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注意力从那串三维坐标数值上收回。
还没来得及截图保存雷达地图整个界面就被一道鲜红的系统公告覆盖。
【老祖宗:寅时已到,捉迷藏游戏结束。】
那些疯狂逃窜的绿色光点在同一秒全部定住。
【老祖宗:沈建民已被找到三次,判定淘汰。】
【老祖宗:惩罚执行完毕。】
院子里的厮打声随着屏幕上的红字平息下来。
四周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
我从柴房石缸里站起身抖落隔热的草木灰,攥着那把发烫的解剖刀跨出门槛。
前院青石板上泥水流淌,沈浩那具肿胀的尸体直挺挺倒在水洼里不动了。
沈建业瘫坐在台阶下双手捂着脖子大口呕吐,连胃里的酸水都快呕干净了。
我的目光越过沈建业肥胖的身躯投向倒在供桌边缘的二叔沈建民。
沈建民身上的灰色中山装已经不见了。
里面的棉质衬衣被撕成布条散落一地。
我走过去半蹲在沈建民身侧,戴着塑胶手套的右手托起他耷拉在泥水里的下颌骨。
“二叔这惩罚看着可不太妙。”
我将视线停在他赤裸的胸膛和双臂上。
那里的皮肤呈现出青紫交加的状态。
表皮大面积剥落露出底下红白相间的真皮层。
沈兆丰躲在柱子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牙齿不住打颤。
“这是被那怪物把皮活生生扒下来了吗?”
我松开沈建民的下巴,手指悬停在他那些溃烂伤口上方两厘米处。
“这不是外力撕裂造成的机械性创伤,伤口边缘没有拉扯形成的锯齿状皮瓣。”
我感受着他伤口处散发的低温,寒气透过塑胶手套传进指缝里。
“这是四度冻伤导致的组织坏死脱落,他的表皮细胞在极短时间内经历了违背常理的急剧降温。”
沈秀芝在偏殿门口发出一声叫喊。
“现在可是大夏天,他怎么可能在院子里被冻成这样!”
我站起身用纸巾擦拭手套上的泥水。
“这就要问问二叔刚才到底经历了什么。”
沈建民抽搐着蜷缩成一团,双眼盯着那口倒顶棺。
“底下有人在笑。”
他干裂的嘴唇上下开合,声音含混不清。
“谁在笑?”
我追问了一句,脚尖往前逼近半步。
沈建民摇晃脑袋,双手指甲在青石板上抠出抓挠声。
指腹留下暗红色的血印。
“那口井底下还有棺材底下全都在笑。”
沈建民扬起脖颈冲着夜空发出一阵干笑声,两眼一翻晕死过去。
我伸手翻开他的眼皮。
瞳孔已经涣散到对光反射完全消失。
这种谵妄后的深度昏迷短时间内问不出任何东西了。
沈建业连滚带爬凑过来,看着亲弟弟这副惨状屏住呼吸。
我没有理会沈建业转身朝着祠堂后院的灶房走去。
天边亮了起来,晨光穿透落阴村上空浓重的雾气。
灶房里升起柴火青烟,铁锅里的水发出沸腾声。
我推开虚掩的木门。
木轴摩擦的声音让灶台前忙活的男人抖了一下。
沈建国手里拿着长柄铁勺转过身看着我,脸上挤出一个笑容。
“灵灵你没事真是太好了,爸爸正给你熬红薯粥呢。”
沈建国把铁勺放在案板上双手在围裙上搓了两下。
他迈开步子走过来拉我的手腕。
“你从小就最爱喝你爷爷熬的红薯粥,爸爸特意按着那老法子给你弄的。”
我避开他伸过来的手,解剖刀还揣在口袋里不方便马上抽出来。
我走到案板前随手拿起一把剖鱼的铁剪刀。
“沈建国你的戏演得实在太差了。”
我用拇指指腹摩擦着剪刀生锈的边缘,金属碎屑往下掉。
沈建国脸上的笑容停了一秒,用力把眼角挤作一团。
“你这孩子怎么连爸都不叫了。”
“昨晚那怪物到处咬人,爸到处找你都找不到。”
他叹了一口气,眼睛里挤出两滴水光。
“爸也是没办法,只能在群里发消息让你去水缸那边躲着,那是为了引开鬼保护你啊。”
我看着他,手里的剪刀在实木案板上敲出节奏。
“你说你发消息是为了引开鬼保护我。”
我停下敲击的动作,刀尖指向他的鼻梁中段。
“那请问你把我的实时坐标圈出来发在那个三个人的私群里又是为了保护谁呢。”
沈建国的呼吸停住。
额头冒出冷汗顺着眼角流进脖子里。
“你瞎说什么。”
“什么三个人的私群,爸这老花眼连字都看不清怎么会建群。”
他退后半步,脊背撞在灶台边缘。
铁锅里的沸水溢出来浇灭底下的柴火。
嗤嗤冒着白烟。
我把剪刀扔在案板上,从口袋里掏出那部屏幕碎裂的手机。
我点开微信界面,将手机屏幕亮度调高。
“老花眼确实会影响视力,大概不影响你盘算怎么拿亲生女儿的命去填坑。”
我把手机屏幕举到距离他双眼不到三寸的地方。
屏幕上那张带红圈的雷达截图在昏暗的灶房里亮着光。
沈建国盯着屏幕上的画面,嘴唇翕动着发不出声。
他伸手抢我的手机。
我手腕翻转避开他的动作,拇指按下那条语音播放键。
沈建国沙哑的声音在灶房里回荡开来。
“把她抓出来推出去给浩子挡灾,用她的命换咱们一家老小的命也算是她尽孝了。”
语音播放结束。
沈建国双腿发软跌坐在泥地上。
“灵灵你听爸解释,当时那种情况爸真的是被逼糊涂了。”
沈建国双手抱住头发,声音发颤。
“大伯拿着全族的规矩逼着我交人。”
“我要是不把你推出去,他就会把我扔给那个怪物啊。”
我居高临下看着这个在生物学上与我亲近的男人。
二十年前沈建国把我和爷爷扔在落阴村不管不顾。
现在他用爷爷的死把我骗回来当替死鬼。
我早已理清此人的行为逻辑。
“你不用解释。”
“在面临死亡威胁时选择牺牲同类来换取生存空间完全符合动物界最基础的自私基因法则。”
我把手机塞回口袋,双手插在连帽衫的兜里。
“既然你做出了选择,就得承担这个选择带来的因果断裂。”
沈建国抬起脸,眼珠子转动着。
“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你要把你亲爸逼死才甘心吗。”
我转过身走向灶房门口,没有再看他。
“我的意思是,从现在起你不是我爸。”
我跨出木门,清晨的风顺着领口吹拂。
“你只是那个死亡群聊里的一个随时可以被消耗的数字代码。”
我没有理会身后拍打地面的声音,穿过后院回到停放棺材的正堂。
白天的祠堂里,那口倒顶棺散发着防腐剂味道。
我绕到棺材右侧的视线死角,背靠着木板坐下。
我把手伸进口袋,摸出那张昨晚从棺材底缝里扯出来的黄色符纸。
纸面上原本的字迹经过一夜氧化已经褪色。
纸面上现出一层原本被朱砂掩盖的暗黑色字迹。
这类由生物油脂混合碳粉写成的隐形墨水在接触活人体温数小时后会显现出来。
我把符纸迎着门缝照进来的光线,辨认着上面的四个繁体字。
婚约在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