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忠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滞了。
原来,他自以为隐秘的行动,其实全在别人的监视之下。
王经理,那个白天看起来只是有些油腻和刻薄的中年胖子,他到底是什么人?他怎么会知道自己投喂了空白笼?
办公室里那些监控屏幕的画面瞬间在他脑海中闪过。
难道说,那些监控,不仅仅是用来监控动物的?
他的一举一动,都在别人的眼皮子底下!
这个认知让他感到一阵窒息般的恐惧。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被关在玻璃缸里的虫子,自以为在探索世界的边界,其实一举一动都只是别人眼中的一场表演。
他不敢再想下去,现在救林姐要紧。
夜忠紧紧攥着那串钥匙,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最后看了一眼那个笔记本,将那行字死死地记在心里,然后迅速退出了办公室,轻轻地带上了门。
他冲出后勤楼,再次朝着大象区的方向狂奔而去。
这一次,他的心情比之前更加沉重和急迫。
这不仅仅是在救林姐,这也是在自救。
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如果林姐出事,下一个就轮到他了。
重新回到象舍门口,夜忠压低声音喊道:“林姐!我拿到钥匙了!”
门内却没有立刻传来回应,夜忠的心咯噔一下。
“林姐?林姐你还在吗?”他加大了音量。
过了好几秒,林姐那带着哭腔,微弱的声音才响了起来。
“小夜……你快点……我……我好像听到外面有脚步声……”
夜忠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是王经理回来了?还是别的什么人?
他不敢再耽搁,哆哆嗦嗦地将钥匙插进锁孔,因为紧张试了好几次才对准。
“咔哒”一声,锁开了!
夜忠一把扯下挂锁,用力拉开沉重的铁门。
一股浓烈的草料和粪便的气味扑面而来,还夹杂着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林姐!”
他将手电筒的光照了进去。
林姐就缩在门边的一个角落里,抱着膝盖,浑身发抖,脸色惨白,头发凌乱地贴在脸上。
看到夜忠,她像是看到了救星,挣扎着站了起来,一把抓住了夜忠的胳膊。
“小夜!太好了!你终于来了!”
“别说话,快跟我走!”
夜忠拉着她,就准备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可就在这时,他手电筒的光,无意中扫过了象舍的深处。
那两头大象,依旧像石雕一样立在原地。
但在它们脚下,那厚厚的草料堆上,似乎有一片深色的印记。
夜忠的目光凝固了,他将手电筒的光柱缓缓移了过去,聚焦在那片印记上。
那是一大摊已经凝固发黑的血迹,血迹的旁边,还散落着几缕深蓝色的布条。
夜忠的瞳孔骤然收缩,那布条的颜色和材质,他再熟悉不过了。
那是他们夜班饲养员的制服!
是谁的?老李的?还是某个他不知道的前任?
一股凉气顺着他的脊椎爬了上来,这个象舍里,死过人!
“别看了!快走啊!”林姐的声音将他从惊骇中拉了回来。
夜忠猛地回过神,他不敢再看,拉着林姐就冲出了象舍。
他反手将铁门重新关上,但没有上锁,只是虚掩着。
“我们从西边的小门走,那里没有监控!”夜忠的脑子飞速运转,规划着逃生路线。
他不能让林姐从正门离开,那样肯定会被监控拍到。
他拉着林姐,在黑暗中一路狂奔。
林姐显然是吓坏了,脚下发软,好几次都差点摔倒,全靠夜忠搀扶着。
他们穿过一片小树林,绕过猴山,终于来到了动物园西侧的围墙。
这里有一个很不起眼的小铁门,平时是用来运送垃圾的,很少有人走。
“从这里出去,外面是条小路,你一直往前走,就能到大马路上。”
夜忠从口袋里掏出自己仅有的一百多块钱,塞到林姐手里。
“打个车,赶紧回家,天亮之前,别让任何人找到你。”
林姐紧紧地抓着钱,嘴唇哆嗦着,眼泪又流了下来。
“小夜,这次……这次真是谢谢你了!我……我该怎么办?我要去报警!”
“不能报警!”夜忠斩钉截铁地说。
“你听我说,林姐,你现在报警,什么用都没有!他们只会把你当疯子!”
“你现在要做的,就是跑!跑得越远越好!”
“永远别再回这个城市,永远别再跟这个动物园扯上任何关系!”
“可是你……”
“别管我!”夜忠打断了她。
“我还要回去,我不能让他们发现我来过这里,你快走!”
他用最后的力气,帮林姐打开了那扇生锈的铁门。
门外,是自由安全,属于正常人的世界。
林姐一步三回头地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感激和担忧。
“快走!”夜忠催促道。
林姐终于一咬牙,转身跑进了黑暗的小路里。
夜忠看着她的背影消失,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他靠在冰冷的墙上,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他救了一个人!在这种自身难保的情况下,他救了一个人。
这让他心里产生了一丝微弱到近乎悲壮的慰藉。
他不能在这里多待,必须立刻赶回后勤楼,制造自己一直在监控室的假象。
他原路返回,一路上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生怕迎面撞上什么人。
幸运的是,一路平安无事。
他溜回后勤楼,将那串钥匙悄悄地放回了王经理的办公室,然后回到了监控室。
墙上的挂钟,指向凌晨四点半。
距离天亮,还有一个多小时。
这是最难熬的一个多小时,夜忠坐在监控屏幕前,眼睛死死地盯着屏幕,却什么也看不进去。
他的脑子里,全是王经理笔记本上那行字,和象舍里那摊黑色的血迹。
他投喂了空白笼,所以被“观察”。
那林姐呢?她做错了什么?为什么会被关起来?
还有象舍里死去的那个人,又是谁?
这个动物园,到底隐藏了多少秘密?
到底有多少人,像老李一样,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了这里?
天,终于亮了。
当第一缕晨光从窗户照进来时,夜忠感觉自己像是活过来了一样。
白班的同事们陆续来了,带来了人间的烟火气,冲淡了夜晚的阴森和恐怖。
交班的时候,夜忠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和往常一样,只是有些疲惫。
他像往常一样和大家打着招呼,然后骑上车,离开了动物园。
他没有回家,而是绕了个大圈,去了长途汽车站。
他想远远地看一眼,确认林姐是不是真的离开了。
他在车站门口的早餐摊坐了很久,喝着一碗寡淡的豆浆,眼睛却一直盯着车站的入口。
他不知道林姐会是什么打扮,但他觉得,如果她要离开,一定会来这里。
时间一点点过去,他始终没有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也许,她已经走了;也许,她坐的是火车。
夜忠这样安慰自己。
就在他准备离开的时候,他的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起来。
“喂,是夜忠吗?”电话那头,是王经理那油腻的声音。
夜忠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王经理,是我,有什么事吗?”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
“没什么大事,就是跟你说一下。”
王经理的语气很平淡,就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那个猴山的林秀梅,今天早上发邮件辞职了。”
“说是家里有急事,以后都不来了。”
“她的一些东西还在柜子里,你晚上上班的时候,帮忙清理一下,扔了吧。”
林秀梅就是林姐的名字,她也“辞职”了,而且和老李,一模一样的说辞。
可是,怎么会?他明明亲手把她送走的!她怎么可能还会发邮件辞职?
除非!一个可怕的念头,让夜忠浑身冰冷。
除非,她根本就没能走掉。
或者说,从他救她出来的那一刻起,他们两个就都掉进了陷阱里。
“喂?夜忠?你在听吗?”王经理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
“在……在听,经理,我知道了。”夜忠的声音干涩无比。
挂掉电话,夜忠呆呆地坐在早餐摊前,手里的半个包子掉在了地上,他却毫无察觉。
他输了!他自以为成功地救出了林姐,结果,那只是一场猫捉老鼠的游戏。
对方,从一开始就知道他会做什么,他的一举一动,都在别人的掌控之中。
那个“待观察”的标签,像一个无形的烙印,深深地刻在了他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