派出所的走廊很长,日光灯白得刺眼,墙上贴满了各种标语。苏棠坐在长椅上,背挺得很直,但手指在膝盖上绞着,指节发白。
沈方舟蹲下来的时候,闻到了血腥味。不是她的,是溅上去的。白衬衫袖口和衣领上有几滴暗红色的印子,已经半干了。
“脸上疼不疼?”他伸手轻轻碰了碰她脸颊上的红印。
她躲了一下,又停住,让他碰。
“不疼。”
“谁打的?”
“没看清。好几个人,乱成一团。”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我把钱给他们,他们就走了。”
沈方舟站起来,在她旁边坐下。长椅很硬,冰得他腿上的骨头疼。
“你弟呢?”
“在里面做笔录。”她朝走廊尽头那扇门抬了抬下巴,“警察说他欠了十七万,利滚利到了二十几万。今天那些人找到美容院门口,说要是不还钱,就打断他的腿。”
她停了一下。
“他跪在我面前,让我救他。”
沈方舟没说话。
“我给了。”她转过头看着他,眼眶红红的,但没哭,“沈方舟,我知道你会说我傻。但那是我弟。我妈住院的时候,是他背着她跑了三家医院。我爸走了以后,是他陪我妈过的第一个年。”
她说着说着,声音就哑了。
“他是不成器,但他不是坏人。”
沈方舟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指尖微微发抖。
“我没说你傻。”
“你心里说了。”
“我心里说的是——下次这种事,叫我一起。”
她愣了一下,转头看着他。
“你来了也没用。你又没钱。”
他笑了。笑得很轻,但嘴角确实弯了。
“我是没钱。但我可以站在你旁边。”
她看着他,眼睛里有亮晶晶的东西在打转。
“沈方舟,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因为你对我也好。”
“我哪儿对你好了?给你做饭做得难吃,让你睡沙发,还把你拉到这破地方来——”
“你等了我三个月。”
她停住了。
“你早上四点起来给我煮粥。你开面包车去民政局门口等我。你怕我一个人站着可怜。”他一字一句,“你对我好,不是因为你做了什么,是因为你一直在。”
她没说话,眼泪掉下来了。
这是沈方舟第一次看见她哭。在金碧辉煌没有,在楼梯间没有,在医院门口没有,在他面前从来没有。
她哭得很安静,没有声音,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砸在牛仔裤上,洇出深色的圆点。
他把她拉进怀里。
她没挣开,把脸埋在他胸口,肩膀一抖一抖的。他的手放在她后脑勺上,能感觉到她的头发很细很软,指尖能碰到她的头皮,凉丝丝的。
走廊里很安静。墙上的时钟在走,滴答滴答。远处有警察说话的声音,闷闷的,像隔着一层棉花。
过了很久,她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脸。
“我没事了。”
“真没事了?”
“真没事了。哭完了。”她吸了吸鼻子,“我这个人,哭完就好了。不记事儿。”
他从口袋里掏出纸巾递给她。她接过去,擤了擤鼻涕,声音很大,在走廊里回荡。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丢人。”
“没人看见。”
“你看见了。”
“我不算人。”
她瞪了他一眼,但嘴角是弯的。
走廊尽头那扇门开了。苏磊走出来,后面跟着一个警察。苏磊低着头,脸上有一块淤青,嘴角破了皮,走路一瘸一拐的。
他看见苏棠和沈方舟,停了一下,然后走过来。
“姐……”
“别叫我姐。”
苏磊低下头,站在那儿,像一只淋了雨的狗。
“我错了。”
“你每次都这么说。”
“这次真知道错了。”
苏棠站起来,看着他。
“苏磊,这是第几次了?第四次。我帮你还了四次赌债。四次,加起来五十多万。”
苏磊的头更低了。
“我妈住院的时候你说你会改。我开美容院的时候你说你会改。上次我帮你还钱的时候你说你会改。你改什么了?你改了个寂寞。”
苏磊不说话。
“这次是二十万。店里周转的钱。你知道这二十万我攒了多久吗?四个月。每天从早干到晚,给人做脸,手都做抽筋了。你倒好,一个晚上就输没了。”
苏磊的肩膀在抖。
“姐,我会还你的。”
“拿什么还?你连个工作都没有。”
“我……我去找工作。”
苏棠看着他,很久。
然后她叹了口气。
“行了。回去吧。妈那边别说,就说你在外面跟人打架了。”
苏磊抬起头,眼眶红红的。
“姐,你不打我了?”
“打你有用吗?”
苏磊摇了摇头。
“滚吧。”
苏磊转身走了。走到走廊拐角,他停下来,回头看了沈方舟一眼。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沈方舟没看懂。
然后他拐过去,不见了。
苏棠站在走廊里,看着那个拐角,站了很久。
沈方舟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走吧,回家。”
她点点头。
两个人走出派出所。天已经黑了,路灯亮了,街上有小贩在收摊。苏棠走到那辆五菱宏光旁边,拉开车门。
“我来开。”沈方舟说。
“你会开面包车?”
“四个轮子的都一样。”
她看了他一眼,把钥匙递给他。
他坐进驾驶座,调整了一下座椅。确实矮,方向盘也沉,挂挡的时候有点卡。但他开得很稳,出了巷子,拐上大路,一路向南城老街开。
苏棠靠在副驾驶上,头歪向窗户,看着外面的霓虹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沈方舟。”
“嗯。”
“你演讲的事,还没说完。”
“说什么?”
“你说‘当仁不让’的时候,赵院长站起来了。陈姨在群里说的。”
他笑了。
“你们那个群,消息比单位还快。”
“那当然。南城老街情报站。”她顿了顿,“周敏是不是也在?”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
“在。最后一排。”
“她什么反应?”
“掌声响的时候,她站起来走了。”
苏棠沉默了一会儿。
“她恨我。”
“她恨的是我。”
“不,她恨的是我。因为你在演讲里说的那些话——关于我的那些话。她觉得你在拿她跟一个陪酒女比。”
他转头看了她一眼。
“你不是陪酒女。”
“在别人眼里,我就是。”
“别人不重要。”
她没说话,转过头,看着窗外的夜色。
车开进南城老街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巷子里很暗,路灯昏黄,地面坑坑洼洼的。他把车停在美容院门口,熄了火。
两个人坐在车里,谁都没动。
“苏棠。”
“嗯。”
“你弟的事,以后怎么打算?”
她想了想。
“不知道。但他要是再来要钱,我不给了。”
“你说了四次了。”
她转过头看着他。
“这次是真的。”
“上次你也说是真的。”
她没说话了。
他伸出手,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
“苏棠,我不是在怪你。我是想说——你帮他的时候,能不能先想想自己?”
她看着他。
“那二十万是店里周转的钱。没了这笔钱,你的美容院怎么办?下个月的房租怎么办?员工的工资怎么办?”
她低下头。
“我不知道。”
“那你怎么办?”
她沉默了很久。
“沈方舟,你是不是觉得我很蠢?”
“不是蠢。是心软。”
她抬起头。
“心软不是毛病。但你得有个底线。”他看着她的眼睛,“你不能把自己也搭进去。”
她没说话,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以后你弟再来,你让我跟他说。”
“你跟他能说什么?”
“说我跟你在一起了。说你的钱就是我的钱。让他找我,别找你。”
她愣了一下。
“你这不是往自己身上揽事儿吗?”
“嗯。”
“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吗?他欠了五十多万赌债,那些债主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知道。”
“那你还——”
“因为你是我的人。”他说,“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她看着他,眼眶又红了。
“沈方舟,你今天怎么回事?演讲也煽情,现在也煽情。你是不是吃错药了?”
他笑了。
“可能是吧。吃了你做的菜,脑子就不正常了。”
她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下来了。
她扑过来,抱住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肩膀上。
“你别对我这么好。我会依赖你的。”
“那就依赖。”
“我会变成那种没有你就活不下去的人。”
“那就活不下去。”
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你怎么什么都答应?”
“因为你值得。”
她看了他很久,然后凑过来,吻了他。
车窗外,老街的路灯昏黄,远处有狗叫,有人关门的声响。面包车里很暗,只有仪表盘上一点微弱的光。
她松开他,额头抵着他的额头。
“沈方舟。”
“嗯。”
“你以后当了副总,我还在老街开美容院。别人问起来,你丢不丢人?”
他想了想。
“丢什么人?我老婆是靠自己双手吃饭的人。”
她愣了一下。
“你叫我什么?”
他看着她。
“未来老婆。”
她没说话,把脸重新埋进他肩膀里。
过了很久,闷闷的声音传出来。
“沈方舟,你什么时候娶我?”
“等我把这边的事处理完。”
“什么事?”
“周敏的事。单位的事。你弟的事。”他顿了顿,“把这些乱七八糟的事都处理完,我就娶你。”
她抬起头。
“要多久?”
“不知道。但你等了我三个月,再等等,行不行?”
她看着他,点了点头。
“行。”
两个人下了车,锁好门,手牵着手走过那条坑坑洼洼的老街。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高,一个矮,歪歪扭扭地印在地上。
走到楼下,苏棠忽然停下来。
“沈方舟。”
“嗯。”
“你今天在演讲里说,活着是可以有期待的。”
“嗯。”
她转过身,仰着头看他。
“你就是我的期待。”
他看着她。
路灯昏黄的光打在她脸上,白衬衫上的血迹还没洗掉,脸颊上的红印还没消,头发乱糟糟的,眼睛哭得有点肿。
但她笑起来的时候,还是像那天晚上在金碧辉煌,他第一次看见她的时候。
心跳得厉害。
他低下头,吻了她。
老街很安静,远处的江面上有船鸣笛,声音很低,传得很远。
那艘船,走的还是逆流。
但它一直在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