请试点，尤其是高危岗位多的文明……也许能提前复议。”
欧阳振华没回头：“我不催人做决定。我只保证，当有人想听的时候，信号还在。”
她抿了抿嘴，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身走向内环区域。权限屏障合上，把她挡住。
大厅只剩他一个人站着。
弹幕变少了，但没断。偶尔跳出一条：
【刚下班，听了十分钟，手不抖了。】
【我申请了试点，队长还没批，但我觉得值。】
【你说的‘停下来听自己’，我试了，很难。但我没放弃。】
欧阳振华没动。他感受着身体的重量，呼吸的节奏，还有那种熟悉的暖流——不是什么神奇能力，而是很多人正在尝试改变的证明。
他知道，联盟的分歧不会消失。有人怕秩序垮，有人怕失控，有人就是不愿承认，过去那种“拼命换效率”的方式早就坏了。
但他也知道，火种一旦点着，风吹哪边，已经不是一个人说了算。
他抬起手，又摸了摸那道划痕。指尖粗糙，像是碰到了时间。
直播还在传输，全域缓存同步更新。启明号中继站切换备用电源，确保不断。塔尔矿星七号站的技术员把今天的讲话录进矿区系统；风语星团的老乐师在写曲子，名字叫《静息》，打算下周上传；某个偏远城邦的夜班安保组，已经开始一起练五分钟调息法。
一切都在动，只是慢。
像种子埋进土里，看不见，但根在长。
他想起林宇峰。那个曾经把他当普通队员的考古队长。听说最近在带队勘探一颗新发现的废星，地表有类似石碑的东西。不知道他有没有打开直播。
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信号一直在发。
他站着，像一根钉在虚空里的桩，不动，不退，也不喊。
绿色信号灯亮着。
弹幕慢慢滚动。
一条新留言出现：
“我们申请试点。不是为了提升战力，是为了让兄弟们回来后，还能做个正常人。”
欧阳振华看到了，没回复。
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直播仍在继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