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能法师今日在佛殿值守,他一袭褐色僧衣看上去颇为端庄整洁,其实常来寒山寺上香的信众都知道,圆能法师惯穿百衲衣,今日这件百衲衣右肩处是褐色的,其他地方的颜色只是被袈裟给遮住了,你要是不顾忌高僧的庄严细看的话,是一定能发现僧衣上的旧痕的,毕竟圆能法师身上这件褐色的袈裟是张老太太新给添置的。而你要是不细看的话,或许你会在精神上以为圆能法师和李老伯是一个人,这两人的身上都有一股精悍之色,是那种一看就能让人以为是坚毅忍耐之人。这时候就体现了观的重要,圆能法师和李老伯自然不是一个人,圆能法师的身上是没有杀业的。而正是因为杀业的深重,李老伯向佛之后忏悔犹勤,寺内的早课向来先诵《大佛顶首楞严神咒》,然后再诵《般若波罗蜜多心经》,可是到了李老伯这里,从来就只诵《大佛顶首楞严神咒》,有僧人以《心经》相授,李老伯坚辞不受,只说“罪业深重,不敢问般若”。
张老太太到来时李老伯已经念过数遍《楞严咒》了,张老太太听着《楞严咒》来到佛殿,圆能法师听着张老太太来到佛殿门口。张老太太岁数已高腿脚不甚灵便,近日又寒甚,圆能法师惟恐其寒气入骨有跌足之危,于是入寒后时时接引。
“又麻烦大师了。”
圆能法师微笑着说道:“贫僧有接引之责,不敢辞劳。”
佛殿的门槛不高,张老太太却不好迈,心中哀叹一遍又一遍,然而每每看到佛殿内雕像之时,一切哀叹都会消散无余,只留下满心的虔诚。张老太太颤颤巍巍来到佛前恭敬叩首,据说当年就是因为看见了这尊佛像,才让张老太太死心塌地认可寒山寺。
殿内的这尊佛像看上去寻常,立寺以来也从未传出过神异,石制的佛像结跏趺坐,禅定像如何不是寻常?张老太太却说非比寻常,佛像先以右足压左股,后以左足压右股,这是降魔坐,当然非比寻常不是指的降魔坐,而是张老太太从这尊降魔坐上看到了无上的慈爱,进而以为雕刻出这尊降魔坐的大师一定是一位了不起的得道高僧,这是无论在城里还是在其他更遥远更庄严的地方都是她从未见过的,于是她死心塌地地认可寒山寺,以为寒山寺才是真正的佛门宝刹。张老太太未犯杀业,心向般若,《大佛顶首楞严神咒》诵过便执着于念诵《般若波罗蜜多心经》,一时间佛殿内《楞严咒》和《心经》共响,各自虔诚。
这本来是一场寻常的早课,不寻常的是今日寒山寺多了一位不速之客,而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会是因为这位不速之客吗?诵经中的圆能法师忽然灵台生警,一观之下寒毛直竖,只见一缕缕黑气就在他双眼的注视之下毫无规则又极富生气地窜出地面,霎时黑气盈殿幻化出千奇百怪,多端形类,但无论这黑气如何变化,直观入眼,直透人心的都是一种直觉,一种阴森黑暗的罪恶,那仿佛是失了油光的墨,没有了生气,是一种纯粹的黑暗,这难道是在无间地狱吗?无间地狱里的黑暗也不过如此吧!张老太太顿时被骇得失了颜色,身子一跌,颓坐在地上不能自主,李老伯更是面色惨白如纸,圆睁着眼睛看着变幻的黑气宛如看到了自己的一幅幅罪恶,一种昨日俱现的感觉促使着他喃喃说道:“这就是我的罪业吗?”
“你哪有这么大的罪业,”佛殿外,寒风中,一道人影挺立,叶成纪好奇地看着弥漫的黑气说道:“我听闻佛门生鬼,其寿命更长于人,乃是举世罕有的长生种。”
圆能法师一听嗔怒道:“道友怎敢谤我佛门!”
叶成纪一双眼睛紧紧盯着黑气不放,闻言嘿嘿笑道:“若不究心,坐禅徒增业苦;如能护念,骂佛犹益真修。大师如此执着,不如先将眼前罪业了了。”
“贫僧”
圆能法师方要说话,黑气忽然跃动,且是朝着一个中心跃动,他虽不明就里,但其生性谨慎,当下左手微微使劲,李老伯和张老太太就被推至殿外,殿门随即大摆,眼看殿门就要关上,又更迅速的敞开。圆能法师却是再也顾不上了,黑气已然团聚,无棱无角形如混沌,混沌一出现,殿中瞬间有窒息之感,这是极端的杀意带来的。这突如其来极其凶恶的杀意,若是普通人,定然是受不住的,怕不是昏厥就是惊死,而此刻的李老伯和张老太太并没有昏厥或者惊死,有的只是人如雕塑,惊目凝注。
“好好看看吧大师,生死事大,鬼居地下,百年佛刹,竟有鬼物?大师,你们寒山寺不该给个交代吗?”
圆能法师已经看到了,混沌生两翼,是两只长长的漆黑大手,无声一笑,鬼目扑面而来,与之而来的还有浓厚的不祥,这副模样,看上去的确像是魔鬼。魔鬼是要杀戮的,如今在魔鬼的眼前有四个人,魔鬼会先杀谁呢?漆黑的双手凌乱舞动,抑郁的不祥铺天盖地,黑光一扫,圆能法师闪身拦在佛殿门口。只见他一身修为劲出,无瑕金光宛如屏障一般死死抵挡住铺天盖地的不祥黑光。叶成纪看着眼前这位寒山寺僧人,他的额头虽然已经渗出冷汗,但是身躯挺拔,坚如金刚,毫微不动。
“大师这是准备好下地狱了?”
身后忽有光华之色,香兰之气,圆能法师心中一突,他已举步维艰,此刻清晰地感受到死亡正在降临,可就在这时,殿中情形忽又一变,只见巨目黑光闪烁不定,漆黑大手欲扑未扑,魔鬼虽然没有面色,众人却能感受到魔鬼在挣扎,在痛苦,魔鬼现在是慌乱的。
“嗷嗷!!!”
魔鬼无口,却能发出狂怒之音,这个声音不是耳中听到,而是心中听到,圆能法师和叶成纪都听到了,他们各自心中听到不一样的声音,听到一样的痛苦嘶吼,他们真切地感受到魔鬼想要摆脱什么,于是圆能法师心神紧绷,不敢有丝毫松懈。
“大师,现在兴许是魔鬼最为薄弱的时候,你的身后还有这么多人需要保护,你不去尝试一下吗?”
是啊,魔鬼在挣扎,在痛苦,鬼气看似已经暗弱了,这看上去是一个极好的机会,我是否应该去尝试一下,可是我身后的这位修士是否值得信任呢?他是谁?
他是谁?
“嗷!!!!”
魔鬼再一声狂吼,无声但实见,鬼气一狂乱,便丝毫泄漏,地生裂痕墙开缝隙,回荡间,声如撞钟,钟声一响,身如撞钟。饶是圆能法师真气如墙也挨受不住,就在他预感命将催危之际,一股灵液真气涌入肺腑帮助他抵挡住汹涌狂怒的鬼气,这一触之下,气墙消弭,声浪亦息,再抬眼,鬼却何在,唯留地上一个大洞。
“噗”
圆能法师突然一口鲜血喷出,人亦倒扑,尚未坠地,被人一把搀住。搀住圆能法师之人不是叶成纪,叶成纪人已在洞口处观望,是李老伯重获自由,眼看圆能法师伤重连忙跪爬一步将其倚住。李老伯看着怀里的圆能法师急切紧张地问道:“大师,你怎么样了大师!这血,这鬼物,呼哧呼哧......”他说着说着开始语无伦次,然后是一连串长长的喘气声。
兴许是李老伯的喘气声不耐听,尤其是在他凝神思索之时,叶成纪焦烦地说道:“他还死不了。”
圆能法师这时喘息着说道:“方才多谢道友援手,若不是道友,恐怕贫僧已经寂灭了。”叶成纪冷哼一声不再搭理,圆能法师不以为忤抬眼宽慰道:“贫僧无妨。”看着怀里的长老虽然脸色苍白,但是神色舒缓,李老伯总算稍稍宽心,接着开始询问起鬼物的来历。
“大师,刚刚出现的那是什么,真的如那位,那位仙人所说是鬼物吗?”
“这个贫僧也不知详细。”
“那恶物现在呢?是被大师和仙人超度了吗?”
“说来惭愧,贫僧不是那恶物的对手,那恶物现在去了哪里,贫僧也不知。”
“啊,那要怎么办,它还会不会再来寒山寺?”
“施主放心,倘若那恶物再在寺内出现,贫僧自然会竭力应对。”
“那怎么行!!!”
“依大师的意思,若是那鬼物在寺外出现,大师是可以袖手旁观了?”
叶成纪突然接话着实是让圆能法师吃了一惊,方才那句话是我下意识说出口的,这是我的本来想法吗?圆能法师心中越想越惊,嘴上忙道:“圆能错口,道友教训的是。”
“作态,”叶成纪这时看向李老伯说道:“你刚刚问那个东西是鬼物吗,现在我告诉你,那就是魔鬼。”
“啊!”
李老伯骇的面如土色,叶成纪还在不依不饶:“而且这个魔鬼一直就住在寒山寺。”
圆能法师顿时惊道:“道友,你说这话可有凭据?”
叶成纪重新看向洞口缓缓说道:“大师,你说这魔鬼是空还是有?”
圆能法师一哑:“这”
“算了”
“小师傅”
你是不知,我却是已知大概了,叶成纪看着地上的破洞,心中有了猜测,这个魔鬼应该就是老师当年藏着的秘密吧,还真是不祥啊。刚刚那股泄出的真气,还真是熟悉啊,师兄,你果然还在寒山寺,叶成纪凝重的双眼透过佛殿看向讲堂,在讲堂东侧一处暗房里也有一双眼睛正在向他望来,这一刻,是阔别两百多年的对视。
“烦请禀报一声,就说是京华仙门正己真人门下弟子叶成纪前来拜见贵寺住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