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天的时候，苏软在山上遇到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中年男人，身材高大，皮肤黝黑，穿着粗麻布的衣服，赤着脚，手里拿着一根木杖。他站在山道上，浑身湿透，正在看远处的洪水。

苏软愣了一下。

她来这个位面一个多月了，从来没有遇到任何外人。奶糖说过这里是无人区，附近没有土著居住。这个人是哪里来的？

中年男人也看到了她。

他上下打量了苏软一眼，目光在她奇怪的防水斗篷和背包上停留了一下，但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惊讶。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苏软听不懂。

“奶糖，翻译。”

“好哒！”奶糖赶紧开启了翻译功能，“宿主，他说的是上古汉语，意思是‘姑娘，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洪水要来了，赶紧上山。’”

“洪水？”苏软看了看天空。雨已经停了两天了，天色甚至有一点放晴，云层裂开一道缝隙，透出些许微弱的阳光，像是一把金色的剑刺破了灰色的幕布。远处的洪水也没有上涨的迹象。

中年男人似乎看出了她的疑惑，指了指北面的山脉：“山上的雪水化了，加上上游的大雨，洪水会在今天夜里到达这里。你现在站的位置，到今晚就会被淹。”

苏软看了看自己站的这个地方。这里是半山腰，海拔大概比平原高出五十米左右。如果洪水能淹到这里，那这次洪水确实不小。

“谢谢你。”苏软说，奶糖同步翻译，“我会往高处走的。”

中年男人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转身沿着山道继续往前走，脚步沉稳有力，赤着的脚踩在泥泞里，发出粘稠的声响。

苏软看着他的背影，忽然问：“请问，你叫什么名字？”

中年男人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说了一个名字。

奶糖翻译过来：“他说他叫文命。”

苏软怔了一下。

文命。大禹的名字就叫文命。

她看着那个中年男人远去的背影，看着他在雨后泥泞的山道上渐行渐远，忽然觉得这个位面变得真实了起来。之前她只是来这里取水，把这里当成一个资源点。但现在她意识到，这是一个真实的世界，有真实的人在真实地面对洪水，有雨水冲刷后的山林，有云开雾散后的微光。

“宿主，我们往山上走吧。”奶糖小声说，“他说的应该是真的，洪水真的要来了。”

苏软点了点头，回到营地开始收拾东西。

既然不需要手动搬运，她省去了大量打包和搬运的体力活。她看了一眼散落在营地各处的物资，意念一动，陶罐、陶壶、帐篷、竹筒引水装置瞬间消失，整整齐齐地归入了空间的储物区。

整个过程不过几秒钟。

“这么方便，以前真是受累了。”苏软心想，但随即又警惕起来，这种便利也不可过度依赖，毕竟关键时刻还得靠自己。

收到一半的时候，她犹豫了一下，又折返回去，从包裹里翻出一个东西——一个防水的手摇发电手电筒。她在手电筒上贴了一张纸条，用通用语写了几句话，然后放在山道旁边一块显眼的石头上。

纸条上写的是：“送给文命。夜里赶路的时候用。注意安全。”

她不知道大禹会不会看到这个东西。但她觉得应该做点什么。

搬完所有东西之后，苏软站在山顶上往下看。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到了夜里，她果然听到了水声。不是瀑布的声音，是洪水的声音——那种千万吨水一起涌动的轰鸣声，像无数头野兽在咆哮，震得山林都在颤抖，连脚下的岩石都在微微震动。

水面在上涨。

借着微弱的月光，她看着浑浊的洪水漫过山腰，漫过她之前扎营的地方，漫过那条山道。水位一直涨到她之前存放陶罐的山洞下方才停了下来。

幸亏她早就把东西收进空间了，不然再高的山洞也难保万全。

“好险。”奶糖缩在她怀里，瑟瑟发抖，小爪子紧紧抓着她的衣服，“宿主，那个文命真的好厉害，他提前就知道洪水要来。”

“他是大禹。”苏软说，“治水的人，当然懂水。”

她在山顶上等了一夜，直到第二天中午洪水才开始退去。

洪水退去之后，苏软回到原来的营地查看情况。营地被淹了，只剩下一地狼藉。之前那个被她遗忘在石头缝里的竹筒引水装置不见了，但这只是小物件，她并没有太在意。

瀑布变大了。

洪水让瀑布的水量增加了至少一倍，轰鸣声更响了，震耳欲聋，水雾也更浓了，在阳光的照射下折射出七彩的光晕，像一座彩虹桥。深潭被泥沙填了一部分，水变得浑浊了一些，但流了一段之后又变清了。

苏软意念一动，将空间里的帐篷和设备重新具象化出来，搭在更高处的安全地带，继续取水。

接下来的日子，她每天都重复着同样的工作。意念取水、收入空间、浇灌荒地。

空间里那片一百平方米的区域，土壤层越来越厚了。

从最初指甲盖大小的一点褐色粉末，慢慢变成了一层薄薄的土皮。土皮从一毫米厚变成一厘米厚，从一厘米变成五厘米，从五厘米变成十厘米。

到第二个月结束的时候，那片区域已经有了一层大约十五厘米厚的土壤层。土壤是灰褐色的，质地松软，用手抓一把能捏成团，轻轻一碰就散开。里面有微量的矿物质和有机物，虽然不算肥沃，但已经可以种东西了。

苏软蹲在土壤旁边，用手把土翻了一遍，检查土壤的结构。

“奶糖，测一下土壤的pH值。”

奶糖跳下来，用小爪子碰了碰土壤，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睁开眼：“宿主，pH值大概是7.2，中性偏碱。有机质含量很低，大概只有0.3%左右。氮磷钾含量都不够，暂时不适合种大多数作物。”

“我知道。”苏软站起来，“需要加有机物。”

她从包裹里翻出一样东西——在末世位面收集的腐殖质浓缩粉。这不是系统出品，是她在那个位面用废弃的生物质自己发酵制作的。一小瓶浓缩粉大概有五十克，兑水之后可以生成大约十公斤的高质量腐殖质。

她当初做这个东西，就是为了给未来的空间准备土壤改良材料。

苏软把浓缩粉倒在一桶水里，搅拌均匀，水瞬间变成了深褐色，散发着一股浓郁的味道。然后均匀地洒在那片土壤上。

黑褐色的腐殖质溶液渗进土壤里，灰褐色的土立刻变成了深褐色，散发出一股泥土的清香，那是生命特有的味道，像是雨后森林地面的气息。

“宿主，你在加肥料吗？”奶糖好奇地问。

“不是肥料，是有机质。”苏软把桶里最后一点溶液也倒干净，“肥料是化学的，有机质是天然的。有机质能改善土壤结构，增加保水能力，还能为微生物提供食物。有了有机质，土壤才是活的。”

她用手翻了翻加了有机质的土壤，感觉明显不一样了。之前是松散的、干燥的，现在是湿润的、黏稠的，手指插进去能感觉到一种温润的阻力，像是触摸着某种有生命的东西。

“奶糖，再测一下。”

奶糖重新测了一遍，耳朵竖得高高的：“宿主！有机质含量上升到2.1%了！pH值降到了6.8，中性偏酸，适合大多数作物。氮磷钾含量也有提升，虽然还不够高，但比之前好多了！”

苏软满意地点了点头。

她回到包裹旁边，翻出了另一样东西——在山上收集的野生稻谷。

这次她没有像以前那样只摘稻穗。苏软拿出小铲子，在空间里找到那片改良过的土壤，开始工作。

“现在空间土地还无法种植，植物必须带着根系和原土才能在空间里存活，只收种子是不行的。”

她先在土壤里挖好坑，然后心念沟通空间，将之前在山上完整挖出来的、一直养在空间暂存区的野生稻苗取了出来。

那些稻苗连着根部的泥土，完好无损。

苏软小心翼翼地将它们一丛一丛地种进土里，扶正、培土，最后用竹筒做的洒水壶，从瀑布那边取来干净的淡水，均匀地浇在移栽好的稻苗根部。

“种下去了。”苏软说，拍了拍手上的土，眼神温柔。

奶糖蹲在旁边，看着那片被浇过水的土壤和挺立的稻苗，小声说：“宿主，你觉得能活吗？”

“能。”苏软说，“带着根和原土移栽，成活率很高。野生稻的生命力很强。”

她站起来，看着这片小小的、只有一百平方米的土壤。周围依旧是灰白色的荒原，但这抹褐色像是黑暗中的火种，温暖而坚定。

一平方公里的荒地，她只改造了一百平方米。百分之一。剩下百分之九十九还是灰白色的矿物基质。

但她不着急。慢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