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刚过,风从西坡刮下来,带着山根子的冷气。陈石右耳像被铁钉楔进颅骨,轰鸣声一波压着一波,百株哨兵竹的震动连成一片网,直往他脑仁里钻。他咬牙站稳在田埂高处,脚底泥土微微震颤,每一丝波动都经由竹根传入耳道,清晰得像是有人贴着他耳朵报数。
“七组人,分两路。”他低喝一声,声音压过竹林哗响,“正门三,侧门五!距离三百米,速度加快了!”
紫藤缠在他腰间的藤蔓瞬间绷紧,吸盘张开,像一张蓄势待发的嘴。陈石抬手一挥:“敲钟!掩体开门!所有人进洞!”
话音未落,村中钟楼方向传来“铛——铛——”两声急响,那是阿木冲进去拍响的警钟。紧接着,地下掩体入口的石板被推开,几盏油灯从缝隙里透出光来。村民们裹着厚衣陆续涌出屋门,脸上还带着睡懵的惊慌。有人抄起锄头就要往前冲,被身后婆娘一把拽住。
“你疯啊!听陈石的!”那妇人吼完,自己也缩了缩脖子,跟着人流往掩体口挪。
陈石没再管身后,闭眼凝神,右耳完全贴向地面。哨兵竹的根系在土下交织成网,敌军脚步踩在不同位置,震动频率立刻反馈到他耳中。他眉头一跳,猛地睁眼:“正门三人已逼近竹阵二十米内,准备拦截!”
紫藤吸盘猛然收缩,数条粗壮藤蔓如鞭甩出,破空声“嗖”地划过夜色。左侧三根同步震频最高的哨兵竹下方,泥土突然拱起,藤蔓精准穿出,直扑目标腿部。只听“哎哟”三声闷响,三人应声倒地,挣扎着想爬起,却被藤蔓一圈圈缠住脚踝,硬生生拖回竹林边缘。
“黏住他们!”陈石头也不回地吼。
张工早就蹲在木械炮台后头,扳杆握得手心冒汗。他盯着前方竹林空隙,听见指令立马拉动机关。炮口“砰”地喷出一团灰白色树脂弹,在空中炸开如蛛网,黏稠液体四散飞溅,正好罩住那三个翻滚的敌人。树脂遇空气迅速凝固,将他们从脚到膝牢牢黏在地上,动弹不得。
“中了!”张工咧嘴一笑,抹了把额头的汗,“这配方还是按你说的比例调的,加了藤丝纤维,延展性比上次强三倍。”
陈石没应声,耳朵仍锁着另一波震动。侧门那五人趁乱摸近村墙,脚步放得极轻,但哨兵竹的根系早把他们的行踪报了个准。他沉声道:“阿木!西侧!五人翻墙,带人包抄!”
村口巷道里,阿木正帮最后几个老人进掩体,听见喊话转身就跑。他冲进杂物棚,一把掀开盖布,底下是十几套叠好的湿藤甲——这是前些天试验用的,藤条浸泡过泥浆水,晒半干后柔韧防割,还能挡点火苗。他一边往身上套,一边冲外头招手:“李二狗!王石头!拿甲的跟我上!其他人守门!”
十多个青年抄起藤条编的短棍,披上湿甲,跟着阿木猫腰贴墙绕行。他们借着屋影掩护,悄悄摸到村墙拐角。月光下,五个黑影正搭人梯往上攀,最上面那人一只脚已经踩上墙头。
“动手!”阿木低吼。
众人齐刷刷冲出,湿藤甲摩擦发出“沙沙”声。阿木抡起短棍砸向那人小腿,对方吃痛跌落,刚站稳就被两条湿藤缠住手臂。其余青年一拥而上,用藤条绞住敌人手腕,合力往下一拽。翻墙的五人全被扯倒在地,有人大骂着拔出短刀,可刀锋刚出鞘,就被湿藤甲挡住。阿木一脚踹中对方手腕,短刀飞出去老远。
“绑了!”他喘着气下令,“用双股藤,打死结!”
陈石站在高处,耳中震动不断更新。他听着阿木那边的动静,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侧门五人已被制伏,拖离现场。”他低声对紫藤说,“留两个看守,其余人归位。”
紫藤主藤轻轻晃了晃,收回部分次级藤蔓,只留两根盘在俘虏脚边,随时准备再捆。它表皮有几道浅痕,像是被碎石划破,但没流液,不影响行动。
张工那边也没闲着。他蹲在炮台旁,手指探进供料管检查树脂余量,嘴里嘀咕:“第二批弹药还得现调,要是再来一波……”他抬头看向陈石,“要不要提前布几颗在路口?”
“不用。”陈石摇头,“他们不会再来第二批。”
“你怎么知道?”张工拧眉。
“哨兵竹说了。”陈石右耳动了动,“刚才那七组人,走的是同一条路线,脚印深浅一致,呼吸节奏也一样。是侦察小队,不是主力。他们试探我们有没有预警系统,现在答案送到了。”
张工愣了愣,随即苦笑:“你还真跟竹子聊上了。”
“它聊得比有些人明白。”陈石淡淡道,目光扫过被黏住的三人。他们正拼命挣扎,嘴里骂骂咧咧,说什么“乡巴佬藏不住东西”“总指挥迟早踏平这破村”。紫藤听得火大,一根藤梢直接甩过去,啪地抽在其中一人脸上,留下一道红印。
“闭嘴。”陈石说,“再吵,明天全村都知道你半夜偷鸡的事。”
那人顿时噎住。
远处村墙方向传来脚步声,阿木带着青年们押着五个俘虏回来。他们手脚都被湿藤捆得结实,走路一瘸一拐。阿木身上的藤甲肩部撕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渗血的擦伤,但他脸上的劲儿一点没松。
“哥!”他跑到田埂下,仰头喊,“人都拿了!一个没漏!”
陈石点头,视线仍锁着竹林深处。耳中震动渐弱,敌军再无新动静。他抬起左手,轻轻拍了拍缠在臂上的紫藤主藤。紫藤回应般微微震颤,像是在说“我还撑得住”。
张工站起身,拍了拍裤腿的灰:“这一仗打得干净。报警、拦截、反击,环环相扣。要我说,这‘哨兵竹警报网’能记进《防御手册》第一篇。”
“先别写书。”陈石盯着西坡黑影,“他们知道我们有耳目,下次不会这么蠢了。”
阿木爬上田埂,喘着粗气站到他身边:“那怎么办?加强巡逻?还是多埋几排竹?”
“都不用。”陈石闭眼片刻,右耳再次贴地。哨兵竹的根系仍在脉动,像一张无形的大网铺在土下。他睁开眼,声音低却稳:“它们会告诉我什么时候来,从哪来,几个人。我们只要——等。”
风掠过竹林,百株哨兵竹轻轻摇晃,铜铃叮当响了一片。紫藤主藤缓缓收紧,将陈石右臂护得更牢。张工蹲回炮台后,手指重新搭上扳杆。阿木抹了把脸,盯着远处山坡,眼睛一眨不眨。
月光斜照在田埂上,映出四个人影,钉在村口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