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家的麻烦事暂时解决，苏沐瑶不想继续耽搁下去，主动起身上前说道：“吴大东家，小女与萧公子乃过客，不宜在此久留，临走前，还请吴大东家放了若晴姐姐，让她和我一同南下。”

叶氏指着黄若晴，急忙插话道：“她已和我儿行了新婚之礼，就是我的儿媳妇，哪有你随意带走的道理？”

黄若晴气呼呼地站起来，双手叉腰，指着叶氏的鼻子，厉声反驳：“谁是你儿媳妇？你们家是强抢民女！我是被迫的！告诉你，我有未婚夫，他叫苏明朗！”

叶氏还想回应时，吴大东家大声阻止道：“谁再吵！我就将她关起来！”

两个女人立即没了声音。

吴大东家稳定情绪后，转过身，目光落在苏沐瑶身上：“不急，苏姑娘还未瞻仰留有令尊名姓的刻花瓷，就这么走了岂不遗憾？”

苏沐瑶当然想瞻仰，更想去中和窑瞧一瞧，可偶遇若晴姐姐被迫嫁给吴公子的事，她怕夜长梦多，想尽快解决，即刻离去。

“发生许多事耽搁了时间，等归来途中再登门拜访，那时再来瞻仰家父的手笔。”

“你想走我不留，可她，你别想带走。”

“吴大东家是明理之人，应该清楚强扭的瓜不甜，又何必逼迫我若晴姐姐？”

萧景翊见状，拱手道：“还请吴大东家看在我的面子上不要让苏姑娘为难，凭吴家的财力为吴公子找个心甘情愿嫁给他的女子应该不难，又何必强求黄姑娘？”

吴大东家瞥一眼萧景翊：“萧公子的确帮了我，我也敬萧公子是条汉子，可就在刚才，你拿出雍王的令牌坏了我的好事，吴家的码头快要成为官家的，你的面子我还真不能给。”

萧景翊神色微沉，却未退半步：“吴家的码头归于朝廷乃迟早的事，我拿出雍王的令牌不过是吴知州一次立功的机会，他立了功，必然惠及整个吴家。吴大东家掌管的中和窑也会从中受益，我是帮了你和吴家，理应感谢我才对。”

黄若晴趁机强调道：“就是！应该感谢萧公子！他可是雍王的人，你若不放我离开，小心萧公子用他手中的令牌调些兵来，将你们家团团包围，到时你不放人也得放！”

吴大东家脸色骤变，想要让人将黄若晴绑起来，又担心萧景翊出手阻拦。这位京城来的公子家世不俗，功夫又了得，他既欣赏又忌惮，更怕真惹恼雍王殃及吴家。

“萧公子和苏姑娘急着南下，我也不好久留，现在就派人护送二位回码头。”

如此看来吴大东家是铁了心不愿放黄姑娘离开，萧景翊想要动手，却瞥见苏姑娘向他摇头，便暂时收回想要动手的想法。

苏沐瑶则坚决说道：“我和这位萧公子今日必然会带走若晴姐姐，吴大东家手下的人再多，我们也不怕。……”见吴大东家阴沉的脸色露出一丝不忍，她接着说：“吴大东家并非蛮横之人，又能在码头为一方百姓惩治漕帮恶霸，称您是英雄也不为过，所以您在我心中是大大的好人。”

两句夸赞令吴大东家脸色缓和许多，苏沐瑶趁机说道：“我和萧公子是什么样的人，您应该心中有数，好人又何必为难好人？不如大家各退一步？”

苏沐瑶几句话说得吴大东家不好再强硬反驳，也不由佩服起眼前的小姑娘：“如何各退一步？”

苏沐瑶微微一笑：“只要吴大东家同意放人，我便允许您提出一个要求，这要求再难我也会尽力去办。但这要求不能违背道义，否则各退一步免谈。凭萧公子手中的令牌，您的大哥吴知州不会不出面帮我们。”

屈主事一直担心双方真的打起来，见局面松动，忙上前劝道：“各退一步好，吴大东家就答应了吧。”

小小女子考虑如此全面，更令吴大东家刮目相看：“好，我答应你。”

他将苏沐瑶上下打量一遍，心想：“该提什么要求才能挽回面子，同时又对我有利？既然这位姑娘是苏耀祖女儿，不如让她帮中和窑解决最难刻的雕版，她想带人走，必然不好拒绝，若刻不好，我便可以继续将人留下，若她刻好了，岂不是帮中和窑解决了大难题。”

盘算好后，吴大东家说道：“我家的中和窑以印花为主，雕版十分重要，历来所刻雕版共计一百二十七套，花鸟、山水、缠枝、瑞兽，无一不精，无一不全。可偏偏最后一套雕版十年未得，刻花师傅前后试了不下三十余次，废坯无数，始终难成。不是线条崩裂，便是纹样死板，连最年长有经验的刻版师傅见了也直摇头。苏姑娘是苏耀祖的女儿，刻花技艺必然不错，你若能帮中和窑刻成此雕版，我二话不说，放黄姑娘南下。”

萧景翊松了一口气，这要求也算提得合理，就是不知那么难的雕版，苏姑娘能否接得下？

黄若晴又急了，瞪着眼睛说：“你这不是欺负人吗？沐瑶才多大？中和窑最老的师傅都做不了的事，凭什么为难我家沐瑶？沐瑶，千万别答应，你现在就跟萧公子南下，不用管我，他们若逼我洞房，我先杀了他的傻儿子，再自杀！”

叶氏被吓住，劝道：“老爷，算了，放她走吧。”

吴大东家批评道：“你懂什么？还不赶快退下？”

叶氏十分没面子，起身从后门出去。

屈主事又当起和事佬：“都别生气，要我说吴大东家提的条件甚好，也给耀州窑和中和窑提供了一次互相学习的机会。我可真幸运，有机会目睹耀州的刻花技艺如何出现在中和窑的雕版上，真是百年难得一见，若成功了，定能传为一段佳话。”

黄若晴不满道：“你是幸运了，我家沐瑶可就为难了。”

苏沐瑶的确感到为难，心中也没底，先不说别的，一南一北，瓷土的质地必然有差异，适用于耀州瓷土的刻法未必适合中和窑。可话已说出，再为难也必须接下。

“不知是何纹样？”

“九出覆瓣莲纹。”

“九出？”苏沐瑶刻过不少莲纹，多以六瓣、八瓣为主，偶尔刻过九瓣单莲，对方却要求九出覆瓣，层层叠叠，瓣瓣呼应，难度远超寻常，难怪连有经验的师傅都摇头，“我可以一试。”

“苏姑娘先别急，我还没说完。”看到苏姑娘为难的样子，吴大东家有些得意，“若仅刻九出覆瓣莲纹又岂能显示耀州苏家的技艺？还必须加上缠枝卷水纹，既可填补空白，亦可让整个纹饰显得生动。”

莲纹加上卷水纹倒也不是什么新奇的组合，难就难在九出覆瓣莲加卷水纹。花瓣又多又密容易崩泥；而缠枝卷水纹需随莲花瓣弧度起伏，每刻一下都要贴合胎土的涨力。仅通过青白瓷瓶底端的胎质判断，中和窑用的瓷土与耀州的瓷土相比质地偏软，张力自然不同。对于苏沐瑶来讲，无异于在湿泥上绣花，稍有不慎，前功尽弃。

她相信吴大东家并非有意为难，而是借机让她帮中和窑完成最难的雕版，他可真会盘算。既已应承，便无退路，不如趁机为苏家窑场谋求些利益。

“刻此雕版难度不小，吴大东家仅答应放了若晴姐姐还不够，还应再许诺些好处方可。”

苏姑娘没被吓住，反而进一步谈条件，吴大东家佩服的同时，也认为苏姑娘应该有两下子，否则怎敢接下此等难题。

“姑娘若能帮中和窑解决难题，别说一个黄若晴，就是十个，我照放不误。有什么要求尽管提。”

“若我帮中和窑刻好最难的雕版，还望吴大东家答应与耀州的苏家共享印花技艺，同时，帮苏家开拓在梧州的市场。”

“我当什么事，原来是想跟我精诚合作。只要你帮我解决了难题，什么事都不成问题。”

“好，一言为定。我想去吴家的中和窑走一趟，除了参观外，再亲眼看一看雕版长什么样，方能确定九出覆瓣莲纹及缠枝卷水纹如何布局于青白瓷胎之上。”

吴大东家爽快应允，当即命人备车。

跟着吴大东家往外走时，萧景翊将苏沐瑶拽到一边，关切地问：“可有把握？”

苏沐瑶摇了摇头：“没有，走一步看一步。”

萧景翊仔细分析道：“九瓣莲纹，还要覆瓣，再加上缠枝卷水纹，难度很大。你习惯了耀州瓷土的质感，肯定不习惯梧州的瓷土。难度加上不习惯，只怕这雕版难刻。要不趁吴大东家放松警惕，等你和黄姑娘上了马车，我趁机将车夫一脚踢翻，驾上马车直奔码头？”

苏沐瑶感激地看着萧景翊，忽然觉得老天安排他们相遇实乃幸运：“也许我到中和窑走一趟，便能找到克服难题的方法，若实在找不到，我们再想办法逃走。”

萧景翊被苏姑娘的眼神吸引，那眼神中既有感激又有欣赏，忍不住答应道：“好，我听你的。”

吴府外，三辆马车驶向中和窑。

苏沐瑶和黄若晴同乘一辆马车，跟在最后面；她们前面的马车里坐着萧景翊和屈主事；走在最前面负责带路的则是吴大东家的马车。

一坐上马车，黄若晴质问道：“刚才萧公子跟你说了什么？”

“他想趁机带我们两个逃走。”

“这主意不错，你可答应？”

“我若是答应了，我们两个还能在这里安心说话？”

“你怎么这么笨，为何不答应？”

“我想试一试，若真能刻成，我的技艺又会得到提升。”

“你啊，一提到刻花什么都不顾，害得我还得在梧州耽搁些时日。”

的确需耽搁些时日，参观中和窑需半日，观摩雕版需半日，试刻又得一日，再加上精雕细琢至少还需三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