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这一刻仿佛凝固了。
夜忠的整个世界里,只剩下那只惨白的手,和手腕上那块熟悉廉价的上海牌手表。
表盘上的划痕,表带边缘的磨损,每一个细节都映在他的视网膜上。
错不了!绝对错不了!这就是老李的手!
一个星期前,那个把工资塞给他,拜托他照顾女儿,然后像逃命一样消失在夜色中的老李!
他不是回老家了吗?怎么会在这里?
怎么会出现在这个多出来的、该死的空白笼里?!
一瞬间,无数个恐怖的念头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垮了夜忠的理智。
老李被关起来了?被谁?为什么?
还是说这笼子里的,根本就不是完整的老李?
夜忠感觉自己的胃在翻江倒海,一股恶心感直冲喉咙。
他控制不住地向后退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软弱无力。
直到他的后背重重地撞在了身后的玻璃展柜上,巨大的声响在寂静的场馆里显得格外刺耳。
展柜里的那条黄金蟒似乎被惊动了,缓缓地抬起了三角形的头,用那双冰冷的竖瞳盯着他。
夜忠却感觉不到后背的疼痛,他的眼睛依然死死地盯着那只手。
那只手,在手电筒的光下,似乎动了一下。
它的手指,微微地抽搐着,像是在回应他的注视,又像是在表达某种极度的痛苦。
“救……”
一个极其微弱沙哑,仿佛声带被撕裂后发出的声音,从笼子的黑暗深处飘了出来。
那声音断断续续,轻得几乎像幻听。
但夜忠听清了,是“救”,是老李在求救!
这个认知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脑中的混沌。
恐惧依旧存在,但一种更强烈的情绪:震惊混着愤怒,涌了上来。
“李……李哥?”
夜忠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甚至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发出声音。
他向前迈了一步,手电筒的光也跟着晃动了一下。
那只手猛地缩了回去,瞬间消失在了黑暗中。
笼子里再次恢复了死寂,仿佛刚才的一切都从未发生过。
“李哥!是你吗?老李!”
夜忠大声喊道,声音在空旷的场馆里回荡,显得有些神经质。
没有回应,黑暗的笼子像一只沉默的野兽,吞噬了他所有的声音和希望。
夜忠不甘心,他冲到笼子前,用力拍打着玻璃。
“老李!你在里面就回答我一声!到底出什么事了?”
玻璃冰冷而坚硬,除了震得他手掌发麻,依旧没有任何反应。
他试图寻找笼子的门或者锁,但整个展柜浑然一体,根本找不到任何可以打开的地方。
他疯了一样地摇晃着笼子,可那笼子像是长在了地上,纹丝不动。
“操!”
夜忠一拳砸在玻璃上,无力地瘫倒在地。
他该怎么办?
报警?说动物园里有一个会自己多出来的笼子,里面关着他失踪的同事?警察会把他当成精神病抓起来。
告诉动物园的领导?经理那张刻薄的脸浮现在他眼前。
他会信吗?就算信了,这背后牵扯的事情,是他一个临时工能掺和的吗?
老李临走前那副恐惧又决绝的样子,分明是知道些什么,他在逃避什么。
而现在,他逃避失败了。
夜忠坐在冰冷的地板上,感觉自己被一张无形的大网给罩住了。
这张网,由诡异的规则、消失的同事和那个神秘的空白笼构成,他越是挣扎,就被缠得越紧。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爬行馆的。
整个后半夜,他都像个游魂一样,在监控室里来回踱步。
监控屏幕上那些静止的画面,在他眼里都变得扭曲而诡异。
他总觉得,在某个他没注意到的角落里,有一双眼睛在默默地注视着他。
天快亮的时候,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去老李留下的地址看一看。
他要把钱交给他女儿,这是他对老李的承诺。
同时,他也想确认一下,老李是不是真的出事了。
也许……也许那只手只是个巧合?也许老李真的回了老家,只是把手表弄丢了?
这个念头很可笑,连他自己都不信,但却是他此刻唯一的救命稻草。
熬到交班时间,夜忠顶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逃也似的离开了动物园。
他没有回家,而是按照信封上的地址,骑着车在城市里穿行。
地址位于一个老旧的城中村,楼房挤得密不透风,空中是蜘蛛网一样杂乱的电线。
空气里弥漫着早餐摊的油烟味和垃圾发酵的酸臭味。
夜忠找到了那栋楼,爬上吱吱呀呀的楼梯,敲响了五楼的一扇防盗门。
开门的是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女孩,眼睛红肿,一脸憔悴。
她看到夜忠,眼神里充满了警惕。
“你找谁?”
“你好,我叫夜忠,是你爸爸李建国的同事。”夜忠小心翼翼地措辞。
听到“爸爸”两个字,女孩的眼圈瞬间就红了。
“我爸他……他是不是出什么事了?”女孩的声音带着哭腔,。
“他已经一个星期没回家了,电话也打不通!”
夜忠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这是他托我转交给你的。”他把那个装着钱的信封递了过去。
“他说,他老家有急事,要回去一段时间。”
女孩接过信封,捏在手里,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老家?我们老家早就没人了!他能回哪儿去?他肯定出事了!”
“警察说失踪不到四十八小时不能立案,我该怎么办啊……”
看着女孩无助痛哭的样子,夜忠心里最后一点侥幸也破灭了。
老李,真的失踪了。
他不是辞职,不是回老家,他是失踪了。
而自己,昨晚在那个该死的笼子里,看到了他的手。
他想把真相告诉女孩,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能说什么?说你爸爸被关在动物园一个会自己冒出来的笼子里?
这只会给这个已经很可怜的女孩带来更大的痛苦和恐慌,甚至别人会以为她也疯了。
“你……你别太担心。”夜忠嘴唇发干,只能说出一些苍白无力的安慰。
“李哥他吉人自有天相,可能过两天就回来了。”
从老李家出来,夜忠失魂落魄地走在嘈杂的城中村里。
阳光很刺眼,照得他有些晕眩。
周围的一切都充满了生活的气息,卖菜的吆喝声,小孩的哭闹声,邻居的吵架声……这些都让他感觉无比遥远。
他像是被隔绝在了一个透明的罩子里,罩子外面是正常的人间。
而罩子里,只有他一个人,和那个关于空白笼无法言说的恐怖秘密。
他现在百分之百地确定,老李的失踪,和那个空白笼,和动物园的那些诡异规则,脱不了干系。
老李一定是发现了什么,或者触犯了什么,所以才遭了毒手。
那么自己呢?自己昨晚不仅看到了笼子,还违反了第一条规定,投喂了它!
一想到这里,夜忠的后背就冒出一层冷汗。
他会不会是下一个老李?强烈的恐惧攫住了他。
他想立刻辞职,离这个鬼地方越远越好,他不想为了三千五百块钱,把自己的命搭进去。
可是,他又能去哪儿呢?
老李想逃,结果呢?还不是被抓了回去,关在那个笼子里,求救都发不出声音。
这个动物园,恐怕是想来就来,想走,就没那么容易了。
他被困住了。
接下来的几天,夜忠活在巨大的恐惧和焦虑之中。
他上班时变得异常谨慎,严格遵守手册上的每一条规则,再也不敢有丝毫的好奇和侥幸。
凌晨两点,他依旧要去爬行馆。
那个空白笼,每晚都会准时出现在那个角落里,像一个沉默等待猎物的陷阱。
夜忠不敢再靠近,甚至不敢用手电筒去照。
他每次数完四十八个笼子,就立刻闭上眼睛,转身,快步离开。
他再也没有听到过指甲刮玻璃的声音,也没有听到过老李的求救声。
但他知道,它就在那里。
老李就在那个黑暗的笼子里,受着不为人知的折磨。
而他,无能为力。
这种无力感,比恐惧更折磨人。
他开始失眠,整夜整夜地睁着眼睛,脑子里全是老李那只惨白的手。
他甚至出现了幻听,总觉得在寂静的夜里,能听到有人在微弱地呼喊着“救命”。
他开始观察动物园里的其他人。
白班的同事们,看起来都很正常,谈笑风生,讨论着家长里短,他们似乎对这个动物园的夜晚一无所知。
是只有夜班饲养员,才知道这些秘密吗?
还是说,他们也知道,只是在装傻?
每个人在他眼里,都变得可疑起来。
这天晚上,夜忠照例巡逻,当他走到大象区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三点多了。
夜空格外晴朗,月光洒在巨大的象舍上,一切都显得静谧而祥和。
他正准备像往常一样快速通过,突然,一阵压抑细微的哭声,顺着风飘进了他的耳朵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