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杏视角)
时间裂缝闭合的瞬间,我感觉自己像被人从高处扔下去的沙袋——先是失重,然后是撞击,然后是散架。没有声音,没有光,只有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
我摔在水泥地上。膝盖先着地,手掌撑住,掌心火辣辣的疼。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浓得刺鼻,还有隐约的血腥味。
我睁开眼。
走廊。白色的墙,绿色的墙裙,日光灯管在头顶嗡嗡响。远处传来推车的声音,橡胶轮子碾过地砖,咕噜咕噜。有人在说话,声音很轻,像怕吵醒谁。
“第三号床的病人又抽搐了,快去叫李工——”
“李工在实验室,走不开。”
“那怎么办?”
“先打镇静剂,等他回来。”
李工。李宥之。
我站起来,拍掉身上的灰。衣服还是那件旧冲锋衣,口袋里空空的——钥匙已经给了司徒鲲。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腕上那个暗红色的印记消失了。钟离骸种下的标记,被2019年的他接走了。现在,我是干净的。
至少表面上是。
走廊尽头有一个护士推着车过来,看到我,愣了一下。
“你是哪个科的?怎么穿成这样?”
“新来的。”我说,“李工让我来。”
她皱了皱眉,没再问,推着车走了。1999年的人,比2019年的人好骗——或者说,他们还没见过那么多穿越者。
我顺着走廊往前走。路过一扇半开的门,我停下来。
里面是一间病房,三张床。中间那张床上躺着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病号服,脸色白得像纸。他闭着眼,但眼皮在快速跳动,像在做噩梦。
他的胸口在发光——不是物理的光,是灵性的光。暗红色,像淤血。医者序列的感知告诉我,那是蚀界污染的痕迹。
我推门进去。
护士不在。我走到床边,抬起手。指尖亮起白光——温润的,像春水。回春使的能力,逆转损伤,净化污染。
我的手悬在他胸口上方。白光渗进去,暗红色的光开始退缩,像被阳光驱散的雾气。他的眼皮跳得更快了,嘴唇在动,发出微弱的声音:
“……别……别进来……”
“没事了。”我说,“我在帮你。”
白光更亮。暗红色的光彻底消失,他的脸色慢慢恢复了一点血色。呼吸平稳了,眼皮也不再跳。
我收回手。
“你是谁?”
声音从身后传来。我转头。
门口站着一个男人,三十出头,穿着白大褂,戴着眼镜。他的脸我见过无数次——在照片里,在记忆里,在司徒鲲的描述里。
李宥之。我的父亲。
1979年他去了“之间”,1999年他回来了。不,不对——1999年的他,应该还没去“之间”。时间线乱了。
“我是李杏。”我说。
他愣了一下。然后他的表情变了——不是惊讶,是某种我形容不出的东西。像一个人终于等到了一直在等的消息。
“你来了。”他说。
“你知道我会来?”
“沈钧算过。”他走进来,关上门,“他说,1999年9月8日,会有一个女人出现在医疗站。穿着旧冲锋衣,手上有白光,能治别人治不了的病。”
他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你就是我女儿。”
“对。”
沉默。很长很长的沉默。
然后他问:“她好吗?”
她。我母亲。
“改嫁了。搬去了南方。我很久没见过她了。”
他低下头。“对不起。”
“不用对不起。”我说,“你做的事,我后来都知道了。你选了一条很难的路。”
他抬起头。“你恨我吗?”
“不恨。”我说,“但也不原谅。”
他笑了。那个笑容,和我在“之间”里见过的一模一样。
“那就够了。”
他走到床边,看了看那个年轻人。
“他怎么样了?”
“净化了。休息几天就好。”
“你是什么序列?”
“医者。序列6,回春使。”
他点点头。“比我预想的快。”
“你预想过?”
“从1979年就开始预想了。”他转身看着我,“你每升一级,我都知道。因为——你的序列,是我设计的。”
我愣住了。
“什么意思?”
“医者序列的晋升路径,是我在‘之间’里推导出来的。悬壶客、问心郎、织魂手、回春使……每一个仪式,每一个认知,都是我算好的。”
“为什么?”
“因为——”他顿了顿,“因为只有这条路,能让你活着走到2029年。”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有点冷。
“所以你设计了我的一生?”
“不。”他摇头,“我只设计了你的能力。你的人生,是你自己选的。”
“包括遇见司徒鲲?”
他沉默了一下。
“那个,是意外。”
意外。司徒鲲是意外。
我笑了。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世界真荒谬”的笑。
“他去了1979年。”
“我知道。”李宥之说,“他会成为那个婴儿。然后,他会忘了这一切。”
“忘了?”
“对。1979年的婴儿,不会有记忆。他会长大,会变成2009年的司徒鲲,会遇见你。但不会记得归墟,不会记得裂缝,不会记得——”他看着我,“不会记得你亲过他。”
我脸一热。
“你看到了?”
“我在‘之间’里,什么都看得到。”他笑了,“别不好意思,我是你爸。”
我瞪了他一眼。
门被推开了。一个护士探头进来:“李工,钟博士找你。说实验数据有问题。”
李宥之的表情沉下来。
“知道了。我马上过去。”
护士走了。他看着我说:“钟离骸。你要不要见见他?”
“见。”
他带我穿过走廊,下了两层楼,来到一间实验室。门是金属的,很重,推开的时候有气密的声音。
里面很大,到处都是仪器和屏幕。一个人站在中央控制台前,背对着我们,穿着白大褂,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转过身。
钟离骸。三十出头,年轻,眼睛里还没有那种疯狂的光。他看着我,礼貌地笑了笑。
“这位是?”
“我女儿,李杏。”李宥之说,“来见习的。”
“哦?”钟离骸走过来,伸出手,“幸会。我是钟离骸,项目的技术负责人。”
我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很凉,掌心有茧。我能感觉到他的灵枢——很强,很乱,像一锅煮沸的粥。窃天序列,正在向畸变的方向滑。
“钟博士。”我松开手,“我听说过您。”
“是吗?好的还是坏的?”
“都有。”
他笑了。那个笑容,温和,但眼底有东西。
“李工的女儿,说话真直接。”
李宥之走到控制台前。“什么问题?”
“第三组数据,灵性共振值突然跳了。”钟离骸跟过去,“你看,这条曲线——”
他们开始讨论。我站在旁边,看着他们的背影。
1999年9月8日。
明天,就是事故。
我该做什么?告诉他们真相?阻止实验?还是——
“李杏。”李宥之叫我。
我走过去。
“你来看看这个。”他指着屏幕上的一条曲线,“你觉得是什么?”
我盯着那条曲线。医者的直觉在告诉我——那不是数据异常,是“呼吸”。归墟在呼吸。
“它在醒。”我说。
李宥之的脸色变了。
钟离骸看着我,眼神里有了一种新的东西。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看着他的眼睛,“因为我在2029年见过它。”
沉默。
钟离骸的表情从惊讶变成兴奋。
“2029年?你是从未来来的?”
“对。”
“那归墟——它开了吗?”
“开了。吞了无数时间线。”
他的眼睛亮了。“然后呢?它吞完之后呢?”
“吞完之后——”我看着他,“你成了它的守卫。”
他的笑容僵住了。
“我?”
“对。你。1999年,你疯了。然后你活了很久,变成了归墟的一部分。”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有意思。”他说,“真有意思。”
李宥之挡在我面前。“钟离骸——”
“别紧张,李工。”他往后退了一步,“我只是好奇。你女儿——从未来来的——说她见过我疯了。你说,我该信吗?”
“信不信由你。”我说,“但明天,实验会失败。裂缝会打开。你会畸变。”
他沉默。
然后他问:“能改吗?”
“什么?”
“改变它。改变明天。”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有一种奇怪的光——不是疯狂,是……希望。
“能。”我说,“但需要你配合。”
“怎么配合?”
“停止实验。销毁所有归墟药剂。”
他笑了。那个笑容,和之前不一样——更轻,更像苦笑。
“李工,你女儿真会开玩笑。”
“我没开玩笑。”
“我知道。”他收起笑容,“但实验不能停。上面盯着,经费压着,所有设备都到位了。你让我停——我怎么停?”
“你可以装病。”李宥之突然开口。
钟离骸看向他。
“装病,住院。实验推迟。”李宥之说,“我来应付上面。”
“你?”
“对。我是项目负责人。我说设备故障,就是故障。我说数据有问题,就是有问题。你只需要——不在场。”
钟离骸盯着他,很久。
然后他笑了。
“李工,你终于学会撒谎了。”
“跟你学的。”
两个人对视。
然后钟离骸点头。
“行。我明天住院。你搞定一切。”
他转身,走了。
实验室里只剩下我和李宥之。
“他会信吗?”我问。
“不会。”李宥之说,“但他会配合。因为——他也怕。”
“怕什么?”
“怕变成你说的那个人。”他看着我,“怕变成归墟的守卫。”
我沉默。
窗外的天快黑了。
1999年9月8日,即将结束。
明天,是新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