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本忘根断
深秋的午后,透着一股沉甸甸的萧瑟。泛黄的树叶被风卷着,在青石板路上打着转,最终停在一座刻着“赵”字的宗祠大门口。
这座宗祠,是城里赵家的根。几十年来,族里的老人一代代守着,逢年过节,子孙后辈都回来祭拜、上香,祖训挂在正堂正中,写着四个字:饮水思源。
可如今,正堂里跪着一个中年男人,满脸通红,双手被打得渗出血丝,却还是低着头,不敢抬头看族里的长辈。他叫赵志远,是赵家这一房的长子。
赵志远的父亲是个老木匠,手艺人,一辈子勤勤恳恳,靠着一把锯子、一把刨子,攒钱买下了城里的这套祖宅。他常跟赵志远说:“孩子,咱们是赵家子孙,这房子是祖业,不能丢。等你以后出息了,要把赵家这一脉撑起来,别忘了祖宗是怎么过来的。”
赵志远记着这话。年轻时,他也是个踏实的后生,跟着父亲学手艺,后来进了工厂,从学徒做到师傅,一步一个脚印。直到前几年,城里搞开发,他手里有了点积蓄,加上父亲的支持,开了一家小小的木雕工作室。
那时候的日子,虽不富裕,可心里踏实。他常带着儿子回宗祠,给祖宗磕头,给长辈请安,逢着族里有红白喜事,他总是随份子,出力跑腿,族里人都说:“老赵家的长子,有出息,不忘本。”
可人心是会变的。生意越做越大,应酬越来越多,赵志远身边的人,也渐渐变了味。
身边的合伙人是个讲究“快钱”的人,劝他:“赵老板,你这手工木雕太慢了,赚不了大钱。咱们不如找个代工厂,用机器量产,贴上你的牌子,卖得又快又贵,这才是生意之道。”
起初赵志远不同意,他说:“祖训说,匠人要诚,不能欺世。机器做的那是工业品,不是手艺,我不能砸了赵家的招牌。”
可合伙人天天劝,再加上眼见着别人靠投机赚得盆满钵满,赵志远心里的天平,慢慢倾斜了。他看着自己工作室里堆积如山的订单,又看着银行账户里的数字,心里那点对祖宗的敬畏,被贪欲一点点啃噬。
他开始找借口,说:“生意难做,不转型就是死路一条。我这也是为了赵家能更兴旺,不是忘本。”
于是,他把祖传的手艺抛到了脑后,把祖宅的牌匾摘下来,换成了一块光鲜亮丽的商业招牌。他不再去宗祠,不再给祖宗上香,甚至连父亲病重,他都以“生意忙”为由,屡屡推脱,只派了一个助理去医院看看。
父亲临终前,拉着他的手,气若游丝:“志远,别……别丢了根……赵家的……根……”
赵志远当时正忙着谈一笔大合作,心里烦躁,只敷衍了一句:“爹,您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他不知道,这一句敷衍,成了他这辈子最大的遗憾。
父亲走后,赵志远的生意确实“火”了。机器量产的木雕,价格低廉,样式花哨,卖得极好。他买了豪车,住了大别墅,身边围着一群阿谀奉承的人。他成了城里有名的企业家,风光无限,可他却觉得,心里空了一块,像被什么东西挖走了。
他不再去宗祠,甚至有一次,族里的老人来请他回去主持祭祖大典,他嫌老人“迂腐”,让人把老人赶了出去。
也就是从那时起,赵家的祖宅,开始有人说闲话。
有人说,赵家长子发达了,忘了祖宗;有人说,他丢了祖传的手艺,丢了赵家的脸面;还有人说,他这是数典忘祖,是大逆不道。
赵志远听到这些话,起初还生气,后来也就麻木了。他觉得,那些都是老掉牙的规矩,现在是什么时代?讲钱,讲实力,讲谁活得风光,谁就是赢家。
可报应,来得比他想象的要快。
那年年底,他的工厂被查出质量问题。所谓的“名牌木雕”,不过是粗制滥造的机器制品,甲醛超标,纹路粗糙,消费者集体投诉。媒体曝光,监管部门介入,订单瞬间取消,资金链断裂,工厂倒闭。
一夜之间,豪车被拖走,别墅被抵押,身边那些曾经围着他转的人,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赵志远从云端跌入谷底,变得一无所有。
走投无路的他,想起了父亲,想起了祖宅,想起了那四个字:饮水思源。
他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了那座熟悉的宗祠。大门紧闭,门锁生锈,他推了半天,才推开一条缝。
院子里,杂草丛生,正堂的香案上,落满了灰尘。他走到祖宗牌位前,“扑通”一声跪下,额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磕得鲜血直流。
“列祖列宗,我错了……我错了……”他痛哭流涕,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我不该贪财,不该忘本,不该丢了赵家的手艺……求你们原谅我……”
族里的老人走出来,看着他狼狈的样子,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赵志远,不是我们不原谅你,是你自己,把根给断了。”
“根断了,树就活不成了;本忘了,人就立不住了。”老人指着墙上的祖训,“你以为你赚了钱,就是光宗耀祖?你丢了手艺,丢了孝道,丢了对祖宗的敬畏,你就是赵家的罪人。”
赵志远趴在地上,泣不成声。他这才明白,他失去的不仅仅是财富,更是一个人立身的根本。
本为魂之根,根断则魂亡。
赵志远数典忘祖,背弃家门传承,为了一己私欲,抛弃了祖传的手艺和对祖宗的敬畏,他看似风光一时,实则早已断了根本,亡了灵魂。
那座破败的宗祠,那缕清冷的香烟,还有老人沉重的叹息,都在无声地控诉着他的过错。世间的繁华终会散尽,唯有忘本的罪孽,会化作心头永难消散的枷锁,伴其一生,在悔恨中,活成一具没有根的孤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