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这哪是尽孝,这是在坐牢
随着机械装置的重启,那些傀儡沉睡了千年的核心,开始依次亮起幽绿色的磷光。
那光芒并不稳定,伴随着某种类似于老旧电容器充电时的尖锐嘶鸣,在球形空间的内壁上投射出无数扭曲交错的黑影。
宁千机感觉后脑勺的血管在突突乱跳,那是过度开启分魂视界的后遗症。
他强撑着没让自己栽倒,右手颤抖着从工装裤兜里摸出那台红外测距仪。
红色的激光点在黑暗中划出一道细长的虚线,从那些不断旋转的青铜环表面掠过,最终落在了远端斑驳的岩壁上。
测距仪的屏幕在强磁场干扰下疯狂跳动,但他要看的不是读数。
通过这道激光的路径,他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球形空间最违背常理的一点。
这里的承重梁……全是反的。
按照正常的建筑结构逻辑,这种地底空腔的支撑柱应该向外、向上顶住岩层,以抵御来自地壳的巨大压力。
可是在红外光的扫射下,那些粗壮的青铜桁架却呈现出一种极度夸张的向内弧度。
它们所有的受力点,最终都像众星捧月一般,死死地指向中心那颗跳动的雷电核心。
这根本不是为了防止坍塌而设计的支撑。
宁千机闭上眼,意识再次如水波般散开。
在他的分魂视角中,原本静止的世界被强行抽离了色彩,转化为一副半透明的CAD建模图。
那九条贯穿地脉的金色路径在这一刻彻底变了样,它们不再是玄学意义上的“龙脉”,而是一根根充满了高压流体的液压管路。
每一秒钟,都有数以万吨计的压强顺着这些管路,从外界源源不断地汇聚到球心。
整座“祖坟”就像是一个由千万吨岩石和青铜构成的超级液压机,正以一种令人绝望的力度,疯狂地向内坍缩。
这是一个笼子。
他在心里默默修正了自己的认知,一种从脊梁骨蹿上来的寒意让他打了个冷颤。
这不是给死人住的,这是为了用整座大山的重量,去压死、去禁锢中心那个东西。
“宁千机,那些铁疙瘩在动。”巫十九的声音从侧方传来,带着一丝罕见的紧绷。
她单手拎着重型破拆镐,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有些发白。
宁千机没去管那些开始摇晃关节的青铜傀儡,他的目光死死盯着斜上方一个被厚重铁锈覆盖的圆形孔洞。
那个位置在力学模型中是个极其微妙的平衡点,也是唯一一个没有被能量路径覆盖的真空地带。
“那是压力调节阀。”宁千机指着那个孔洞,声音沙哑得厉害,“也是这台‘发动机’唯一的检修口。想活命,就得从那钻过去。”
他蹒跚地走向内壁边缘,从工具包里翻出一罐高效除锈剂,对着锈死的铁盖一阵猛喷。
刺鼻的气味瞬间弥漫开来,那种酸涩的化学反应声在死寂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十九,用镐柄端轻敲三点钟方向,每秒两次,力道要透,但不能砸变形。”宁千机一边观察着铁盖边缘渗出的除锈剂,一边低声下令。
巫十九眉头一挑,虽然这看起来像是在这种生死关头玩小孩子过家家,但她还是毫不犹豫地照做了。
镐柄沉重地击打在青铜边缘,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就在击打声响起的瞬间,宁千机再次切入了分魂状态。
他的灵魂虚影如同一道无形的电流,直接穿透了厚重的铁盖,潜入了那已经卡死两百年的内部机械结构。
里面全是干涸的油脂和碎裂的齿轮。
他屏住呼吸,用那只由精神力构成的“手”,在巫十九敲击产生的微弱震颤中,寻找着齿轮咬合的那个瞬间。
那是纯粹的博弈。
每敲击一下,他就能感觉到那股反震力在灵魂深处的回响。
“开!”
他在心里怒吼一声,灵魂力强行拨动了最核心的一枚拨片。
“咔——吱——”
一声尖锐到足以刺破鼓膜的摩擦声响起,那直径一米的圆形铁盖在除锈剂与外力的共同作用下,终于向外开启了一条缝。
一股腐朽到极致的冷风从缝隙中喷了出来,熏得宁千机几乎窒息。
还没等他们松口气,脚底的岩层毫无预兆地剧烈颤抖起来。
这种震动绝非来自地底的机械,它的频率更高、更狂暴,带着某种爆裂的毁灭感。
宁千机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猛地抬头看向头顶。
作为一名建筑结构师,他太熟悉这种震动了。
这是定向爆破产生的冲击波,而且距离极其接近。
“陈皮匠……”他咬碎了牙根,这个名字几乎是从齿缝里蹦出来的。
那个老派的摸金校尉,显然并不知道这地底下藏着什么样的逻辑。
他一定是在地面上找到了所谓的“龙气喷吐口”,然后用了最蠢也最致命的办法——暴力破拆。
三组硝酸铵炸药。
宁千机在脑海里迅速根据震波的衰减程度还原了地表的动作。
陈皮匠那个蠢货,他炸碎了整座祖坟的照壁,也炸断了维系这球形空间压强平衡的最后几根“肋骨”。
上方的岩层发出了一连串如爆豆般的碎裂声。
在分魂视角中,宁千机清晰地看到,原本完美的球体受力结构正在崩塌。
一道巨大的蛛网状裂纹从拱顶迅速蔓延向下,那股携带千万吨重压的冲击波,正顺着崩毁的岩层结构,以每秒数百米的速度疯狂向下传导。
“还有12秒!”宁千机一把拽住巫十九的胳膊,由于用力过猛,他断裂的肋骨处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让他眼前的世界出现了一秒钟的重影。
“什么?”巫十九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宁千机那股甚至带着疯狂的力量拖向了那个刚刚开启的检修口。
就在震动达到顶峰的刹那,检修道内那已经尘封千年的机关被这蛮横的地震波强行误触发了。
“嗖!嗖!嗖!”
数十道破空声从走廊壁缝中响起,那是涂了见血封喉毒素的青铜弩箭,在黑暗中织出一张死神的网。
巫十九的反应快到了极致,她发出一声低喝,手中的重型破拆镐化作一片黑色的旋风,精准地将迎面而来的箭镞扫落在地。
但人力终有尽时,头顶的岩石受不住这种震荡,开始大面积剥落。
“坐标(34,12),左跨三步!贴墙!”宁千机嘶声吼道,他的大脑此刻像是一台超负荷运转的超级计算机,每一秒都在计算着头顶落石的抛物线和坍塌角度。
巫十九根本没有思考的时间,她完全凭借着对宁千机声音的本能信任,强行在半空中扭转重心,带着宁千机整个人狠狠地撞向左侧的墙壁。
“轰!!!”
一块足有两吨重的巨型花岗岩几乎是擦着巫十九的鞋跟砸在了他们原先的位置。
如果刚才晚了半秒,或者移动偏差了五十厘米,他们现在已经变成了两摊无法分辨的肉泥。
那块巨石砸落在地,却巧妙地倾斜了一个角度,与原本加固过的检修道墙壁形成了一个完美的斜撑三角区。
这个死里逃生的“三角空间”虽然狭窄得让人几乎无法呼吸,却在整片崩塌的废墟中撑起了一个脆弱的避难所。
尘土漫天。
宁千机剧烈地咳嗽着,每一口吸入的空气都带着铁锈和陈旧的霉味。
他感觉到巫十九温热的体温紧贴着自己,她的心跳很快,像是一面急促的战鼓。
“还没死吧?”巫十九的声音在黑暗中听起来有些闷,她吐出一口嘴里的沙子。
宁千机没说话,他费力地从身下摸出那部几乎报废的手电筒,拍了拍。
微弱而闪烁的光束穿透了眼前的飞灰,照向了因为刚才的剧震而被强行震塌的检修口深处。
原本铁盖后的通道已经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被震裂的空腔。
手电筒的光束在那里晃动了一下,随后定格在了某个阴影里。
在那崩塌的第二层隔膜后方,并没有什么金碧辉煌的灵柩。
宁千机和巫十九同时屏住了呼吸。
在那个幽深的地宫核心,悬浮着一具巨大得近乎离谱的骸骨。
它通体呈现出一种玉质的惨白色,肋骨根根如玉柱,双手自然下垂。
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有十二根婴儿手臂粗细的玄铁锁链,从周围的岩壁中延伸而出,死死地贯穿了这具骸骨的琵琶骨、手腕和脚踝,将其像标本一样张开在半空中。
而在那骸骨空洞的胸腔位置,并没有心脏,取而代之的是一枚拳头大小、泛着暗绿色光芒的椭圆形物体。
它在那如玉的肋骨保护下,正以一种极其缓慢、极其沉重的节奏,一下又一下地律动着。
每一次律动,那枚绿色核心都会释放出一股微弱的波动,带动周围残存的机械零件发出令人心悸的颤音。
宁千机盯着那枚核心,感觉自己的灵魂都要被那股绿光吸走。
他终于明白爷爷血书里那句“尽孝如坐牢”的意思了。
这根本不是坟。
这就是那个名为“九龙夺嫡”的夺命局。
而他们,现在正身处这个“活死人笼”的最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