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经理的那通电话,像一盆冰水,浇灭了夜忠心中最后一点侥幸的火苗。
林姐“辞职”了。
这个结果,比直接告诉他林姐被抓回去还要恐怖。
这意味着,对方根本不在乎他做了什么,甚至乐于见到他像一只无头苍蝇一样乱撞。
他们就像高高在上的神,冷漠地俯视着他在棋盘上的每一次挣扎。
后轻描淡写的将他努力想要保住的棋子,从棋盘上拿走。
这是一种彻头彻尾的蔑视。
夜忠一整天都处在一种恍惚的状态。
他没有回家,就在城市里漫无目的地游荡。
他不敢回家,他怕那个小小的出租屋也变得不再安全。
他脑子里反复回想着昨晚的每一个细节,试图找出自己到底在哪里露出了破绽。
是拿钥匙的时候?还是送林姐离开的时候?
可他想来想去,都觉得自己的行动已经足够小心了。
除非对方根本不需要证据,他们掌控着整个动物园,他们就是规则的制定者。
他们说林姐辞职了,那她就必须辞职。
至于真正的林姐去了哪里……夜忠不敢再想下去。
他只要一闭上眼,脑海里就会浮现出空白笼里那只惨白的手,和象舍里那摊凝固的血迹。
傍晚,他拖着灌了铅一样的双腿,再次走向那个如同巨兽之口的动物园大门。
他想过不来,想过逃跑。
可他又能跑到哪里去?老李想逃,结果被关进了笼子。
林姐被他送走,结果还是“被辞职”了。
他有一种强烈的直觉,他已经被某种东西标记了,无论他跑到天涯海角,都逃不出这张网。
唯一的生路,或许就藏在这座动物园里。
他必须搞清楚,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到底是什么东西,在操控着这一切。
再次走进更衣室,空气似乎比平时更加压抑。
他打开自己的36号柜子,那本《夜班饲养员手册》依旧静静地钉在那里。
上面的红色字迹,像一道道干涸的血痕,充满了嘲讽的意味。
他注意到,属于林姐的那个柜子,已经被清空了,门上挂着一把新的锁。
就好像,从来没有一个叫林秀梅的人在这里工作过一样。
夜忠换好制服,开始了新一轮的巡逻。
今晚的他,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警惕。
他不再是一个单纯的饲养员,而是一个在黑暗中搜寻线索的猎人,同时,也是一个随时可能被吞噬的猎物。
他仔细地观察着园区里的每一个角落,每一处异常。
他发现大象区的铁门,又被那把大锁给锁上了,仿佛昨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凌晨两点,他再次来到爬行馆。
那个空白笼,依旧准时地出现在角落里,充满了不祥。
夜忠没有像之前那样选择逃避。
他站在一个安全的距离,用手电筒的光,远远地照着那个笼子。
他想看看,今晚,会不会有什么不同。
笼子里依旧是一片黑暗。
但是,夜忠敏锐地感觉到,今天的黑暗,似乎有些不一样,它好像在涌动。
就像一锅正在慢慢沸腾的浓墨,他盯着那片黑暗,一动也不敢动。
不知过了多久,那片黑暗中,似乎有什么东西,慢慢地浮现了出来。
不是那只手,而是一张脸的轮廓。
那张脸很模糊,五官都挤在一起,像一团揉捏失败的黏土,分不清男女老少。
它就那么静静地悬浮在黑暗中,面对着夜忠的方向。
没有眼睛,但夜忠却能清晰地感觉到,它在“看”着自己。
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凝视,让夜忠几乎要站立不稳。
他知道,他昨晚的投喂,和他救林姐的行为,已经彻底改变了某种平衡。
笼子里的东西,对他产生了“兴趣”。
夜忠强迫自己移开视线,闭上眼睛,转身离开。
每一步,都走得无比艰难,他感觉那张模糊的脸,就贴在他的后颈上,贪婪地嗅着他的气息。
逃出爬行馆,夜忠靠在墙上,大口地喘着气。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这么被动下去了,必须主动出击,找到答案。
可是,从哪里着手呢?
王经理?他肯定知道内情,但他就像一条毒蛇,贸然靠近,只会被咬死。
手册?他已经翻来覆去研究了无数遍,除了那几条诡异的规则,没有任何线索。
等等!夜忠的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老李、林姐,还有象舍里那个不知名的死者……他们都是这个动物园的员工。
在他之前,肯定还有别的夜班饲养员。
他们去了哪里?他们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
一个地方,从他脑海里冒了出来:后勤楼地下室那个废弃的仓库。
那里堆满了各种杂物,都是些被淘汰的旧设备和无人认领的员工遗留物。
如果有人想留下点什么秘密,那里是最好的选择。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就再也无法遏制。
下半夜,趁着监控室无人,夜忠再次行动了。
他撬开仓库沉重的铁门,一股浓重的霉味和灰尘扑面而来,呛得他连连咳嗽。
他打开手电筒,光柱所及之处,全是堆积如山的杂物,上面覆盖着厚厚的灰尘,还有蜘蛛网。
这里就像一个被时间遗忘的坟墓。
夜忠开始在里面艰难地翻找。
他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可能是一本日记,一张纸条,任何可能记录着真相的东西。
他翻开一个个破旧的纸箱,打开一个个生锈的铁皮柜。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他翻得满身是灰,却一无所获。
就在他快要放弃的时候,他的手在一个旧的员工更衣柜里,摸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
那个柜子很靠里,被一堆废旧轮胎挡着,几乎看不见。
他把东西掏了出来,那是一只很旧的劳保靴,又臭又硬。
而他摸到的那个硬物,就藏在靴子里面,是一个用塑料袋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笔记本。
夜忠的心脏狂跳起来。
他撕开塑料袋,露出了笔记本的真容。
那是一个很普通的学生笔记本,封面已经磨损得看不清图案了。
他颤抖着手,翻开了第一页。
上面的字迹很潦草,有些地方因为受潮而变得模糊不清,但还能勉强辨认。
“8月3日,晴。我叫赵卫国,今天是我来动物园上夜班的第三天,这里的规矩真他妈怪。”
“8月10日,阴。我好像看到爬行馆的笼子多了一个,老张说我眼花了,可我明明数了。”
“8月21日,雨。大象区好像有女人在哭,我没敢过去,第二天听说食堂的王大姐辞职了!操,邪门。”
夜忠的心越看越沉。
这本日记的主人,赵卫国,经历的事情,和他何其相似!
他快速地往后翻,日记的内容变得越来越惊恐和混乱。
“9月5日。我喂了那个笼子,我真该死!我看见了!我看见了老张的工牌!”
“9月12日。它在学我说话,在模仿我的声音,它想知道我的名字。”
“9月18日。它会动了,它不再只是一团影子,它有手了,它在模仿我!”
夜忠的手开始发抖,他翻到了日记的最后一页。
那一页上,只有短短的一句话,字迹扭曲,却像是用尽了全身最后的力气写下的。
“它们在学我们,它们想变成我们!昨天,那个空白笼里的东西,开口问了我一句话。”
它问我:“你的工牌号是多少?”
看到这里,夜忠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手册上第四条规则:“工作证是你在园区内的唯一身份证明,一旦丢失,需在五分钟内上报,绝不能私自寻找。“
原来,这才是关键!
那些东西,它们不仅仅是在模仿人的外形和声音,它们还在试图窃取一个人的身份,一个完整的被社会系统承认的身份!
而工牌,就是开启这个身份的钥匙!
夜忠的脑子里,瞬间将所有的线索都串联了起来。
空白笼里的东西,是一种未成形,擅长模仿的怪物。
投喂会让它们锁定一个模仿和学习的目标。
听到声音,会让它们学会目标的声线。
而一旦它们知道了目标的工牌号,这个代表着官方身份的编码,它们就能完成最后一步:替换!
老李、林姐,还有日记里的老张和王大姐……他们不是死了,也不是失踪了,而是被替换了!
他们的身份、他们的社会关系、他们的一切,都被某种东西给窃取了!
而他们本人,则被关进了笼子里,或者成了象舍里的养料。
这个动物园,根本不是动物园,而是一个狩猎和圈养人类的农场!
夜忠吓得把日记本扔在了地上,连连后退,直到后背撞上冰冷的墙壁,才停了下来。
他终于明白了,明白了一切。
而就在这时,仓库外面,传来了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正朝着仓库的门口,一步一步地走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