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鸣山。秋猎场。巳时三刻。
秋猎场设在凤鸣山南麓的一片开阔谷地中,四周群山环抱,层林尽染。漫山遍野的红叶在秋阳下灿若云霞,像是有人在山坡上泼了一盆朱砂。谷地中央搭着一座三层高的观猎台,台上铺着明黄色的锦缎,摆着龙椅、屏风和茶案——那是官家的御座。观猎台的两侧是文武百官的席位,按照品级高低依次排列,紫袍在前,朱袍居中,绿袍在后,像是一道由人组成的彩虹。
官家陆承乾坐在龙椅上,穿着一件绣着五爪金龙的明黄色圆领袍,头戴通天冠,面容威严而疲惫。他今年五十三岁,但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眼角的皱纹很深,眼窝微微凹陷,皮肤上有一种不健康的蜡黄色。他的身体不好,这是朝堂上公开的秘密。太医说他的元气亏损严重,需要静养,但他坚持要来参加秋猎——秋猎是祖制,不能废。
太子陆玄坐在官家右侧的席位上,穿着紫色蟒袍,金冠束发,面容俊朗而冷峻。他的目光不时地扫过在场的文武百官,像是一只鹰在审视自己的领地。他的身边坐着几个心腹——兵部侍郎赵文远的堂兄赵文昌、刑部侍郎周明远、还有两个穿着便装的暗卫,看似随意地站在席位后面,实则随时准备应对任何突发情况。
韩无忌坐在宗门代表的席位上,跟太虚宗的几个弟子在一起。他的表情一如既往地淡然,嘴角挂着那丝若有若无的微笑,像是一个来看热闘的闲人。但陆沉知道——如果他此刻在场的话——韩无忌的淡然只是伪装。在那张平静的面具下面,是一颗比任何人都更加警惕的心。
裴崇山坐在武将席位的最前方,身穿明光铠,腰佩长刀,身姿挺拔如松。他的女儿裴若兰坐在他身后,穿着一件英气十足的窄袖骑装,银色的马鞭搭在膝上,目光不时地扫向人群中的某个方向——她在找顾北辰。
秋猎已经进行了大约一个时辰。几队猎手已经从山中归来,带回了鹿、兔、野猪等猎物,堆在观猎台前的空地上,血腥味和泥土味混合在一起,在秋风中弥漫。官家象征性地射了一箭——箭矢由暗卫提前固定在靶子上,官家只需要拉弓做个样子——然后赐酒百官,算是开了个好头。太子也射了一箭,这一箭倒是真的——他的箭术不错,一箭射中了五十步外的一只兔子,引来了百官的一片喝彩声。太子微微颔首,嘴角挂着矜持的笑容,像是在接受理所应当的赞美。韩无忌也鼓了几下掌,笑容温和而得体,像是一个欣赏晚辈表演的长辈。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热闹、祥和、歌舞升平。
然后,一道红光从天启城的方向升起,划破了秋日的天空。
红光在空中停留了大约三息,然后化作一片红色的烟花,缓缓散去。大多数人只是抬头看了一眼,以为是城里哪家在放烟火庆祝什么喜事,便不再在意。有几个年轻的官员甚至还笑着议论了几句——“这大白天放什么烟火?”“大概是哪家娶媳妇吧。”但有几个人的表情变了——
裴若兰的手攥紧了马鞭。
韩无忌的微笑僵了一瞬。
太子陆玄的眉头微微皱起,朝身后的暗卫使了个眼色。暗卫立刻弯腰凑到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什么。太子的脸色变了——从冷峻变成了阴沉,从阴沉变成了一种压抑的怒意。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恢复了平静。
但他的平静只维持了不到十息。
因为,一个人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顾北辰。
他穿着一件崭新的深蓝色圆领长袍——那是陆沉请他买的那件,洗得很干净,熨得很平整。腰间佩着那把旧剑,剑鞘上的铜饰在阳光下闪着暗淡的光。他的头发用一根黑色的发带束起,露出了棱角分明的面容——剑眉星目,鼻梁挺直,下颌线条锐利如刀。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是一面没有波纹的湖水。但他的眼睛——那双冷冽如刀的眼睛——在这一刻燃烧着一团火。
那是十年的仇恨、十年的隐忍、十年的等待,在这一刻全部化作的火焰。
他从人群中走出来,一步一步地走向观猎台。他的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是在丈量脚下的土地。周围的人纷纷让开了路——不是因为认识他,而是因为他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气质让人不由自主地退避。那是一种经历过绝望的人才有的气质——沉静、坚定、不可动摇,像是一块被烈火淬炼过的钢铁。他的身后,裴若兰也站了起来——她没有跟上去,但她站起来的动作本身就是一种表态。她的手按在腰间的银枪上,指节微微发白,目光紧紧地追随着顾北辰的背影。
百官们注意到了这个不速之客。窃窃私语声像是一阵风,从人群中蔓延开来。“那是谁?”“不认识。看穿着像是个普通人,但腰间佩着剑。”“是修行者?”“他怎么混进秋猎场的?守卫呢?”“看他走路的样子,不像是普通人——步伐太稳了,像是军中出身。”“他要做什么?”
太子的暗卫已经动了。两个穿着便装的暗卫从席位后面闪出,像是两条从草丛中窜出的毒蛇,挡在了顾北辰面前。他们的修为都在四重化神以上,灵力波动被压制到了最低,但身上散发出的杀气却让周围的空气都冷了几分。他们没有拔刀,但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随时准备出手。
“止步。”其中一个暗卫冷声说,“秋猎重地,闲人不得靠近御座。”
顾北辰停下了脚步。他看了看两个暗卫,然后抬起头,目光越过他们,直直地看向了观猎台上的官家。
他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跪了下来。
不是对暗卫跪,而是对官家跪。他双膝着地,双手撑在地上,额头触地——这是本朝最隆重的跪拜礼,只有臣子面见天子时才会行的大礼。
“草民顾北辰,”他的声音不大,但在秋猎场的空旷谷地中传得很远,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是刻在石头上的铭文,“前殿前都指挥使、大将军顾长风之子,叩见官家!”
秋猎场上,瞬间安静了。
安静得像是有人按下了一个无形的暂停键。风停了,鸟不叫了,连马都不嘶鸣了。所有人都愣住了——文武百官、宗门代表、禁军将士、侍从仆役——所有人都用一种难以置信的目光看着跪在地上的那个年轻人。
顾长风之子。
十年前被满门抄斩的顾家,竟然还有人活着。
太子陆玄的脸色彻底变了。他的手指攥紧了扶手,指节发白,嘴唇紧抿成一条线。他的目光像是两把刀,狠狠地刺向顾北辰的后背。十年前他以为已经斩草除根了——顾家满门抄斩,一个不留。他甚至派人搜查了顾家的每一个角落,确认没有漏网之鱼。但他漏了一个。一个八岁的孩子,从地窖里逃了出去,在外面隐忍了十年,然后在今天——在他最意想不到的时刻——出现在了他面前。
韩无忌的微笑终于消失了。他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种陆沉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冰冷的、计算的、像是在评估损失的表情。他的手指在袖子里微微动了一下——那是在暗中运转灵力的动作。
但裴崇山也动了。
这个五十来岁的老将军从席位上站了起来,铁甲在阳光下铮铮作响。他的动作不快,但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他走到顾北辰身边,低头看了看这个跪在地上的年轻人——看了很久,久到在场的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然后,裴崇山转身面向官家,单膝跪地,声如洪钟:
“臣裴崇山,为顾长风之子顾北辰作保。此子所言属实,臣可以项上人头担保。恳请官家准许顾北辰陈情!”
秋猎场上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裴崇山。殿前都指挥使。掌管天启城三千禁军的铁血老将。他跟顾长风是三十年的生死之交——两个人一起从军、一起上战场、一起在刀山火海里滚过来。十年前顾家出事的时候,裴崇山正在边关打仗,等他赶回天启城的时候,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顾家的宅子被查封了,顾家的人被处斩了,连坟都没有留下。裴崇山在顾家的废墟前站了一夜,一句话都没有说。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在任何人面前提起过顾长风的名字——不是因为忘了,而是因为太痛了。
但今天,他站了出来。他说“以项上人头担保”——这不是客套话,而是军人的誓言。如果顾北辰说的是假话,裴崇山真的会把自己的脑袋摘下来。
官家陆承乾的目光从顾北辰身上移到裴崇山身上,又从裴崇山身上移回顾北辰身上。他的表情很复杂——有震惊、有疑惑、有审视,还有一些更深层的、旁人看不懂的东西。也许是愧疚——十年前顾长风案的判决,是他亲自批准的。如果那封密信真的是伪造的,那他就是冤杀了一个忠臣。这个念头像是一根刺,扎在他的心里,让他的脸上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痛苦。
过了很久——大约有十息,但在场的每个人都觉得像是过了一个世纪——官家开口了。
“准。”
一个字。轻飘飘的一个字,却像是一块巨石投入了平静的湖面,激起了滔天的巨浪。
顾北辰抬起头。他的眼眶微微泛红,但没有流泪。他从怀中取出了那份证词——六页纸,周德的亲笔,每一个字都是用十年的恐惧和愧疚写成的。
“官家,”他的声音微微发颤,但每一个字都清晰而有力,“草民有冤要诉。十年前,家父顾长风被以通敌叛国之罪满门抄斩。但那封通敌密信——是伪造的。”
他把证词高高举过头顶。
“这是伪造密信之人的亲笔证词。草民恳请官家过目,重审此案,还家父一个清白!”
秋风从山谷中吹过,卷起了几片红叶,在空中旋转飘舞。阳光照在顾北辰举起的证词上,六页白纸在风中微微颤动,像是六面飘扬的旗帜。
十年了。
这一刻,他终于等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