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妇二人立时高度戒备。男人一把将妻子护在身后,女人却不肯退避,固执地与他并肩而立,直面那不速之客。这举动引得黑衣人发出一声冰冷的嗤笑——
“你二人灵根已废,如今与凡夫俗子无异。怎么,还想不自量力,与本道抗衡?”
“你又是哪一路的?”男人神色坚毅,对这突如其来的强敌竟无多少意外之色,语气中甚至透出几分厌倦——仿佛这般追杀围堵,于他们已是家常便饭。
“哼,废话少说。”黑衣人有意释放出一重威压,风雪在他周身三尺外骤然凝固,“本道知你二人仗着有神剑傍身,尚存几分侥幸。但今日,便莫要再痴心妄想能全身而退。若识时务,即刻交出步光剑,本道或可留你夫妇性命。”
“痴心妄想!”
“是吗?”黑衣人喉间逸出一阵阴鸷的低笑,缓缓抬起右臂。
黑雾乍现,又倏然散开。
一名少女被无形的力量钳制,悬停于半空之中。
她赤着双足,身上单薄的兽皮袄子多处破损,裸露在外的肌肤布满冻疮与血痕。从那张伤痕累累的小脸下,仍能依稀辨出原本清秀的眉眼,只是此刻那双眼睛因疲惫与痛苦而半阖着,连完全睁开都显得极为费力。
“月儿!”女人一见女儿,几乎崩溃,却强忍着没有扑上前去——她心知此刻情势,女儿已成对方筹码,贸然行动只会让一切更糟。
“卑鄙小人!”男人目眦欲裂,怒喝之声在风雪中震颤。
黑衣人指尖微动,钳制少女脖颈的无形之力骤然收紧:“现在呢?交,还是不交?”
夫妇二人面色惨白,陷入两难绝境。
就在这时,少女艰难地睁开了眼睛。视线对上父母焦灼的面容,她瞬间明白了处境,用尽浑身力气嘶喊道:“爹!娘!别管我!快走——!”
然而她越是呼喊,脖颈处的钳制便收得越紧,声音迅速变得嘶哑破碎。
“月儿!”
眼见女儿面色由红转紫,悬空的双脚挣扎幅度越来越弱,夫妇二人再难按捺,正欲不顾一切冲上前去——
一道灿若旭日的金色剑光,擦着二人肩侧疾射而出!
步光剑!
神剑极具灵性,感知到主人心意,剑锋不偏不倚,堪堪避过被挟持的少女,直取黑衣人面门!黑衣人不得不分神抬手,一道黑雾凝成的屏障悍然迎上,与剑光在空中形成对峙之势。
金光与黑雾碰撞,发出令人牙酸的撕裂声。
“不愧是上古神剑……”黑衣人声音中透出由衷的赞叹,随即转为轻蔑,“可惜你的主人已成废人。如此神兵,何不另择明主?”
他修为深不可测,与步光剑对峙之余,钳制少女的另一只手仍在暗暗发力。少女悬在半空,痛苦地弓起身子,双脚的踢蹬越来越无力。
夫妇二人心急如焚,对视一眼,眼中闪过难以决断的挣扎——交出神剑,或许能换女儿一线生机,可步光剑乃萧家世代守护之物,更是他们如今唯一的倚仗……
正当此时,木屋门板被猛地撞开!
一道小小的身影如箭般窜出:“阿姐——!放开我阿姐!”
那是个约莫七八岁的男孩,衣衫单薄,小脸冻得通红,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此刻正愤怒地瞪着黑衣人。
叶长离心神剧震——
这孩子的眉眼……这不是师兄小时候的样子么!原来,眼前这一切是......
“肃儿!”萧母一见幼子冲出,魂飞魄散,一面死死盯着危在旦夕的女儿,一面急声呵斥,“回去!快回屋去!”
“哟~”黑衣人目光落在小萧肃身上,面具下传来一声意外的、近乎愉悦的轻笑,“竟还有个小的?你二人倒是好兴致,被剔灵根、逐出灵修界,东躲西藏这些年,竟还不忘造了个小的。”
叶长离心中却是一动。按萧肃当年入九牙山的年纪推算,二十年前萧家遭难时,萧母应已怀有身孕。或许正是为保护这尚未出世的孩子,他们才将幼子的存在彻底隐匿……思及此,她胸口一阵窒闷的酸楚。
夫妇二人对黑衣人的嘲讽充耳不闻,只对幼子的突然暴露惊慌失措。萧父急声道:“肃儿!听话!快回去!”
小萧肃哪里肯听,眼中只有被挟持的姐姐,拼命挣扎着要往前冲。
另一侧,步光剑金光暴涨,试图逼退黑衣人。然神剑虽利,终究缺了主人灵力加持,在与黑衣人的僵持中渐显颓势。
叶长离眼睁睁看着这一切,想要阻止,却惊恐地发觉——自己感受不到四肢的存在!仿佛魂魄被困在无形的牢笼中,只能旁观,无法介入。
就在此时,萧月于黑衣人片刻的分神中抓住一线空隙。
她将目光转向身旁金光流转的步光剑,嘶哑的嗓音拼尽全力挤出破碎的字句:“步光……求你了……别管我……带他们……走……”
泪水混着血水,从她涨红的小脸上滚落。
步光剑剑身剧震,发出悲鸣般的嗡响。
黑衣人似已失去耐心。他微微偏头,目光若有所思地扫过挣扎的小萧肃。
叶长离心猛地一沉——不好!他要转移目标!
果然,下一瞬——
黑衣人钳制萧月脖颈的手,骤然发力!
黑雾如毒蛇缠绞,瞬间吞没少女纤细的身躯。
“不——!”
萧父再顾不得其他,疯了一般扑向那团黑雾。
“轰——!”
黑雾炸开!
萧父被狂暴的气浪狠狠掀飞,重摔在地,口吐鲜血。而萧月小小的身躯如断线木偶般坠落,七窍渗血,气息全无。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凝固。
叶长离胸口如被重锤击中,窒息般的痛楚席卷全身。她仿佛能感受到在场三人那瞬间爆发的、足以撕裂灵魂的绝望。哭喊、嘶吼、一切声音都化为虚无,唯有漫天风雪呜咽如泣。
步光剑骤然迸发出刺目白光!
天地间一切色彩被吞噬,唯余一片灼目的纯白。
叶长离双目刺痛,失去所有视觉。唯听见风雪呼啸中,夹杂着几声绝望而仓促的嘱咐——
“步光……拜托了……”
“一定……要护好肃儿……”
白光渐散。
视线恢复时,只见一道金色剑光如流星般划破风雪,裹挟着一个挣扎哭喊的小小身影,急速远去。
“阿姐——!爹——!娘——!”
童稚的哭嚎在风雪中飘荡,越来越远,最终被呼啸的寒风吞没。
叶长离僵硬地转回视线。
萧月瘫倒在雪地中,身下鲜血汩汩渗出,将皑皑白雪浸染成刺目的红。萧母踉跄扑到丈夫身旁,两人相互搀扶着,用尽最后力气,手脚并用地爬向女儿的尸身。
他们将那具渐渐冰冷的小小身躯轻轻抱起,紧紧拥入怀中。
没有嚎啕,没有哭喊。极致的悲痛吞噬了所有声音,唯余死寂,与风雪一同将三人埋葬。
“不识抬举。”黑衣人漠然拂袖,语气不耐,“既如此,本道便发发慈悲,送你们一家……团聚罢。”
玄影如电,穿心而过。
夫妇二人身形一僵,相拥着缓缓倒向雪地,倒在女儿身旁。
鲜血在一片纯白之中,绽开三朵狰狞而寂静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