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那就我去一趟吧,亲眼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陆蓉没多犹豫,点了点头。她抓起桌上的手包,转身离开了气氛凝滞的客厅。引擎发动的声音很快消失在别墅区安静的林荫道外。
客厅里只剩下兄弟二人。陆振业给自己重新倒了杯酒,暗红色的液体在高脚杯里摇晃,映着他眼中明灭不定的光。
“这小子,骨头倒是硬得很,这都没死透。”他仰头喝了一大口,语气听不出是遗憾还是别的什么。
陆振邦没接话,只是坐回沙发,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扶手。两人之间的空气再次沉静下来,但一种心照不宣的、压低了的商议声,重新在空旷的客厅里细细流淌,其间反复出现的关键词,是“遗嘱”与“那份文件”。
特护病房内,只有液晶电视发出的声音。陆逸(或者说苍昆)靠坐在床头,目光落在屏幕上。那里正在播放一部自然纪录片,广袤的东非草原上,角马群正在迁徙,蹄声如雷,尘土飞扬。他看得很专注,像在观察一种全然陌生的法则。
门被轻轻叩响,随即推开。周诗韵去而复返,身后跟着一位衣着考究、妆容精致却难掩眉宇间一丝审视与疑虑的中年女人。
“感觉怎么样?”周诗韵例行公事般问道,目光在陆逸脸上停留片刻,似乎在观察他气色的细微变化。
“尚可。”陆逸的视线从电视屏幕移开,落在来人身上,眼神平静,带着惯有的审视。
“有人来看你了。”周诗韵侧身,将身后的陆蓉让到前面,语气尽量自然,“能认出她吗?”
陆逸的目光在陆蓉脸上停留了两秒,那眼神不像是在辨认亲人,更像是在分析一件物品的材质与工艺。随后,他微微摇了摇头,抬手虚指了指自己缠着纱布的额头,动作间透出一种疏离的礼貌。
“阿逸,是我啊,姑姑。”陆蓉脸上迅速堆起关切的笑容,向前走了两步,声音刻意放得柔和,“你……真的一点都想不起来了?”
陆逸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略带歉意的茫然,再次摇头:“抱歉,毫无印象。”
“唉,没事,没事,人没事就好。”陆蓉连连摆手,目光却像探照灯一样,在他脸上、身上来回逡巡,尤其在注意到他明显变化的轮廓和气质时,瞳孔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周医生,我侄儿这……模样好像跟以前有点不一样了?是摔伤导致的吗?”
周诗韵神色不变,早已准备好说辞:“陆先生坠落后,面部有多处被玻璃碎片划伤。我们进行了清创和精细缝合,目前恢复得很好。加上可能有些浮肿消退,视觉上会感觉有些变化,但不会影响功能,请家属放心。”
陆蓉“哦”了一声,将信将疑,却没再追问。她又叮嘱了几句“好好休息,别担心钱”之类的套话,目光在陆逸始终平静无波的脸上又停留片刻,才带着满腹疑窦离开。
接下来的七天,病房成了陆逸独自观察这个“新世界”的窗口。除了周诗韵每日例行的检查和数据记录,再无人踏足。他几乎不间断地看着电视——新闻、纪录片、电视剧、甚至广告,同时翻阅着周诗韵送来的一摞摞书籍杂志,从通俗小说到地理图册,从时尚周刊到科普读物,杂乱无章,却正合他意。
信息如潮水般涌入,被他那历经沧桑的灵魂快速吸收、分拣、重构。一个模糊的、与他认知中截然不同的“地球”与“人类文明”轮廓,逐渐显现。
“有文字记载的历史不过数千年,此前皆是蒙昧……不应如此。”他放下手中一本简史读物,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城市天际线,眉心微蹙,“若真如此短暂,此界灵机当充沛如潮才是,何以稀薄近乎绝灭?连我神识外放,都如石沉大海……”
这矛盾之处,令他费解。以他过往的经验,凡俗世界灵气纵然稀薄,也绝不该是这般几近枯竭的死寂状态。其中必有隐情,或许关乎此界本源,或许涉及更久远的秘辛。但眼下信息支离破碎,强行推演无益。
他暂且将这疑团压下。
经由九天雷罡残力重塑的肉身,恢复力远超凡人。事实上,入院第三日,内外伤势便已痊愈泰半,只留下些微需要时间平复的痕迹。他之所以仍留在这里,不过是需要一个不惹人怀疑的缓冲期,来消化这海量的、光怪陆离的现代信息。
一周时间,足够他在脑中勾勒出这具身体原主“陆逸”大致的生存图景——一个名为东海大学的学生,一种名为“家族”的复杂羁绊与潜在危机,以及一个庞大、精密、却又与他所熟悉的“道”与“力”截然不同的社会运行规则。
是时候离开了。困守一室,终究是隔靴搔痒。
他起身,换上那身洗净熨平的、略显陈旧但干净的便服——周诗韵几天前连同“陆逸”的身份资料一起送来的。镜子里的青年,身姿挺拔,眉眼冷峻,再无半分旧日痕迹。他按下了床头的呼叫铃。
片刻后,周诗韵推门而入。“感觉如何?是哪里不舒服吗?”
“不,周医生,”陆逸转身,面对她,语气平和,“我的伤已无大碍,多谢你这几日照料。今日,我欲出院。”
周诗韵微微一怔,仔细打量了他一番。气色红润,眼神清明,行动间也无滞涩。这几日监测数据确实早已恢复正常,甚至好得有些出奇。她本也打算近期提出出院建议,进行后续的跟踪观察。
“救死扶伤是医生的本分,不必言谢。”她轻轻点头,算是同意,“你的身体指标基本稳定,可以出院。但回去后,要避免剧烈运动,注意休养。最重要的是,”她顿了顿,语气认真,“多与人接触,多交流,这对你重新建立记忆连接,适应生活,非常重要。”
陆逸闻言,嘴角微扬,露出一抹极淡的、算是回应对方好意的笑意。他忽然双手抬起,左手掌心覆在右手拳面上,极为自然地对周诗韵抱了抱拳,行了一个在电视里看来颇具古风的礼。
“如此,便告辞了。”
周诗韵看着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先是一愣,随即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连日来的疲惫和面对这古怪病人的紧绷感,似乎都消散了些许。
“你呀,”她摇头笑道,语气带上了一点难得的轻松,“这是从哪个古装剧里学的?现在早不兴这样了。平常告别,挥挥手,或者说声‘再见’就可以了。”
陆逸动作一滞,脸上飞快闪过一丝被“识破”的不自然,随即打了个哈哈,从善如流地放下手:“一时兴起,倒是唐突了。见笑,见笑。”
“快走吧,”周诗韵笑着摆摆手,替他拉开病房门,“记住我的话,多出去走走,看看。”
走出医院大楼,午后略显灼热的阳光和喧嚣的声浪瞬间将他包裹。车流在宽阔的马路上汇成钢铁的河流,鸣笛声、引擎声、人声嘈杂混合;高楼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目光斑;形形色色的人步履匆匆,衣着各异。这一切,远比电视屏幕里的影像更具冲击力,更……真实。
他站在路边,微微眯起眼,适应着这陌生的一切。神识如最轻柔的风,以他为中心,向四周极细微地铺开一丝——并非探查,更像是一种本能的、对环境的感应。
“此界凡人,虽失天道,困于樊笼,不得长生久视,然这以‘技’与‘器’构筑的凡俗文明,倒也……别有一番气象。”他心中暗忖,对这截然不同的发展路径,生出一种纯粹旁观者的、近乎学术性的评估。
至于回“东海大学”的路,他自然不识。但这难不倒他。
只见他学着这几日电视中所见,走到路边,抬起右臂,手掌向前,做了一个简洁的拦车手势。
一辆黄绿相间的出租车几乎应声减速,滑停在他面前。
他拉开车门,动作流畅地坐进后座,对前座司机报出目的地,吐字清晰,语调平稳,仿佛已做过千百遍:
“师傅,劳驾,去东海大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