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岁禾在张北辰家躺了三天。张大妈这几天不在家。所以照顾沈岁禾的任务就落到了张北辰的身上
说是养伤,不如说是遭罪。张北辰端来的药一碗比一碗苦,苦到她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什么时候得罪了这小子,他在公报私仇。
第四天早晨,她终于能自己撑着坐起来了。不是因为好了——是因为再不坐起来,她怕自己会被药苦死在炕上。
张北辰端着碗进来,看见她醒了,脸上露出一种“可惜了”的表情,转瞬即逝。
“师叔祖,喝药。”
沈岁禾接过碗,闻了闻,眉头皱成一团:“你往里加了什么?”
“黄连。”
“……加了多少?”
“没多少,”张北辰想了想,“也就小半碗。”
沈岁禾看着他,半天没说话。然后把碗放下,开始穿鞋。
“您干嘛去?”
“我去找王德发,”她说,“让他给我换个人熬药。你再熬两天,我伤好了,舌头没了。”
张北辰委屈巴巴地站在原地:“可是黄连去火……”
“我没上火!我是内伤!内伤你懂不懂?就像被人打了一掌,不是吃了一顿辣椒!”
张北辰张了张嘴,发现好像确实没法反驳。
第五天,沈岁禾下炕了。
她扶着墙,慢慢挪到院子里。日光很好,明晃晃地洒下来。她在廊檐下的台阶上坐了,闭上眼,让阳光落在脸上。
张北辰蹲在槐树下,手里捏着根树枝,在地上划拉。表情极其认真,嘴里还念念有词。
沈岁禾看了他半天,终于开口:“你干嘛呢?”
“画符。”
“画的什么符?”
“安神符。”
她站起来,走过去,低头一看。地上歪歪扭扭画了一堆,像蚯蚓开会,又像鬼画桃符。
“……这是安神符?”
“嗯。”
“安谁的?敌人的?画完对方直接气死那种?”
张北辰的耳朵尖慢慢红了。
她从张北辰手里拿过树枝,蹲下来,在地上重新画了一个。一笔一划,干净利落。树枝在她手里像有了生命,在泥地上游走。画完之后,树枝轻点在符尾,泥土上的符文微微泛起一层淡淡的光。
“这才叫符。”她说。
张北辰看着发光的符文,又看了看自己画的那些,沉默了。
“师叔祖,”他终于开口,“您当初学画符,学了多久?”
“三年。”
“三年就能画成这样?”
“三年能画成这样,算快的。”沈岁禾看了他一眼,“你要想学,先练三年基本功。”
张北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地上那堆蚯蚓,认真地想了想:“那算了。”
“……”
“我还是先把药熬好吧。”
“你药也熬不好。”
张北辰张了张嘴,发现无法反驳。
青竹劈完柴路过,探头看了一眼地上的符,小声对张北辰说:“哥,要不咱还是学做饭吧。画符这事儿,老天爷没赏你这碗饭。”
张北辰不服气,继续画。一遍,两遍,三遍……
王德发从东厢房溜达出来,嘴里叼着个空烟杆——烟丝早抽完了,他就是过过嘴瘾。他蹲下看了半天,说了句公道话:“北辰啊,你这画的,还不如村口老李家那三岁娃娃,拿树枝在地上瞎划拉。”
“他才三岁!”
“人家三岁,你二十四,”王德发慢悠悠地说,“你这二十四年,白活了?也不知道我怎么就收了你这么个徒弟。”
张北辰把树枝一扔:“不画了。”
沈岁禾靠在老槐树上,看着他气鼓鼓的样子,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叹气。
午饭的时候,张北辰端上来一碗鸡汤。
沈岁禾看了一眼,又看了他一眼:“哪来的鸡?”
“王婶家的。”
“你拿什么换的?”
“没换,”张北辰说,“王婶说给您补身子,不要钱。”
沈岁禾端起碗,喝了一口。然后放下了。
“怎么了?”
“咸了。”
张北辰愣了一下,自己尝了一口,表情瞬间变得很复杂。
“……我好像把盐罐子打翻了。”
沈岁禾看着他,深深地叹了口气:“张北辰,你说你,药熬不好,符画不好,鸡也炖不好。你到底能干什么?”
张北辰认真想了想:“我能……吃饭?”
“……还有呢?”
“能吃两碗?”
沈岁禾闭上眼,靠在椅背上,嘴角抽了抽。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骂人。
青竹在旁边小声嘀咕了一句:“哥,你再说下去,师叔祖的伤不用养了,被你气死了。”
下午,王德发在廊檐下修他那把破烟杆,修得咔咔响。
他看着院子里晒太阳的沈岁禾,又看了看蹲在角落里画圈圈的张北辰,冷不丁冒出一句:“北辰啊,你是不是喜欢我师叔?”
张北辰手里的树枝“啪”地掉在地上。
“谁、谁说的?”
“你三天煎糊了七锅药,”王德发慢悠悠地说,“我活了五十八年,没见过谁为了照顾病人把自己家锅烧穿三个的。”
“那是因为我不会做饭!”
“那你画符干什么?”
“我……我想学!”
“你学了二十年了,学了个啥?”王德发弹了弹烟杆,“村口老李家那三岁娃娃,拿树枝在地上瞎划拉,都比你画得像回事。”
“您能不能拿个像样的人比!”
王德发嘿嘿笑了两声,把烟杆往腰上一别,溜达到后头菜地去了。
张北辰蹲在原地,脸红了半天。然后偷偷扭头看了一眼沈岁禾。
她闭着眼,靠在老槐树上,好像睡着了。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张北辰看了一会儿,松了口气。
他没看见——沈岁禾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傍晚,张北辰在灶房里对着第七口锅发呆。
青竹走进来,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锅:“哥,咱家只剩这口锅了。”
“我知道。”
“你要是再烧穿,今晚就只能吃凉水泡窝头了。”
“我知道。”
青竹沉默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塞到张北辰手里。
张北辰低头一看——是一本皱巴巴的《大众菜谱》,1952年出版的。
“……哪来的?”
“上周去镇上买的,”青竹说,“本来想自己学,但看你这情况……你先用吧。”
张北辰捏着那本菜谱,半天没说话。
“哥,”青竹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追师叔祖这事儿吧,光有好心不行,还得有好手艺。你看看人家师叔祖,画符画得好,长得又好看,凭啥跟你?凭你熬的药苦?凭你炖的鸡咸?”
“……你能不能别说了?”
“我说的是实话。”
张北辰深吸一口气,翻开了菜谱的第一页。
《第一章:如何正确地烧开水》。
他盯着那一页看了很久。
然后合上菜谱,仰天长叹:“我张北辰,二十四年没怕过什么。今天,我怕了这锅开水。”
青竹在旁边,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院子里的老槐树下,沈岁禾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她望着灶房的方向,听着里面传来的对话,嘴角那抹淡淡的笑意,终究是藏不住了。
(第十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