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时一刻,东华门侧道的日头正斜斜地照在青石板上,叶澜抬脚跨过门槛,鞋底与地面相触的那一下,稳得像是踩在自己心口。
她穿着那件月白交领襦裙,外罩淡蓝素纱披帛,发髻挽得不高不低,白玉簪子横插其中,没多缀一件首饰。团扇握在左手,帕子叠好塞进袖袋,荷包沉甸甸地坠在腰间——石灰粉和银针都在,短匕贴着小臂藏在袖中,刀鞘朝上,拇指一推就能出刃。
她走得不快,也不慢。宫人引路,脚步轻悄,一路穿廊过殿,沿途已有不少嫔妃陆陆续续入席。主殿设在御花园东侧的观芳台,四周花树环绕,牡丹芍药开得正盛,红紫交映,香气扑鼻。丝竹声从高台乐坊传来,是《春江花月夜》的调子,悠扬婉转,听着让人想笑。
可叶澜笑不出来。
她眼角扫过四周,见几位贵人已在席上落座,有说有笑,端茶赏花,好不热闹。几个年轻些的贵女聚在一处,低头咬耳朵,目光却时不时往这边瞟。她知道她们在看什么——一个曾“失贞自尽”的礼部尚书之女,如今竟堂而皇之地出现在贵妃主持的赏花会上。
她没躲,也没低头。走到指定席位前,轻轻一福,姿态标准得像是教科书里走出来的。
“苏小姐来得正好。”旁边一位年长女官笑着招呼,“快请坐,茶刚换的新芽,还温着。”
叶澜颔首:“劳您费心。”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附近几桌听见。
她在席上坐下,背脊挺直,团扇轻摇。手指搭在扇骨上,指节微微泛白,但面上依旧带着淡淡的笑意。她把扇子放在左手边,方便随时取用,又将帕子抽出一角搭在膝头,动作自然得像是日常习惯。
可她的眼睛,一直在动。
扫过主宾席,扫过侍立宫人,扫过每一张笑脸背后的神情。她在找破绽,哪怕一丝异样都不能放过。这场局,从接到请帖那一刻起就不对劲。贵妃从不邀外臣女眷,偏偏点名要她;送信的是陌生宫女,眼神飘忽,话也说得越了规矩;再加上三皇子党最近的动作……哪一环都透着算计。
她不是来赏花的,是来等风暴来的。
就在她低头抿了一口茶的瞬间,主宾席方向传来一阵轻微骚动。
李贵妃来了。
一身海棠红蹙金绣凤长裙,头戴七宝珠冠,耳坠晃动,步履生风。她一出现,全场立刻安静了几分,连乐声都下意识压低了半拍。她笑着抬手:“都别拘着,今日只为赏花,不必行大礼。”
众人齐声道:“谢贵妃娘娘。”
她目光一转,精准落在叶澜身上,唇角忽然扬起,像是早就在等这个人。
“哎呀,这位就是礼部苏大人的千金吧?”她声音清亮,带着几分亲昵,“久闻才名,今日一见,真真是清雅如兰,难怪连太子都赞你一句‘风骨不输男儿’呢。”
这话一出,周围几桌的呼吸都顿了一下。
叶澜放下茶盏,起身行礼,动作一丝不苟:“贵妃谬赞,臣女惶恐。”
“惶恐什么?”李贵妃已经站起身,亲自走下台阶,朝着叶澜这边走来,“本宫听闻你精通诗书,尤擅史论,连宫中几位学士都说你见解独到。这样的人才,不该埋于深闺才是。”
她说着,伸手虚扶,姿态亲热得近乎逾矩。
叶澜顺势起身,垂眸应道:“贵妃厚爱,臣女感激不尽。”
两人面对面站着,距离不过三步。李贵妃脸上笑意盈盈,可叶澜清楚地看到,她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冷光——像刀锋擦过瓷器,短暂却刺骨。
她在试探她。
也在评估她。
叶澜不动声色,嘴角维持着恰到好处的弧度,既不显得卑微,也不显得倨傲。她知道,此刻自己的一举一动,都会被人记住、传出去、放大解读。她是死过一次的人,不能再因一句错话、一个失态,被钉在“不知廉耻”“狂妄无礼”的耻辱柱上。
李贵妃盯着她看了两息,忽然笑道:“你这身衣裳倒是素净,衬你气质。只是今日群芳荟萃,你也该簪朵花才好。”说着,抬手示意身旁宫女,“去,把我那支碧玺蝶恋花取来,给苏小姐戴上。”
那宫女应声而去,不多时捧着一只锦盒回来。
叶澜看着那盒子打开,一支通体碧绿、蝶形展翅的簪子静静躺在红绒布上,珠光流转,一看就价值不菲。
“贵妃厚赐,臣女不敢当。”她微微退后半步。
“有什么不敢的?”李贵妃亲手拿起簪子,往前一步,“本宫赏的,你还敢不接?”
距离近得能闻到她身上的龙涎香气。
叶澜没动。
她不能接。
这不是赏赐,是陷阱。一支来历不明的簪子插在头上,明日就能变成“私受贵妃重礼,图谋上位”的罪证。更何况,这支簪子太新,太亮,太扎眼——分明就是为了让她成为全场焦点而准备的靶子。
“臣女出身寒门,平日只佩家母遗物白玉簪,已成习惯。”她语气平静,“若换它物,反倒心中不安。还请贵妃体谅。”
李贵妃的手停在半空。
笑容没变,可空气一下子冷了下来。
几息之后,她才缓缓收回手,轻笑一声:“倒是个有主见的。也罢,随你。”
她转身回到主位,重新落座,仿佛刚才那一幕从未发生。
可叶澜知道,事情没完。
她坐回席位,指尖轻轻摩挲团扇边缘,一遍,又一遍。她没去看李贵妃,也没再喝茶,只是静静地望着眼前盛开的牡丹,红得像血,艳得刺眼。
乐声继续响起,宾客们重新谈笑起来,仿佛刚才的小小插曲根本不值一提。
可叶澜感觉到,有两道视线始终黏在她身上。
一个是主宾席左侧,那个穿青灰比甲的宫女,已经来回走了三趟,每次都刻意经过她席位附近,脚步不急不缓,却总在她抬头时停下。另一个是右侧偏殿门口,一名老嬷嬷站在阴影里,手里捧着托盘,盘上盖着红布,不知装着什么。
她没动。
她不能动。
现在还不是时候。
她只是轻轻抚了下左耳,又迅速放下,动作细微得几乎无人察觉。
风还没起。
但她已经拉满了弓。
远处传来一声鸟鸣,是画眉,在枝头跳了两下,振翅飞走。
叶澜的目光仍停在那片花海上,嘴唇抿成一条线。
她端起茶盏,吹了口气,却没有喝。
手指稳得像铁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