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一年,冬。
热河,凌源县,塔子沟。
此处地处努鲁儿虎山脉深处,地瘠民贫,交通闭塞。民国了,皇帝没了,旗人的饷银断了,可这山沟里的人,日子还是照旧过——种几亩薄田,养几只鸡羊,熬着,盼着,盼什么呢,自己也不知道。
塔子沟有桩奇事——家家户户供着一位“盲神”。
不是瞎子,是盲。盲目的盲。这神不管别的,只管一件事:让人信。信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信。信了,就有饭吃;信了,就有衣穿;信了,病就好了,地就丰了,日子就有盼头了。
信谁?信“马神仙”。
马神仙不是古时候的人,是活人。就住在塔子沟后山的“盲神庙”里。没人知道他多大年纪,没人知道他从哪里来,只知道他“有神通”。他能让瘫子走路,能让哑巴说话,能让绝症痊愈,能让天降甘霖——至少,信他的人这么说。
庙不大,三间土坯房,可香火旺得吓人。每年春秋两季,方圆几百里的善男信女,挑着担子、赶着驴车、拖家带口,来塔子沟朝圣。庙前搭满了窝棚,人山人海,比县城赶场还热闹。
这一年冬天,塔子沟来了个年轻人。
这人二十六七岁,姓顾,名行舟,是奉天《盛京时报》的记者。他听说热河有个“盲神”,信徒成千上万,便想来调查调查,写一篇报道。
他坐火车到凌源,又雇了辆骡车,在山路上颠了两天,才到塔子沟。进沟的时候,正是腊月,天寒地冻,可沟里热气腾腾——几百个信徒挤在庙前,有的磕头,有的念经,有的哭,有的笑,有的躺在地上打滚,说“神仙上身了”。
顾行舟在人群中挤了半天,才挤到庙门口。庙门关着,两个膀大腰圆的汉子守着,不许人进。
“马神仙在闭关,不见客。”一个汉子说。
顾行舟掏出记者证,又塞了几块钱,汉子才放他进去。
庙里光线昏暗,供桌上点着几盏油灯,烟雾缭绕。供桌后面挂着一块黑布,黑布后面,隐约坐着一个人。顾行舟走近,掀起黑布——
一个干瘦的老头盘腿坐在蒲团上,穿着一件脏兮兮的灰布袍子,头发花白,满脸褶子,闭着眼睛,像是在打坐。他面前摆着几个碗,碗里装着米、面、钱,都是信徒供的。
“马神仙?”顾行舟试探着叫了一声。
老头睁开眼。那双眼睛浑浊发黄,眼珠子上蒙着一层白翳——他是个瞎子。
“你是记者?”马神仙开口了,声音沙哑,可中气十足。
“是。顾行舟,奉天《盛京时报》的。”
马神仙点点头:“我知道你会来。”
顾行舟一愣。
马神仙笑了:“每个不信的人,都会来。来了,就信了。”
顾行舟不信。他是受过新式教育的人,不信鬼神,不信神通,不信任何装神弄鬼的东西。他坐在马神仙对面,掏出笔记本,开始采访。
“马神仙,您的神通,是怎么来的?”
马神仙闭着眼,慢悠悠地说:“生下来就有。”
“生下来就有?您天生就是瞎子?”
马神仙点点头:“天生瞎,天生就有神通。我看不见人间的东西,可看得见天上的东西。你们看见的,我看不见;我看见的,你们看不见。”
顾行舟心里冷笑,脸上不动声色。
“那您能给我看看吗?让我也‘看见’一回?”
马神仙沉默了片刻,忽然伸出手,在顾行舟面前晃了晃。
“你叫什么名字?”
“顾行舟。”
“不对。你本名不叫这个。”
顾行舟心里咯噔一下。他本名确实不叫顾行舟——他原名顾长庚,行舟是后来改的笔名。这事除了他父母,没人知道。他父母早死了,这山沟里的瞎子,怎么可能知道?
“你父亲姓顾,母亲姓李。你父亲死得早,你母亲改嫁了。你跟着你祖母长大,你祖母姓……”
马神仙忽然停住了,皱了皱眉,像是想不起来了。
顾行舟后背直冒冷汗。他祖母姓什么?姓周。这事除了他自己,这世上没有第二个人知道。
“你……你怎么知道的?”
马神仙笑了:“我说了,我看得见。”
顾行舟不信邪。他又问了好几个问题,马神仙都答上来了——有些对,有些不对。对的那些,让他心惊肉跳;不对的那些,他也不知道是真的不对,还是他自己记错了。
他在庙里待了一整天,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站在庙门口,看着那些磕头、念经、哭喊的信徒,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也不那么确定了。
顾行舟在塔子沟住了七天。
七天里,他每天去庙里见马神仙,听他讲道,看他“治病”。他亲眼看见一个瘫子被抬进庙里,出来的时候,自己走出来了。他亲眼看见一个哑巴进去,出来的时候,喊了一声“妈”。他亲眼看见一个快死的痨病鬼进去,出来的时候,脸上有了血色。
他不信。他告诉自己,这些都是托,都是演戏,都是骗人的。可他找不到破绽。那个瘫子,他调查了三天,确认不是托——那人是真的瘫了十年,村里人都知道。那个哑巴,他也查了,生下来就不会说话,不是装的。
他开始怀疑自己。
第八天,他去找马神仙,问了一个问题。
“马神仙,您到底是不是神?”
马神仙沉默了很久。
“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我不信鬼神。可您做的事,我解释不了。”
马神仙笑了。他伸出手,摸着顾行舟的脸,从眉毛摸到下巴,摸得很仔细。
“你知道我为什么瞎吗?”
顾行舟摇头。
马神仙放下手,缓缓开口。
四十年前,塔子沟不叫塔子沟,叫“瞎子沟”。沟里住着一个年轻人,姓马,叫马愣子。马愣子不愣,他是沟里最聪明的人。他读过两年私塾,认得几个字,会算账,会写字,在沟里算是“秀才”了。
可聪明没用。沟里穷,他爹死了,他娘病了,他弟弟妹妹还小,一家子等着他养活。他种地,地薄;他做小买卖,没本钱;他去外面打工,人家嫌他是山沟里的,不要。
他走投无路,跪在沟口的老槐树下,对着天说:“老天爷,我什么都不要,我就要一口饭吃。你让我吃饱饭,我什么都愿意干。”
那天夜里,他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个声音说:“你想吃饱饭?那就把眼睛给我。”
他吓醒了。第二天,他想了想,拿起一把剪刀,把自己两只眼睛扎瞎了。
沟里人发现的时候,他满脸是血,倒在地上,已经不省人事。把他抬回家,养了几个月,伤好了,眼睛瞎了。可他忽然有了“神通”——他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能“听见”别人听不见的声音,能“知道”别人不知道的事。
沟里人觉得神奇,问他怎么回事。他说:“我把眼睛给了老天爷,老天爷开了我的天眼。”
从那以后,他就成了“马神仙”。他开始给人“看病”“算命”“消灾”。说来也怪,找他的人,病真的好了,灾真的消了,日子真的顺了。一传十,十传百,他的名声越来越大,香火越来越旺。
他有钱了。盖了庙,收了徒弟,养活了弟弟妹妹,给娘治了病。他想要的一切,都有了。
可他再也看不见了。
故事讲完了。
顾行舟听完,浑身发抖。
“你……你是说,你的神通,是装出来的?”
马神仙摇摇头。
“不是装。是真有。可我告诉你,这神通,不是我有的,是他们有的。”
“谁们?”
“那些信我的人。”
马神仙指了指庙外。
“他们信我,是因为他们需要信。他们太苦了,苦得活不下去了。他们需要一个神,一个能让他们把苦交出去的神。我就是那个神。我替他们背着苦,他们就能活下去。”
“可你瞎了。”
马神仙笑了,笑得满脸褶子挤在一起。
“瞎了怎么了?瞎了比活着好。我这双眼睛,看见的东西太多了。看见穷,看见苦,看见饿,看见死。看见了,又帮不了。帮不了,就难受。难受了,就睡不着。睡不着,就想死。不如瞎了。瞎了,就看不见了。看不见,就不难受了。”
顾行舟忽然明白了——马神仙的神通,不是天生的,是那些信徒给的。他们的信,像一把火,烧在他身上,让他“看见”那些他本不该看见的东西。他用自己的眼睛,换了他们的信。他用自己的一辈子,换了他们的一时心安。
可这心安,是真的吗?
顾行舟不知道。
顾行舟回到奉天后,写了一篇长文,题目叫《盲神》。文章里,他把马神仙的故事、塔子沟的见闻,都写得清清楚楚。他没有下结论,没有说马神仙是骗子还是神,只是把事实摆出来,让读者自己判断。
文章发表后,引起很大反响。有人骂他是“无神论者”,有人夸他是“真相斗士”,有人写信来骂他,有人写信来夸他。他都不在意。他在意的,是马神仙最后说的那句话——
“你知道我为什么瞎吗?因为我不想看见。”
他想,这世上的人,有多少是“不想看见”的?不想看见穷人的苦,不想看见弱者的难,不想看见自己的错。他们把自己的眼睛闭上,捂住,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然后找一个神,把一切都交给他。自己就不用看了,不用想了,不用负责了。
多省心。
后来,顾行舟又去了几次塔子沟。每次去,庙里的香火都比上一次更旺。马神仙还活着,还坐在那块黑布后面,还闭着那双瞎了的眼睛。
顾行舟问他:“你后悔吗?”
马神仙沉默了很久。
“后悔什么?后悔瞎了?后悔装神弄鬼?后悔骗了那么多人?”
“都后悔。”
马神仙忽然笑了。
“不后悔。我要是不瞎,我弟弟妹妹早就饿死了。我娘也早死了。我这一辈子,什么都没干,就干了一件事——让别人活下去。他们活着,我就值了。”
顾行舟站在庙门口,看着那些磕头、念经、哭喊的信徒,忽然觉得,他们不是被骗了。他们是自己选择信的。因为信了,才有盼头;有盼头,才活得下去。他们需要的不是真相,是希望。哪怕这希望是假的,也比没有强。
他想起教授说过的一句话:“人活着,总得信点什么。什么都不信,就什么都干不了。”
可他不知道,信的代价是什么。
又过了很多年,顾行舟老了。他退休后,写了一本书,书名叫《盲神》。书里,他写了一个瞎子,一座庙,一群人。他没有评判他们是对是错,只是把他们的故事,原原本本写下来。
书的最后一页,他写了这样一段话:
“人这一辈子,最难的,不是没有眼睛,是不敢看见。看见自己的错,看见别人的苦,看见这世上的不公。看见了,就躲不掉了。躲不掉,就得改。改不了,就难受。难受了,就想找个东西,把眼睛遮上。盲神不是神,是那块遮眼布。你把它拿下来,就看见了。可看见了,你又怎么办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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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谱诠释:
神祇: 盲神(遮目司)
出处: 民国二十一年热河凌源县塔子沟盲神庙遗址。今庙已毁,遗址尚存,当地人称“瞎子沟”。
本相: 本为塔子沟穷苦青年马愣子,为养活家人而自刺双目,从此以“天眼通”之名装神弄鬼,却意外因信徒的信仰而获得真实“神通”——能感知信徒心中最隐秘之事。其神通非天生,乃信徒之“信”所赋。信则灵,不信则无。
理念: 人这辈子,最怕的不是看不见,是不敢看见。看见穷,帮不了;看见苦,解不了;看见不公,改不了。与其难受,不如不看。可你不看,问题还在。你不看,苦还在。你不看,只是你自己舒服了。盲神不是来骗人的,是来让人看看——你闭上眼睛的那一刻,你是真瞎了。可你睁开眼睛,你又看见了什么呢?看见了,又怎么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