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行行铅字,瞬间将夜忠的理智切割得支离破碎。
个体编号:空白-0716
个体特征:记忆缺失,对三年前入职前的所有事情,没有任何记忆。
0716,这不是他的员工编号吗?
三年前入职,他确实是三年前来的这家动物园。
没有入职前的任何记忆……
夜忠的大脑“嗡”的一声,仿佛被重锤狠狠地砸了一下。
他拼命地回想。
他的父母是谁?他家在哪里?他高中读的哪所学校?他最好的朋友叫什么名字?
没有,什么都没有……
他的记忆,就像一部被剪辑过的电影,所有关于过去的片段,都被剪掉了。
他的记忆,是从三年前,他填写那份动物园入职申请表的那一刻,才真正开始的。
在此之前,是一片无法穿透的浓重灰色迷雾。
他一直以为,是自己过去经历过什么不好的事情,所以选择性地遗忘了。
可现在,这份档案,给了他一个更加恐怖、更加无法接受的答案。
他……他也是“它们”中的一员?
这个念头,像一颗引爆的炸弹,在他脑海里掀起了滔天巨浪。
不!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他有血有肉,会恐惧,会愤怒,会同情……他怎么可能是那种怪物?
这一定是搞错了!是同名同号!对!一定是这样!
夜忠拼命地给自己找着理由,可他的身体却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他感觉自己的手脚冰冷,全身的血液都像是要凝固了。
他强迫自己继续往下看那份列表,列表上,还有其他的名字。
个体编号:空白-0633
收容日期:一年前
身份模板:李建国(前夜班饲养员,已被替换,原体已处理)
个体特征:已完成声纹及外形拟态,目前处于稳定潜伏期。
李建国……老李!
原来,现在动物园里那个老李,已经是被替换后的模仿者了!而真正的老李,早就被处理了。
夜忠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想起了老李临走前那恐惧的眼神,想起了空白笼里那只戴着手表的手。
原来,那个时候,老李就已经知道自己要被替换了,他在逃命!
可他失败了。
夜忠的目光,继续往下扫。
个体编号:空白-0815
身份模板:林秀梅(前白班饲养员,已被锁定,正在进行替换流程)
个体特征:模板体已被回收,预计48小时内完成身份覆盖。
林姐!模板体已被回收……
夜忠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攥住了,疼得他无法呼吸。
他昨晚拼了命救出来的人,到头来,只是一个即将被抛弃的模板!
而一个新的林秀梅,很快就会出现在这个世界上,取代她的一切。
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徒劳。
他不是救世主,他只是一个被蒙在鼓里的、可悲的棋子,甚至他自己也是一枚即将被废弃的棋子。
“不……”
一声绝望的呻吟,从夜忠的喉咙里挤了出来。
他再也看不下去了,他猛地将档案塞回金属盒里锁上,然后胡乱地塞回文件柜的最底层。
他必须马上离开这里!
这个办公室,这个行政楼,这个动物园,每一寸空气都让他感到窒息。
他跌跌撞撞地冲出办公室,甚至都忘了把门锁好。
他冲下楼梯,推开大门,一头扎进了外面的瓢泼大雨里。
冰冷的雨水疯狂地浇灌在他的头上、身上,但他却感觉不到丝毫的寒冷。
他的内心,早已被一片冰原所覆盖。
我是谁?我到底是谁?
如果我不是夜忠,那真正的夜忠,去了哪里?
他一边跑,一边疯狂地撕扯着自己的头发,试图从那片灰色的记忆迷雾中,找出一点点不属于夜忠的痕迹。
可什么都没有。
他的过去,就像一张白纸。
他跑回了后勤楼,冲进了更衣室。
他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那个脸色惨白、眼神涣散、如同丧家之犬的男人。
这是我吗?
这张脸,这个身体,真的是属于我的吗?
他伸出手,颤抖着,摸向自己的脖子。
在他的左侧颈部,一直有一块颜色稍深的皮肤,他一直以为是胎记,平时会用一点遮瑕膏盖住,免得别人问起。
他用袖子,狠狠地擦拭着那块皮肤。
遮瑕膏被擦掉,露出了皮肤本来的样子。
在惨白的灯光下,那块皮肤上,印着一排极其暗淡的、几乎与肤色融为一体的数字纹身。
【0716】
夜忠双腿一软,瘫倒在地,背靠着冰冷的铁皮柜子。
完了!一切都完了,档案没有错。
他,就是那个“空白-0716”。
一个没有过去,没有身份,等待着被确认的收容物。
他甚至都不是一个完整的“模仿者”,他只是一个半成品,一个失败的实验品?
怪不得……怪不得打开那个机密盒子的密码,是他的员工编号。
那根本不是什么巧合。
那是一个测试,或者说是一个提醒。
提醒他,他的身份,就是由这个编号所定义的。
他存在的意义,就是作为这个收容所的一部分。
“呵呵……呵呵呵呵……”
夜忠靠着柜子,发出了几声干涩而绝望的笑声。
他想起了赵卫国的日记,想起了老李和林姐。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在调查别人的悲剧,是在探索一个外部的、恐怖的秘密。
到头来,他才发现,他自己,就是这个秘密的核心。
他才是最可悲的那一个。
别人至少还拥有过真实的过去,而他,连过去都是一片空白。
他掏出手机,手指不受控制地划开了相册。
他想找到一点,哪怕只有一点点,能证明自己是“夜忠”的证据。
他翻到了去年的今天。
手机的“年度今日”功能,自动弹出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个穿着同样制服的年轻人,站在动物园的大门口,笑得很灿烂。
那张脸,和镜子里的他,有七八分相似,但更年轻,眼神里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
年轻人胸前的工牌上,清清楚楚地印着他的名字。
那个名字,夜忠不认识,他叫周然。
照片的右下角,还有一行小字。
“欢迎新同事周然入职!”
夜忠的手机,从无力的手中滑落,掉在地上,屏幕摔出了一道蛛网般的裂痕。
他明白了。
三年前,有一个叫周然的年轻人,来这里上了夜班。
然后,他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叫“夜忠”的、编号0716的收容物。
而他,就是那个收容物。
他窃取了周然的身份,或者说,是这个“收容局”,把周然的身份,安在了他的身上。
可为什么他的记忆是空白的?为什么档案上写着“待确认身份”?
是因为……他的“替换”并不完美吗?
就在夜忠的理智即将崩溃的时候。
“嘶啦……”
一阵极其轻微的、熟悉的指甲刮擦声,从更衣室的门外传了过来。
那声音,不再像以前那样充满了恶意和试探。
这一次,它变得很温柔,很轻缓。
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催促。
催促他,接受自己的身份。
催促他,回归自己的“同类”。
夜忠缓缓地抬起头,看向那扇紧闭的门。
他知道,门外是什么。
是那个空白笼里的东西。
是他的……同类。
他忽然想起了一件自己一直以来都忽略了的事情。
他从来……都没有过“入职前”的任何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