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观音诞。
京城西区,香火气与喧嚣搅成一团。
通往普渡寺的长街,游人如织,货摊林立,水泄不通。
寻常马车,寸步难行。
辰时刚过。
大理寺斜对面街角,忽然架起数口巨缸。
数十名九皇子府家丁,高声吆喝:
“九殿下心怀仁善,感念观音庇佑,今日布施米粮,为苍生祈福!凡来者,领米三升,先到先得!”
“祈福”二字,冠冕堂皇。
可对饥寒交迫的百姓而言,真菩萨,是那白米。
消息传开,人潮从四面八方涌来,彻底堵死长街。
喧哗、哭叫、咒骂,声浪掀天,屋瓦欲震。
别说马车,连鼠蚁都钻不过去。
大理寺卿陆远修的车驾,困在距衙门不足百丈处。
车厢内,陆远修眉头紧锁,面色沉如寒水。
窗外人声鼎沸,扰得他心烦意乱。
今日是亡妹忌日,他本要去普渡寺上香,却被这群愚民堵死。
“怎么回事?”
他叩击车壁,声含威压。
“回大人,”护卫首领满头大汗,“是九皇子府在前施粥,百姓疯挤,路全堵了!”
又是萧景珩!
太子被禁足后,这纨绔皇子判若两人,处处诡异。
一场布施,偏偏选今日、此地,岂是巧合?
不安如毒蛇,爬上他脊背。
“让他们滚开!”陆远修厉声,“大理寺卿公务出行,挡路者,以妨碍公务论!”
命令在人潮中,轻如鸿毛。
就在这时。
一声凄厉童音,刺破嘈杂,如钢针刺耳。
“爹!爹啊!你死得好惨啊!”
一个七八岁、衣衫褴褛的女童,从人堆里钻出。
她扑到马车前,死死抱住车轮,放声大哭。
“就是他们!大理寺的恶鬼!把我爹抓进去,三天就说病死了!我爹身体好好的,是被他们打死的!求各位伯伯婶婶,为我做主啊!”
泣血控诉,瞬间引爆人群。
百姓对官府刑狱,本就惧且疑。
女童悲鸣,如火星,点燃积怨。
“草菅人命!”
“还有王法吗!”
“让大理寺卿出来给说法!”
群情激愤,无数道怒目,射向那顶华贵如囚笼的马车。
护卫拔刀,却被人潮逼退,阵型将溃。
陆远修脸色铁青。
他知道,自己落进了精心编织的死局。
“肃静!”
一道清冷女声,不大,却压过所有嘈杂。
人群一静,循声望去。
人群外,一个头戴帷帽的女子,缓步走来。
素衣胜雪,身姿清瘦,却自带一股慑人气场。
是姜离。
她走到马车前,目光透过帷帽纱帘,落在车厢上。
声音平静,却字字清晰:
“陆大人,既已被堵,何不下来,给百姓一个交代?”
陆远修在车内,牙关紧咬。
他知道,今日不下车,便永无宁日。
可下车,便是羊入虎口。
车厢门缓缓推开。
陆远修走下,官袍笔挺,面色却已发白。
他扫过人群,最后落在姜离身上,眼含阴鸷:
“苏离,你聚众闹事,煽动愚民,可知罪?”
姜离轻笑一声,声里带冰:
“陆大人,我只是带百姓,来听一个真相。”
她抬手,身后随从递上一卷文书。
她将文书展开,高高举起,让所有人都能看见。
“这是你当年构陷忠良、收受贿赂的罪证。上面有你的亲笔签名,还有你私印的关防。”
陆远修目光扫过文书,脸色骤变,血色褪尽,一片惨白。
那份文书——他亲手伪造、又亲眼烧成灰烬的文书,怎么会……
他猛地惊醒:对方不是虚张声势,是真握了他的命门!
人群议论更烈。
怀疑、鄙夷、愤怒,如针,扎得他体无完肤。
他知道,今日脱不了身,这辈子就完了。
他颤抖着,一步步走下马车。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
“满口胡言……”他强作镇定,声音嘶哑,“一份伪证,也想构陷本官?苏离,你聚众闹事,罪加一等!本官今日便将你明正典刑!”
他想以官威压人。
姜离冷笑,帷帽下,目光寒彻入骨。
她不退反进,迎着陆远修杀人的目光,声音陡然拔高:
“罪证不止一件!陆大人,你敢不敢当众说,大理寺捕头韩正为何离奇失踪?你敢不敢认,那份栽赃九殿下盗窃宗卷的手令,是不是你亲笔所写、亲手盖印?你秘密囚禁韩正,欲杀人灭口,又扶植亲信顶替,好一招瞒天过海!你以为天衣无缝,却不知,你每一步,都在我眼中!”
她声音清越激昂,逻辑如铁,将陆远修构陷萧景珩的全过程,血淋淋摊在光天化日之下。
人群彻底沸腾!
原来如此!
南郊大火、宗卷失窃、太子发难、九殿下被查……一切根源,竟在此处!
陆远修踉跄后退,浑身冰凉,如坠冰窟。
他像被剥光的小丑,所有阴暗龌龊,赤裸裸暴露,任人唾骂。
他完了。
彻底完了。
不远处,茶楼二楼雅间。
林相临窗而坐,面无表情,看着楼下闹剧。
他端着一盏龙井,热气氤氲了眼神。
“相爷,”幕僚低声,“陆远修撑不住了。他知道太多,一旦入诏狱,后果不堪设想。是否派人救他?”
林相缓缓放下茶杯,轻响一声。
他没看幕僚,目光仍锁在楼下绝望身影上,嘴角勾起一抹寒过冬雪的讥诮。
“救?”
他轻轻吐出一字,满是不屑,“一个没用的废物,救他何用?”
他转头,眼中无波,只有死寂冷酷:
“让他闭嘴。”林相声音轻如风,“死人,比会泄密的活人,有用得多。”
“是。”幕僚心头一凛,躬身退去。
楼下。
姜离的逼问仍在继续,每一字,如一记重锤,砸垮陆远修最后防线。
“陆远修!你还有何话可说!”
面对帷帽下那双洞穿一切的眼,陆远修眼中恐惧、绝望、怨毒,疯狂交织,终化作诡异癫狂。
他忽然停止颤抖,僵硬站直,死死盯着姜离,喉咙发出“嗬嗬”怪响。
紧接着,在一片死寂注视下,他笑了。
笑声起初低沉,从胸腔挤出,渐而越来越大,越来越尖,满是歇斯底里的疯狂。
他指着姜离,一边笑,一边剧烈摇头,仿佛看见世间最荒诞可笑的闹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