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怀瑾等了一会,转过身面对她。晨光虽未完全绽放但已经足够明亮,她能看清他脸上每一处细微的表情——紧张,期待,还有那种不容错认的认真。
他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直到两人之间只剩半步距离。然后他屈膝向下,头略略低她半个,眼睛仰视她的眼睛,那是一种平等的、仰视的姿态。
“我没有开玩笑,明珠,我是很认真。”
“遇见你之前,”他继续说,每一个字都像是斟酌了很久,“我的人生就像在多个参考系中乱撞——每个方向都有力在拉扯,我不知道该往哪走。”
山风呼啸,吹乱了他的头发,也吹乱了李明珠的心跳。
李明珠呆呆地看着他,手不自觉地握紧了栏杆。
“但自从你出现,”周怀瑾的眼睛亮得像藏了星星,“你成了我的惯性参考系。所有纷杂的力都有了意义,我的世界终于可以简洁优雅地用牛顿定律来描述。”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所以,明珠,可不可以……给我一个机会?”
李明珠没有说话。
她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停止了运转,只剩下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的声音——咚,咚,咚,像要挣脱束缚跳出来。
理智在尖叫:不行,家里不会同意,妈妈绝对不会同意,你才十七岁,你的人生早就被规划好了,不该有这样的意外……
可她的心在沸腾,那抑制不住的超越平常的跳动充分的告诉她,她喜欢他。喜欢他做实验时专注的侧脸,喜欢他看书时认真的样子,喜欢他在辩论那自信果决的样子,喜欢他记得她不爱吃的事物,喜欢他拉着她的手爬山,喜欢他肆无忌惮地对着山谷喊她的名字,喜欢他的一切……
喜欢到,光是想到要拒绝,心脏就疼得缩成一团。
时间好像过去了很久,又好像只有几秒。
李明珠看着周怀瑾的眼睛——那里面映着小小的、慌张的自己。她也看着他眼睛里的光,那种纯粹的、不掺杂任何杂质的、只对着她一个人的光。
然后,她做出了这辈子最大胆的决定。
她没有犹豫。
她转过身,面向山谷,双手拢在嘴边。
晨光此刻正好突破云层,第一缕金色的阳光洒在她脸上,给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温柔的光晕。
她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喊道:
“周怀瑾——”
“我也喜欢你——”
“做我的男朋友好吗——”
声音在山谷间回荡,和刚才他的告白交织在一起,像某种奇妙的二重奏。喊完后,她转过身,脸颊红得像天边的朝霞,眼睛却亮得惊人。
周怀瑾愣住了。
下一秒,他猛地站起身,一把将她抱进怀里,在原地转起了圈。
“好——”他对着天空喊,声音里满是抑制不住的喜悦,“当然好——”
李明珠被他抱着转圈,整个世界都在旋转——天空,山峦,初升的太阳,还有周怀瑾那张笑得肆无忌惮的脸。她也笑了,笑声清脆,和风声、鸟鸣声、以及两人疯狂的心跳声混在一起,谱成了这个清晨最动听的乐章。
转累了,周怀瑾才把她放下来,但手还环在她的腰上。两人额头相抵,都在喘气,都在笑。
“你答应了。”周怀瑾说,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
“嗯。”李明珠点头,脸还红着,眼睛却勇敢地看着他,“我答应了。”
太阳终于完全升起,金色的光芒洒满整个山头,也洒在他们相拥的身影上。风还在吹,鸟还在叫,山谷还在回荡着刚才的告白。
而十七岁的李明珠,在她人生第一次的“越界”之旅中,收获了一场日出,一次攀登,和一份让她心跳加速的、明亮的爱情。
她知道前路会有很多阻碍。
但此刻,她只想抓住这份光。
晨光熹微,第一缕金线刺破云层,温柔地拂过两张年轻的脸庞。山风掠过,撩动李明珠鬓边的碎发,每一根都闪着毛茸茸的光,跳跃在周怀瑾深色的眼眸里。她忽然想起,过去十七年来,她从来没有自己做过决定。学什么、穿什么、见什么人——都像早已铺好的轨道,她只需安静地行走其上。
但周怀瑾不是轨道上的。
他是她自己选的。
周怀瑾拿出手机,镜头对准天际线与身边人浅浅的侧影。“咔嚓”。随后他编辑、发送。李明珠没看清他写了什么,只看见他嘴角翘着,眼睛弯弯,像是在做一件很郑重的事。
下山的路比上山更难走,他们却手牵着手,一步一步,踩稳了才迈下一步。谁也没喊累。
掌心传来的温度,似乎真能抵消身体的疲惫。
李明珠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心想:原来谈恋爱,是这种感觉。
“接下来,想去海边?还是去圣人庙?”周怀瑾的声音里带着阳光晒过的暖意。
“你呢,你想去哪?”李明珠扬起脸。
“我想去……明珠想去的地方”他看着她,答案不言自明。
“那去圣人庙,可以吗?”
“好,出发。”
二十分钟的高铁路程,窗外风景流转。抵达Q城,吃过简单的午饭,两人便直奔圣人庙。红墙金瓦,古柏森森,庄严肃穆的氛围并未冲淡他们之间甜蜜的气场。偶尔交汇的眼神,偷偷触碰又迅速分开的手指,都是无声的密语。
直到晚上回到宾馆,李明珠后知后觉的紧张起来——周怀瑾只定一间房。
她脸颊倏地烧起来。长这么大,除了妈妈、哥哥之外,她从未与任何男生住在一起。两个人刚刚确定关系,这…怎么能行?李明珠还在脑子里飞快的考虑怎样和周怀瑾说委婉的说辞。
然而走进房间,她愣住了。两张洁白的双人床并列而置,中间隔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像一道安静而体贴的界限。
周怀瑾看出李明珠的不自在,语气平和坦然:“明珠,我们住在一起,彼此有个照应,何况……”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温柔:“你还没有成年,所以我订了一间房间,希望你别觉得冒犯。”
心里那块石头悄然落地,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被妥善保护的暖意。“不会的。”李明珠把背包放下。
“你睡哪边?”
“我睡外靠门这边,你睡里边,安静些。”
李明珠点头“好”。
她几乎是逃进浴室的,用最快速度洗漱完毕,裹紧睡衣钻进靠里的那张床,缩进被子。直到周怀瑾洗漱完出来,带着清爽的水气做到她的床边。
“明珠,把腿伸出来。”
“嗯?”
“今天走了那么多路,不放松一下,明天该疼得走不动了。”他的理由令人无法拒绝。
“你得忍着点,可能会用力一些,轻轻的没有用,知道么?”李明珠乖乖的点头。
乖乖伸出腿。当他的手指精准地按住她小腿酸硬的肌肉时,一阵尖锐的酸痛猛地窜上来,她倒吸一口凉气:“啊——!”声音冲出喉咙又立刻被她自己咬住。这痛感,比她童年时练舞蹈压腿、绷脚背更甚,感觉说是在给她上刑也不足为过。
“明珠,疼就可以喊出来。”周怀瑾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但是手上的动作没停。“在我面前,不用忍着,你可以做任何你觉得能让自己感觉好些的任何事,你想怎样就怎样,你就做自己就好。”
那句话像羽毛,轻轻拂过她紧绷的心弦。“嗯……只是刚开始不适应,现在好多了。”疼痛仍在,但某种坚硬的壳,仿佛正在那温和的力道与话语中慢慢融化。
“转过身,趴着,背也放松一下。”
“好,周怀瑾,一会儿,我帮你按摩。”李明珠趴在床上声音小小的闷闷的,等周怀瑾给她放松完,女孩已经沉入梦乡,她呼吸轻浅绵长。他笑着给她盖好被子。自己给简单按了按,悄然入睡。
疲惫果然是最好的安眠药。这一夜,无梦到天明。
翌日清晨,李明珠轻轻撩起眼睫,眸中透出几分迷蒙和梦幻的余温。她试着动了动腿——果然,除了轻微的酸胀,并无预想中的疼痛。忽然,她想起自己昨晚的“承诺”,脸又热了起来。怎么就睡着了呢?他腿疼不疼?
她悄悄侧过身。周怀瑾还在睡,面容沉静放松,呼吸与房间里微弱的光线融为一体。李明珠就这样静静地看着他,目光像窗外的晨光一样柔软,嘴角牵起一个自己都未察觉的微笑。她看着他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微动,看着他睫毛轻颤,然后,慢慢睁开了眼睛。
第一个映入他眼帘的,便是她近在咫尺的笑脸。
“早上好,明珠,一睁眼就能看到你,真好。”声音有些沙哑,但盛满愉悦。
“早上好,周怀瑾。一睁开眼睛就看到你,真好。”
“我们先去吃早饭?”
“嗯,怀瑾你的腿疼吗?昨天不小心睡着了。”她赧然。
“不疼,我给自己处理了,放心。”他坐起身来,笑容明朗。“今天又是活力满满的一天。加油!”
那几天,时间好像走得特别慢,慢到每一刻都甜得化不开。
李明珠后来想起那段日子,总觉得像是泡在蜜糖水里。
他们去了孔林,那些古树真高啊,她仰起头,脖子都酸了。周怀瑾站在她身后,伸手替她挡住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的光。他说:“别仰太久,头晕。”她偏不听,又仰了一会儿,直到真的有点晕了,才笑着靠进他怀里。
他们去了J城。泉城广场的喷泉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两个人手牵手沿着石板街慢慢走,路边的绣球花开得正盛,粉的、蓝的、紫的,一团一团挤在墙角。她蹲下来闻了闻,没什么香味,周怀瑾却学着她的样子也蹲下来,凑近另一朵,然后一本正经地说:“这朵有味道。”她不信,凑过去闻,什么也没闻到,抬头看见他在笑,才知道被他骗了。
他们还去了大月湖。湖面很静,倒映着岸边的灯火,像一面巨大的夜镜。她靠在栏杆上看水里的月亮,周怀瑾站在她旁边,两个人的影子在水面上挨在一起,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千佛山的台阶很多,她爬到一半就累了,赖在石凳上不肯走。周怀瑾也不催她,只是从背包里拿出水递给她,然后坐在她旁边,指着山下星星点点的城市灯火说:“你看,那是我们刚才走过的地方。”她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忽然觉得,整座城市都在脚下了。
博物馆里很安静,他们并肩走在历史长廊里,偶尔在一件展品前停下来,他讲一些她不知道的典故,她听着,觉得他像一本翻不完的书。
最疯的是去洪山。他们学着武侠片里的样子,站在山崖边对着山谷喊,喊对方的名字,喊“我们来了”,回声从四面八方涌回来,像是有很多人在替他们回应。
没有赶场,没有计划,走到哪算哪。饿了就找路边的小馆子,累了就坐在石阶上休息。她记得有一次,两个人坐在湖边的长椅上,什么话都没说,只是看着夕阳一点一点沉下去。风很轻,水很静,他的手很暖。
那时候她觉得,世界好像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了。
第五天傍晚,刚回到宾馆房间,李明珠便看到了手机上一连串的未接来电和微信语音——都来自四哥。她心里微微一紧。
“怀瑾,我要给我哥哥打个电话。”
“嗯,我去烧点水。”周怀瑾自然地走向一旁,留出空间。
“喂,哥哥,你打电话了?”
“嗯,小五,你最近在说忙什么,怎么没在学校看到你?给你打电话怎么没接?发语音也不回?” 四哥的声音带着惯有的关切。
“我……我和同学在外边做实验呢,手机静音了,没听见。”李明珠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一丝不自然的紧,“哥哥,有什么事吗?”
“哦,三哥明天回家,一起吃饭,你记得早点回家。”
“好的,知道了。拜拜哥哥。”
“哎……你……”
李明珠几乎是在听到“哎”的瞬间按下了挂断键,心跳有些快。她转过身,还没等说什么。
“我们明天回京市,做上午的车中午应该就能到。”周怀瑾眼神清澈平静,和李明珠说着方案。
“嗯,好的,谢谢你,周怀瑾,那个……刚才……”李明珠试图解释那份仓促和隐瞒。
“明珠,”周怀瑾温和地打断她,握住她的手,“不用解释。我明白,也相信你。你有你的世界和你的步调,不必对我感到抱歉,永远都不需要。”他的话坦荡如阳光,驱散了她心头最后一缕阴云。
“谢谢你,周怀瑾。”
“早点休息,明天,送你回家。”
回到京市,出租车停在她公寓楼下时,已经快中午了,周怀瑾把李明珠送到她自己公寓的楼下。
“我就送到这儿。回去好好休息。”他帮她取下行李。
“你也是。到学校了告诉我。”
目送出租车汇入车流,李明珠才转身上楼。她需要一点时间,在这里换下旅行的衣裳,整理好心情,然后,回到那个她出生、成长,一切都被安排妥帖的“家”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