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道宽阔平整,两侧遍植古柏,枝桠苍劲参天,将宫墙内的天光滤得温润柔和,偶有宫人手捧器物低头疾行,步履轻缓无声。陈灵一手轻扶母亲肘弯,步履平缓从容,虽谨记入宫慎言慎行的叮嘱,却也难掩初入禁宫的几分好奇,目光轻缓扫过沿途殿宇与往来宫人。
沿途飞檐翘角巍峨依旧,朱红宫墙斑驳处藏着掩不住的颓势,恰如日渐式微的皇室,徒有光鲜表象,内里早已暗流涌动。
引路内侍脚步轻稳,一路不多言语,行过半盏茶功夫,便停在一处陈设雅致、暖意融融的宫苑前,苑门匾额题着“长乐宮”三字,笔力温婉内敛,正是皇太后的日常起居之所。未等近前,殿内快步走出几名身着锦缎宫装的宫人,个个眉眼谦和,对着巂国国母躬身行宫人见主之礼,为首的年长嬷嬷语气满是亲近妥帖:“王后殿下可算到了,太后娘娘在殿内候了多时,日日都念叨着您呢。”
国母眉眼渐柔,掩去一路风尘,抬手虚扶起身前嬷嬷,语气带着久别重逢的温润暖意:“劳姐姐通传,有劳太后挂心。”
待嬷嬷入内通传完毕,母女二人才缓步踏入殿中。殿内焚着淡雅的安神香,烟气轻缓绵长、不浓不烈,身着绛色织锦宫装的皇太后早已起身,目光直直落在亲妹国母身上,眼底满是藏不住的思念与动容。
国母先行敛衽肃拜,双手交叠敛襟,微微躬身垂眸,态度恭谨有度;陈灵紧随母亲身后,躬身行晚辈礼,轻声见告:“臣妾拜见皇太后,太后金安。”“臣女陈灵,拜见姨母,太后金安。”
皇太后连忙起身快走几步,亲手扶起亲妹国母,握着她的手久久不肯松开,眼眶微润,语气嗔怪里裹着满心心疼:“快起来快起来,自家姐妹,何须行这般重礼。你远嫁巂国二十余载,相隔千里难得一见,我日日都盼着你归来,此番总算得见,快坐近前说话。”
说罢,太后才转头看向立在一旁的陈灵,目光细细打量,眼底满是掩不住的赞许与疼爱,抬手对着她虚虚一招,眉眼弯起几分柔和笑意,温声唤道:“这便是灵丫头吧?出落得这般端庄大方,眉眼像极了你母亲,沉稳懂事,好孩子,快到哀家身边来。”
陈灵闻言敛神,缓步上前走至太后座前,屈膝行过浅礼,便垂手静立在侧,姿态恭谨又不失乖巧。太后见状,伸手轻轻拉住她的手腕,指尖微微摩挲,满是长辈对晚辈的怜惜疼宠,越看越是合意。
随即又抬手示意她静立身侧,不必再拘礼。陈灵垂手侍立,趁此间隙悄悄抬眼,细细打量这位身居深宫的姨母:太后身着绛色深衣织锦宫装,衣身暗绣云纹,边缘压素色织锦宽边,纹样沉雅不张扬,腰间束素面玉带,身姿雍容端庄;发间挽汉代贵妇制式的垂云髻,不簪繁复珠翠,只插一支羊脂玉凤簪,鬓边缀两颗圆润东珠,简约持重,尽显太后尊仪,眉眼间又藏着几分深宫操劳的淡倦。
姐妹二人久别重逢,絮絮叙着别离琐事,言语间暖意融融,少了宫廷繁礼的疏离,多了骨肉至亲的温情。陈灵静立太后身侧,垂手守礼,直至太后抬手示意宫人添座,温声唤她落座,她才行礼谢恩,缓步坐至母亲下首,依旧身姿端直,不多言、不妄动,将殿内情形尽数看在眼里。
叙话过半,太后抬手示意身旁内侍,轻声吩咐道:“去把陛下请来,就说他姨母与表妹已入宫,让他过来见一见。”内侍躬身领命,低头快步退下,殿内气氛一时沉静下来。陈灵指尖轻抵膝头,安坐如常,不多言、不妄测,静静等候这位素未谋面的少年天子现身。
内侍退下不过片刻,殿外便传来内侍尖细却沉稳的通传声,隔着殿门缓缓入耳,守足宫廷仪轨:“陛下驾到——”
通传声落,殿内众人纷纷敛神端坐,陈灵亦抬眸望向殿门入口,屏息静待。须臾之间,少年天子缓步入殿,此人约莫二十来岁身着玄色上衣、浅纁色下裳的素净常服,无繁缛纹饰,更衬身形清瘦挺拔。他生得清隽温润,面如莹玉,自带久居书斋的清雅气度,此刻面带微笑,让人如沐春风。
他先向皇太后躬身行儿臣礼,动作规整谦和,随即转身对国母行晚辈揖礼,礼毕后目光轻扫陈灵,对着这位素未谋面的宗室表妹微微颔首示意,礼数浅淡却周全,毫无帝王骄气。陈灵不敢怠慢,当即垂眸敛衽,行晚辈轻肃拜,身姿恭谨,动静有度。
陈灵临行前,便被母亲日日提点宫廷仪轨,故全然看不出半分不妥。
太后温声抬手,示意身旁宫人引座,语气平和:“陛下也坐吧。”天子依礼躬身谢恩,缓步移步,端然落座于太后右侧席位,身姿挺直,姿态端谨自持。
待天子坐定,太后才转头看向依旧侍立在侧的陈灵,眉眼间带着温和笑意,温声唤道:“灵丫头也坐下吧,自家人不必一直拘着礼。”陈灵闻言,敛衽屈膝行小礼谢恩,轻声应道:“谢姨母。”
从容稳步落座,居于主位左侧,坐定后腰背端直,垂眸静听。
殿内一时静了片刻,姐妹二人谈及往年耽搁的入京之约,顺带提起边境琐事,太后脸色渐渐沉下,指尖轻攥膝间锦帕,语气裹着压不住的愠怒:“刘邦那厮恃强凌弱,竟肆意滋扰巂国边境,全然无视宗室亲谊与朝廷威仪,委实狂悖无度,我得知消息时,气得好几夜未曾安寝。”
国母闻言,轻叹一声,温声宽慰:“姐姐莫要动气,保重凤体要紧,所幸边境防守妥当,并未酿成大祸。”
天子见状,眉眼凝起几分沉色,缓缓开口道:“此事一出,儿臣便即刻拟写严旨申斥。他自知理亏,已然服软谢罪,更遣幼子刘长入京为质,以示臣服;后传闻他兵败且未曾讨得半分便宜,眼下正值多事之秋,便也未再深究。还请母后姨母放心,巂国乃是皇室至亲藩地,儿臣断不会坐视亲族受欺。”
国母闻言,眉眼间漾出真切感念,当即微微欠身:“有陛下这般周全庇佑,为巂国主持公道,臣妾与巂国上下心中甚是安稳,这份恩情,臣妾铭记于心。”说罢她轻轻抬眼,目光转向太后,笑意温软柔和,顺势岔开沉重话题,满心都是团聚暖意:“今日入宫,本就是想着与姐姐久别重逢,好好叙叙旧,寿宴不过是个由头,这般欢喜日子,不提边关烦心事也罢。”
谈及寿宴,太后心头的怒意彻底散了,眉眼间只剩温柔暖意,指尖轻轻拍了拍国母的手背,语气平和又真切,全然不在意排场虚礼:“你说得极是,哀家本就没把寿宴放在心上,什么排场礼乐,都比不上咱们姐妹阔别二十余载再相聚。左右京中局势繁杂,不便大操大办,我早已吩咐下去,寿宴一切从简,撤去多余繁文缛节,只办一场家常小宴,邀几位至亲相聚,咱们安安稳稳叙旧,便是最好的了。”
国母笑着颔首,紧紧回握太后的手,眼底满是动容:“姐姐懂我,能陪着姐姐说说话,比什么盛大宴席都强,当下安稳团聚,便是最好。”
陈灵静坐一旁,垂眸静听。太后护亲、天子撑腰,这份顶着朝堂时局压力、给到巂国的周全庇护,是实打实的亲族恩情,她尽数看在眼里,也坦然接下这份情谊。
又叙了片刻家常,天子起身温声向太后告退,只说要去处理些许余下琐事,不欲打扰团聚之情。
众人行过礼,他便起身离开,步履轻缓从容,离去时背影清瘦挺直。陈灵望着他离去的方向,也对这位皇帝表哥升起了好奇之心。
此刻太后再次转头便拉着国母的手,再无半分方才的沉郁,只剩阖家团聚的暖意。
时至正午,太后早已吩咐宫人备好家常午膳,摒弃宫廷繁复发式的宴席规制,只摆上几道清润适口的小菜,皆是国母年少时偏爱的口味,一家人围坐一处,闲话家常,无君臣尊卑的拘谨,只剩骨肉至亲的温情。膳后稍作歇息,太后便携国母、陈灵一同移步御花园,趁着春日晴好,慢悠悠逛园散心。
暮春的御花园花木繁盛,牡丹开得雍容饱满,芍药缀着清露,廊下紫藤垂落如瀑,微风拂过,落英轻飘,伴着潺潺流水声,满是闲适雅致。姐妹二人并肩缓行,说着年少闺阁的旧事,叹着多年别离的唏嘘,从幼时趣事聊到家常琐事,全然抛开朝堂纷争与边境烦忧,尽享这难得的安稳时光。陈灵始终随侍在母亲身侧,偶尔听太后问及琐事,便轻声恭谨应答,不多言多语。
一行人走走停停,闲话不断,不知不觉间,日头渐渐西斜,漫天霞光染透宫墙,将朱红殿宇、葱茏花木都镀上一层暖黄柔光,晚风渐起,带起几分暮春的微凉,已然是黄昏时分。
太后看着天边落日,虽满心不舍,也知时辰不早,只得携母女二人缓步返回长乐居,眼底的眷恋藏得真切,这份迟来二十余载的姐妹团聚,连时光都显得格外温柔。
暮色渐浓,母女二人不便久留,当即起身向太后躬身告辞。太后紧紧拉着国母的手,再三叮嘱她们在宫中安心居住,寿宴之前只管日日过来叙话,不必拘礼。陈灵望着两位长辈不舍的模样,心头也颇有感触。
宫人引着母女二人前往备好的寝殿歇息,又细心打点好一应器物才躬身退下,待殿内彻底归于安静,陈灵卸去周身繁复配饰,轻卧于软榻之上,拉过一旁锦被盖在身上闭目凝神。
殿内只留一盏烛火静静燃烧,豆大的烛火轻轻摇曳,暖黄光晕落在她沉静秀美的脸庞上,滤去白日里宗室贵女的拘谨端方,只剩几分柔和倦意。
此刻她虽然微闭双眸,但也并无睡意,她正在耐着性子,一点点在心底推演拼凑火药的制作。
首先火药核心原料无非硝石、硫磺、木炭三样,硝石需水溶提纯去除杂质,硫磺要细细研磨过筛,木炭更得选用柳木密闭炭化,万万不可明火烧制,否则全然无用;
至于精准配比,记忆只剩模糊轮廓,记不清确切数值,只能先记下大致区间,后续务必寻一处隐秘安全的地方反复试验,才能敲定合用的比例;
还有重中之重的禁忌,她反复默念牢记,原料混匀只能慢研轻碾,严禁磕碰半点火星,全程务必干燥避光,稍有不慎便会引火自焚,半分马虎不得。
这般紧绷着思索许久,白日里入宫叙话、游园漫步的疲惫尽数涌来,思绪渐渐涣散,她终究抵不住沉沉困意,眉心微松,就此睡熟过去。不知过了多久,殿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缝隙,国母轻手轻脚走入,见她和衣睡熟、锦被滑落肩头,便缓步上前,小心翼翼为她掖好被角,指尖轻拂过她的发顶,满眼都是怜惜,随后又悄声退下,独留一盏烛火轻摇,守着一夜静谧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