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春的太阳爬得格外勤快,天刚擦亮,金色的光便斜斜洒在田垄上,把新翻的泥土照得暖烘烘的。聚居地外的水渠泛着碎光,平整的路面从村口一直铺到新垦区最深处,四轮载重车停在槐树下,车斗里还剩半筐昨夜筛好的肥料,两轮保鲜车靠在墙边,布帘被风掀起一角,露出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菜筐。
马龙一推门,风就扑在脸上,带着泥土和草芽的味道。他抬手把额前略长的碎发往后撩了撩,肩背舒展,步子比往日轻快了几分——十八岁的身体到底藏不住劲,即便刻意压着沉稳,晨光一照,眼底还是会闪出一点少年人独有的亮。
“马龙哥!”
阿米娜抱着个小陶罐从巷口跑过来,辫子一甩一甩的,“穆萨爷爷说新做的小铲子磨好了,让你去试试手!”
她跑到近前,仰着小脸看他,忽然眨眨眼:“你今天……好像不一样。”
马龙眉梢轻轻一挑,声音清清爽爽,带点少年气的懒:“哪儿不一样?难不成我还能变朵花出来?”
这话一出口,连他自己都愣了愣。重生以来一直绷着劲儿,太久没这样随口说话了。
阿米娜咯咯直笑:“比昨天好看!”
马龙忍不住弯了下嘴角,没再端着那副过分沉稳的架子,伸手轻轻弹了下她的脑门:“少贫嘴,奶茶温好了没有?哈吉爷爷该等急了。”
这一幕落在刚走过来的阿杰眼里,青年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起来:“哟,今天太阳从东边冒头了?我还以为你要一整个春天都板着脸呢。”
马龙斜他一眼,语气淡里带点冲,却正是十八岁该有的样子:“我板着脸,你活儿就能干少点?”
阿杰立刻举手投降:“别别别,我错了!新垦区的垄我都理完了,水渠也查了三遍,保证不漏!”
两人说着往田边走,哈吉爷爷正坐在麦种筐旁,看见马龙脚步轻快,眼神里也多了点暖意。
“今天精气神不错。”老人笑着开口,“年轻人,就该有这点朝气,别老把自己压得跟块石头似的。”
马龙挠了挠眉骨,有点不自然地咳了一声:“习惯了。”
“习惯可不行。”哈吉爷爷拿起一粒麦种丢给他,“种地要稳,做人要松,绷太紧,弦会断。”
马龙接住那粒麦种,指尖一捻,忽然笑了——是那种很轻、很真、不带半点防备的笑。
“知道了,爷爷。”
这一声“爷爷”叫得自然,阿杰在旁边都看呆了。
自打马龙来到这儿,从来都是冷静、安排、决断,第一次露出这种完完全全属于少年的松弛。
没等两人多说,作坊方向传来穆萨的声音:“马龙!过来看看我新改的家伙!”
马龙走过去,就看见木桌上摆着一把亮闪闪的短柄铲,木柄弯得刚好贴手心,尾端还缠了红布——不是为了好看,是防滑吸汗。
“您还给它缠个红布?”马龙忍不住笑出声,语气轻松,“穆萨爷爷,您这是要让它下地开花啊?”
穆萨胡子一翘,得意得很:“你别小看!握着得劲!你试试!”
马龙抓起铲子往地上一戳,入土轻快,手腕不酸,力道一下就透进去。
他眼睛亮了亮,是真觉得好用:“可以啊爷爷,这比巴扎卖的强十倍。”
穆萨立刻笑得合不拢嘴:“那是!也不看是谁做的!”
日头升高,卡里姆推着车从巴扎方向回来,人还没到,声音先飘过来:“好消息!好消息!”
他跑得满头汗,看见马龙就嚷嚷:“咱们的农具被巴扎里的客商包了一半!还有人问能不能定做!价钱比昨天还高两成!”
马龙走过去,随手翻了翻他手里的账本,指尖在数字上一点,语气干脆:“公共账留够原料、修路、修渠的。剩下的,按老规矩分。”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里面一小部分被他悄悄归到私账——不是贪心,是防备。
巴扎人杂,附近村落关系乱,枪枝在这边不算稀罕,真出点事,有钱才能稳住局面。
卡里姆嘿嘿一笑:“我就知道你这么说!我都分好了!”
阿杰凑过来,胳膊搭在马龙肩上,少年人之间的随意:“晚上要不要烤点东西?分了钱,热闹热闹。”
马龙甩开他的手,嫌弃又不真生气:“一身土,离我远点。”
可嘴上这么说,他却转头对阿米娜喊:“想吃甜的还是咸的?”
小姑娘瞬间眼睛瞪圆:“甜的!!”
这一幕,让旁边几个干活的妇女都忍不住笑。
“你看马龙,现在多像个孩子。”
“以前总觉得他远,现在亲近多了。”
“年轻就是年轻,装再老也藏不住。”
马龙听见了,也不恼,只是挑了挑眉,继续去检查春播的田地。
十八岁的身体,跑起来步子轻,弯腰起身利落,体力也好,一连走两三块地都不喘。他一边查水渠,一边随口跟路过的村民说话。
“种子泡够时间了?”
“地再松一遍,出苗齐。”
“车别停路口,挡着路。”
走到新垦区中段,他忽然停下脚步。
这里靠近一片矮坡,视野好,易守难攻。
他看似随意地踢了踢土,心里却在盘算:
以后真要弄防护,这儿可以放一个人望风。
巴扎那边偶尔能碰到带枪的牧民,只要合法、合规,弄一把简易猎枪用来守家,不算过分。
但不能急,要慢慢来,先让大家习惯看护、习惯巡逻、守夜。
阿杰跟过来,见他盯着坡地看,随口问:“怎么了?这儿有问题?”
马龙收回目光,语气恢复了一点沉稳,却依旧带着少年气的干脆:“没什么,就是觉得这儿视野好,以后晚上留人看车看粮,安全。”
阿杰一想就点头:“对哦!我怎么没想到!我今晚就安排!”
马龙拍了他一下:“别咋咋呼呼,低调点。”
“知道,知道!”
午后开始春播。
马拉着犁耙走在平整的路上,四轮车运种子,两轮车送水,水渠就在垄边,一开闸就能润土。整套体系从头到尾贯穿,没有一点卡顿。
马龙也下了地,撒种、覆土、踩实,动作熟练又快,少年人的体力优势一下就出来了。
哈吉爷爷站在田埂上看着,笑着点头:“这才对嘛……稳得住,也跑得动。”
傍晚收工,天还亮着。
巷口生起小火堆,烤着馕和甜枣,香气飘得满村都是。
阿米娜坐在马龙旁边,小口啃着甜枣,忽然说:“马龙哥,你笑的时候最好看。”
马龙愣了一下,耳根微微有点热——十八岁的身体,这点生理反应压都压不住。
他别过脸,轻咳一声:“吃你的。”
可嘴角却忍不住往上扬。
卡里姆拿着钱袋走过来,把一小叠折好的钱悄悄塞到他手里,声音压低:“这是你那份,巴扎客商私下给的溢价,我没记公账。”
马龙接过,顺手塞进口袋,动作自然得不能再自然。
天黑之前,阿杰按照安排,悄悄留了两个人看护村口、作坊和车辆。
马龙站在槐树下,看着眼前的灯火、田地、车辆、水渠,看着嬉笑的村民,看着烤火的孩子。
风很暖,春很近,日子很稳。
他深吸一口气,少年人的胸腔里,涌着一点轻松、一点期待、一点藏得很深的野气。
夜色慢慢落下,第一颗星亮起来。
马龙转身往屋里走,脚步轻快,背影挺拔,带着十八岁独有的利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