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嚓——”
碎裂声细而脆,却像一把浸了冰的锈刀,狠狠扎进本就死寂压抑的矿洞,扎得人心口发紧。
那块彩门镇煞碑本就历经年岁,碑身青灰斑驳,刻着的古旧符文早被岁月与阴气磨得黯淡,只余下一丝微弱的镇煞气脉苟延残喘。此刻一道裂痕自碑顶笔直向下,如同蛛网般缓慢蔓延,每延伸一寸,洞内的阴气便重上一分。方才被阳气稍稍压下的阴冷瞬间卷土重来,不是刺骨的寒,是黏腻如湿泥、阴柔如蛇信的冷,贴着皮肉往骨头缝里钻,往血脉里渗,连呼吸都带着一股腐朽土腥气,像是埋在地下百年的棺木被生生撬开。
艾草燃出的浅碧青烟彻底乱了章法,不再浮浮沉沉,而是疯狂扭曲缠绕,化作无数细如发丝的黑丝,在半空张牙舞爪,像是无数只看不见的手在暗处撕扯、拨弄,又像是无数双竖瞳,在黑暗里一眨不眨地盯着三人。明明没有风,火光却忽明忽暗,将三人的影子拉得畸长,贴在潮湿的石壁上,影影绰绰,竟不似活人的轮廓。
雾魄脸色骤然沉冷,手臂一收,将雾潜死死护在胸膛与石壁之间,不留一丝缝隙。另一只手攥紧腰间短刀,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刀柄被手心冷汗浸得发潮,寒意顺着掌心一路窜到心口。
“镇不住了。”雾怜声音沉得像浸在寒潭里,桃木杖重重顿地,浅淡的木光勉强撑起一层薄如蝉翼的屏障,却在阴气冲刷下不停震颤,“这碑是彩门早年镇矿阴的旧物,本就气脉耗尽,方才内外煞气一冲,直接裂了根……矿洞,再也挡不住脏东西了。”
雾潜在雾魄怀里微微发抖,不是怕,是周身阴气太盛,刺激得他雾家血脉翻涌不休。眉心那团未散的黑气如同活物,随着阴气加重而疯狂翻卷,像是要从皮肉下钻出来。他看不见煞影,却能清晰感知到后洞深处的阴翳不再遮掩,不再耐心窥伺,而是如同蓄势百年的潮水,顺着镇煞碑的裂痕疯狂往外溢。
那是一种近乎窒息的压抑。
整片矿洞像是一口被钉死的薄棺,他们三人便是棺中待葬的活尸,四周全是黏腻的阴邪,无处可逃,无处可躲,只能眼睁睁等着被吞噬。
“滴……答……”
水滴声重新响起,却彻底失了规律。
一声急,一声缓,一声近在耳畔,一声远在窟底。
时而清脆,时而沉闷,时而像指甲刮过青石板的刺耳声响,时而像有人在黑暗里低声啜泣,哭腔闷在喉咙里,含糊不清,却听得人头皮发麻。
雾潜喉间发紧,攥着雾魄衣襟的手指愈发用力,指腹泛白:“它……要出来了。”
话音未落,后洞的黑暗猛地翻涌起来。
不是流动,是沸腾。
浓重的黑气从无边黑暗里疯狂涌出,如同决堤的洪水,所过之处,艾草火光疯狂摇曳,几乎要被彻底吹灭。黑气中隐约浮现出一道模糊人影,身形佝偻,衣衫破烂,长发垂地,发丝间渗出黑褐色的浊液,一滴一滴落在青石板上,发出“滋啦”轻响,竟将坚硬的石头腐蚀出细小的坑洞。
那张脸隐在黑发间,看不真切,却能看见一双空洞漆黑的眼窝,没有眼珠,只有无尽的黑,嘴角裂到耳根,露出一口发黑的碎牙,发出无声的尖啸。啸声虽未入耳,却直接撞在神魂上,震得三人太阳穴突突直跳,心神恍惚。
这不是横死的孤魂,是矿中积年累月被活埋、被压死、被阴邪吞噬的苦主怨气所聚,是整座山的阴寒核心,被青铜老者刻意引动,成了噬人的煞。
“小心!”
雾魄将雾潜狠狠往身后一推,短刀出鞘,寒光直劈而去。刀锋撞上黑气的一瞬,发出刺耳的嘶鸣,如同烧红的铁器扎进寒冰,黑气剧烈翻滚,散出阵阵腐臭气味,却并未溃散,反而愈发浓稠,将刀锋死死缠住。
“不是普通煞影,是矿窟怨煞。”雾怜沉声喝道,桃木杖凌空一点,几道木属性符文凭空浮现,金光微闪,“是被人养在山里的局,就等着引我们入瓮!”
雾潜扶着冰冷潮湿的石壁站稳,石壁上黏腻的水渍沾在掌心,冷得刺骨。他抬眼望去,怨煞在符文阻拦下不断嘶吼,身形忽明忽暗,黑发狂舞,每一次挣扎,镇煞碑上的裂痕便扩大一分。而那裂痕之中,竟缓缓渗出黑红色的血丝,顺着碑身蜿蜒而下,如同血泪,在青灰碑面上绘出诡异的纹路。
中式的阴邪,从不是张牙舞爪的凶戾,是细水长流的渗人,是无声无息的索命。
洞外,更是死寂得可怕。
青铜面具老者虽撤了气压,却并未远去。山林间依旧没有虫鸣,没有风声,连树叶晃动的声响都消失无踪,整个世界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只剩下矿洞内的嘶鸣、水滴声,与镇煞碑缓缓碎裂的轻响。
这种静,比嘶吼更恐怖。
是猎手静待猎物垂死挣扎的耐心,是死神站在门外,静静等着门内之人油尽灯枯。
忽然,洞外传来一声极轻的——
“铮。”
像是青铜面具与布料摩擦的声响,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在这死寂里格外清晰。
他来了。
矿洞猛地一震,这次不再是地底晃荡,而是整座山体都在低沉轰鸣,仿佛有一只巨大的手掌从外部死死按住山体,要将这矿洞生生压塌。洞口青石簌簌掉落,烟尘弥漫,艾草火折子彻底被烟尘笼罩,只剩一点微弱的橘色光点,在黑暗里苟延残喘。
内外齐攻。
怨煞在前,凶神在后。
镇碑已裂,屏障全无。
这是一场精心布置的死局,从他们踏入矿洞的那一刻起,便再也没有退路。压抑感如同厚重的铅块,压在三人胸口,喘不过气,逃无可逃,只能在这阴寒窟底,等着被阴煞吞噬,被山体活埋。
雾怜脸色惨白,桃木杖光芒骤减,木属性真气在阴气冲刷下飞速消耗,显然撑不了多久。雾魄以一敌煞,手臂已被黑气扫过,瞬间泛起一片青紫,顺着肌肤向上蔓延,像是被阴邪啃噬,剧痛钻心,却依旧死死挡在雾潜身前,半步不退。
他后背挺直如松,是雾潜眼前唯一的屏障,唯一的活气。
雾潜看着他紧绷的背影,看着他肩头沾着的矿尘与黑气,看着他为护自己而微微颤抖的肩线,心脏骤然一缩,疼得发紧。
他是雾家传人,身负彩门守煞之责,身负阴阳气脉,不是只会躲在人身后、被人护在羽翼下的累赘。
眉心黑气猛地一冲,雾潜闭上眼,强行催动体内沉睡的阳气。暖意自丹田翻涌而上,顺着血脉流遍四肢百骸,原本冰冷的指尖渐渐回暖,周身散出淡淡的金芒。那是雾家血脉最纯粹的阳气,是阴邪的克星,也是以命换命的根基。
他抬手,指尖轻颤,却异常坚定地按向那块开裂的镇煞碑。
“雾潜!”雾魄惊喝,声线撕裂,想要回身阻拦。
雾潜却没有回头。
指尖贴上碑身裂痕的一瞬,周身阳气骤然外放,如同一点星火投入寒潭,瞬间炸开。碑身早已黯淡的符文瞬间亮起淡金色微光,古旧的纹路顺着裂痕游走,原本疯狂蔓延的裂缝,竟硬生生顿住了一瞬。黑红色的血丝不再渗出,怨煞被阳气逼得连连后退,发出凄厉尖啸,黑发狂舞,却不敢再上前半步。
洞外的青铜老者也似是一惊,山体轰鸣骤然一停,那股窒息的压迫感短暂消散。
雾怜愕然回头,看着雾潜单薄却挺直的背影,眸中震惊难掩。
以自身阳气为引,强行续接镇煞碑气脉,以己身镇矿煞……这是在拿命填局,是在以血肉之躯,扛整座山的阴邪。
雾潜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唇上血色尽褪,额角渗出细密冷汗,顺着下颌滑落,滴在碑身之上。阳气飞速流失,身体越来越冷,寒意从四肢百骸往心口钻,连呼吸都带着疼,可他不能停。
一旦停下,碑碎,煞出,老者入,他们三人,谁都活不成。
雾魄看得心头剧痛,再也顾不上怨煞,大步冲回他身边,从身后紧紧抱住他,胸膛死死贴着他的后背,将自己所有的温度都渡给他:“别硬撑!你会死的!停下!”
“我没事……”雾潜声音发虚,气息微弱得像风中残烛,“我能撑住……你们走,别管我……”
“我不走。”雾魄将脸埋在他颈间,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异常坚定,“我说过,我在。
要走一起走,要死一起死。”
阳气与阴气在矿洞内剧烈冲撞,金黑两色光芒交织缠绕,艾草火光忽明忽暗,将两人相拥的身影映得朦胧又凄美。镇煞碑的金光忽强忽弱,裂痕在坚持与崩溃间反复拉扯,碑身之上,金色符文与黑色血丝相互缠绕,绘出一幅极致暗黑的中式诡美画卷。
后洞黑暗中,怨煞再次蠢蠢欲动,黑气重新翻涌。
洞外山林间,青铜老者的气息再度逼近,静音的世界再次被沉重的气压笼罩。
而雾潜周身的金光,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他的指尖,已经开始泛起冰冷的青灰。
镇碑将碎,阳气将竭,下一秒,便是万劫不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