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诗韵正俯身检查输液管的流速，那声平静的询问传入耳中，她调整旋钮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住了。
那一瞬间，许多念头如电光石火般闪过脑海——昨夜急救室里诡异的景象，那超出常理的“复苏”，他睁眼时那双深不见底、全然陌生的眼眸，以及……自己最后施下的、以燃烧本源为代价的续命针法。师门古训言犹在耳：此针凶险，可强续生机，亦可能焚尽神智，或令识海混沌，前尘尽忘。
她本以为，最多只是短暂记忆混乱。却不曾想，竟是连“我”为何物，都成了需要向她人求证的空白。
一种沉重的、混杂着职业性内疚与对未知结果的忧虑，沉甸甸地压上心头。她缓缓直起身，转过身面对病床。
陆逸（她暂时仍只能用这个名字称呼他）正看着她，眼神依旧是那种奇异的平静，不见惶恐，也无悲戚，像是在等待一个客观事实的陈述。
“连自己的名字……也毫无印象了吗？”她问，声音不自觉地放得轻柔，试图从那张平静得过分的脸上捕捉到一丝属于“陆逸”的痕迹。
床上的人微微颔首，动作简洁，带着一种与此刻情境不符的从容。
周诗韵的心往下沉了沉。永久性失忆的可能，在她脑中迅速放大。对于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而言，失去所有过往，与熟悉的整个世界割裂，这种“活着”，是否比死亡更残忍？这个念头让她看向他的目光里，难以抑制地染上了一丝复杂的歉疚。
“别太担心，”她压下翻涌的情绪，努力让语气显得轻松而充满希望，“记忆有时很奇妙，它可能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回来。你现在最重要的，是让身体好好恢复。”她伸手指向床头墙壁上一个醒目的红色按钮，“这是呼叫铃，有任何需要，或者感觉哪里不舒服，就按它，护士会立刻过来。”
她交代完，又看了一眼床上安静的男人，才转身离开病房，并轻轻带上了门。
门合拢的轻响在病房内散去。确认独处后，病床上的人缓缓做了个与“虚弱病人”截然不同的动作——一次深长到近乎贪婪的吸气，胸腔随之明显起伏，随后是更缓慢、更彻底的吐息。浊气吐出，他微闭双目，复又睁开，漆黑的瞳孔深处，似有极其微弱的、非自然的光晕一闪而逝。
“灵机稀薄若此，几近于无……”他低声自语，声线平稳，却带着一种古老语言般的韵律感，“此乃何地？”
他抬起双手，置于眼前，五指缓缓收握又张开，审视着这双修长、骨节分明却显然从未经历真正淬炼的手掌。一抹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掠过他已然变得冷硬的唇角。
“凡躯孱弱，不堪一击，较之炼体初成的武夫犹有不及。”
“所幸……”他目光内视，仿佛能穿透皮肉，看到肌体深处那最后一丝已然耗尽、却成功重塑了这具濒死之躯根本的紫色能量，“借那缕九天雷罡余韵洗筋伐髓，省却了本尊大半魂力，免于彻底沉眠。也罢，既是一具无主死躯，因果不沾，业力不染，倒是省却一番麻烦。”
“想我苍昆……”他话音一顿，眼中掠过一丝冰冷的锐芒，仿佛这个名字本身便带着无尽的重量与杀伐，“纵横寰宇，睥睨诸天，今日竟落得如此田地，夺舍一介蝼蚁凡胎，苟存于世。好，好得很！”
他忽然无声地笑了起来，肩膀微微颤动，眼中却无半分笑意，只有万年玄冰般的森寒与刻骨铭心的恨意，在眸底最深处汹涌燃烧。
“玄天老儿，幽冥鬼婆……尔等勾结暗算之‘厚赐’，本尊记下了。待吾重临之日，必踏平尔等山门，焚尽尔等道统，教这九天十地，再无汝等立锥之地！”
凛冽如实质的杀意，骤然在静谧的病房内弥漫开来，却又被他强行收敛，归于那深潭般的眼波之下。他神色恢复平静，仿佛刚才刹那间的情绪激荡只是幻觉。伸手，精准地按下了床头的红色呼叫铃。
不多时，病房门被推开，周诗韵去而复返，脸上带着职业性的关切：“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吗？”
“并无不适，周医生。”他依循记忆，用了方才听来的称呼，语调平稳，“只是闲来无事，脑中空空。不知可否借些书册一观？权作消遣，或可……触类旁通。”
周诗韵略感意外，随即欣然点头：“当然可以，我这就让人送些过来，杂志、小说，或者……”她顿了顿，“一些常识读物，或许对你有帮助。”
她说着，忽然想起什么，拿起床头柜上的遥控器，对着墙壁轻轻一按。嵌在墙内的液晶屏幕亮起，呈现出清晰的电视画面。
“看看电视也好，里面有些节目，或许能让你对现在的世界……有些印象。”她将遥控器放在他手边，又叮嘱了几句，这才离开。
鼎湖别墅，18号。
陆振邦握着手机，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听筒里，医院方面公事公办的声音，此刻听来却字字刺耳。
“你们第一医院到底是怎么做事的？！”他终究没压住火气，声音陡然拔高，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凌晨通知我们人已经没了，现在又告诉我们人活了？！陆逸现在到底是死是活？！”
“……是，苏醒了，但记忆方面出现严重障碍，初步判断为全面性失忆……好，费用方面不用担心，我们会处理。”
他重重按下挂断键，将手机丢在昂贵的紫檀木茶几上，发出一声闷响。他向后靠在沙发里，抬手捏了捏眉心，脸上没有半分侄儿“死而复生”的庆幸，只有一片沉郁的凝重。
独自坐了几分钟，他重新拿起手机，快速拨通了两个号码。
不久，两辆汽车先后驶入别墅庭院。陆振业和陆蓉脚步匆匆地走进客厅，脸上都带着显而易见的焦躁。
“怎么回事？不是已经……”陆蓉刚一进门，话就冲口而出，被陆振业一个眼神制止。她压低声音，但语速更快，“怎么又活了？医院那边搞什么鬼？！”
“我怎么知道？！”陆振邦没好气地呛了回去，脸色阴沉，“刚来的电话，人是醒了，但医生说，什么都记不得了，彻底失忆。”
“失忆？”陆蓉眉头紧锁，“变傻子了？”
陆振业瞥了她一眼，语气带着无奈：“失忆是丢了记忆，傻子是没了神智，两码事。现在的问题是，计划还要不要继续？”
陆蓉脸上闪过一丝不安。
陆振邦端起已经凉掉的茶，喝了一口，仔细权衡片刻，才沉声道：“现在下定论为时过早。得有人去亲眼看看，确认那小子到底是真的忘得一干二净，还是在跟我们演戏。”
他目光转向陆蓉，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安排：“大姐，这次你去。平时家里，就数你跟他还算能说上几句话，表面功夫也做得足。你去，最不容易惹他怀疑。我和大哥先不露面。”
他放下茶杯，盯着陆蓉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强调：“记住，此去目的只有一个——看清楚，他究竟是真忘了，还是装的。每一个细节，都不要放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