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一季一鲜，风物入馔

暮春的夜，褪去了白日的温热，多了几分沁人心脾的凉。后院的风掠过繁茂的红梅枝叶，捎来巷尾花草的淡香，苏晚禾与沈砚辞坐在石桌旁，一盏清茶，几块残点，方才忙乱了整日的喧嚣，都渐渐沉在了温柔的夜色里。

糖糕阿婆送来的那一篮荠菜，还搁在廊下的竹筐里，嫩生生的绿沾着泥土的潮气，看着就惹人欢喜。苏晚禾指尖轻轻摩挲着瓷杯壁，脑海里已经开始琢磨起荠菜酥的做法，还有先前念叨的春笋点心、杏子小食，一季有一季的鲜，若是能把这春日里的山野风物，都揉进点心里，怕是能让更多人尝到这自然的滋味。

沈砚辞瞧她眼底闪着灵动的光，便知她又在琢磨新点心，伸手将桌上的青豆糕往她面前推了推，温声笑道：“别想太久，今日忙了一日，先歇着，食材都备得齐，明日再慢慢琢磨也不迟。作坊里的人手我已经又添了两个，都是手脚麻利、做事稳妥的街坊妇人，往后你也能少操些心。”

苏晚禾抬眸看他，眼底满是暖意。自从开了分店，生意日渐红火，作坊和店面的琐事越来越多，若不是沈砚辞事事替她安排妥当，寻人手、管账目、打理往来供货，她单凭自己，断然撑不起这般热闹的场面。这个男人，从不会说什么甜言蜜语，却总能把她顾及不到的地方，打理得妥妥帖帖，让她能一心扑在自己最爱的做点心这件事上。

“有你在，我倒是真的省心不少。”苏晚禾抿了抿唇，嘴角漾开浅浅的笑，“那荠菜酥，我明日一早就做，春笋也得让阿竹去后山采些最嫩的，要那种刚冒尖、还带着笋衣的，做出来才鲜甜。杏子还要等几日，等后山的杏儿再熟透些，我再做杏酪、杏脯糕。”

“都听你的。”沈砚辞眸中盛满宠溺，伸手替她拢了拢鬓边被风吹乱的发丝，“明日我先去老店盯着，让新上手的伙计熟悉流程，分店这边你慢慢做新点心，若是忙不过来，遣人喊我一声便是。”

两人又轻声聊了会儿明日的安排，才起身收拾桌椅，回屋歇息。夜色渐深，正街的灯火次第熄灭，唯有炊烟点心铺后院的一隅，还留着一盏昏黄的灯，映着满院的安稳与温柔。

次日天刚蒙蒙亮，苏晚禾便起了身。晨曦透过窗棂洒进作坊，木案擦得锃亮，各式厨具摆放得整整齐齐。她先拎起糖糕阿婆送的荠菜，走到井边细细清洗，择去老叶和根须，只留最嫩的菜心，洗净后沥干水分，切碎了备用。

这边刚收拾好荠菜，阿竹便拎着一筐鲜嫩的春笋跑了进来，小脸上满是汗珠，语气欢快：“晚禾姐姐，你看这春笋，都是我和爹在后山竹林里挑的最尖的，刚挖出来，还带着露水呢！保证鲜甜！”

苏晚禾接过竹筐，看着一根根裹着浅褐色笋衣、胖乎乎的春笋，笑着点头：“真是辛苦你和阿竹叔了，这春笋正好，做咸口点心再合适不过。”

她先着手做荠菜酥。取上好的低筋面粉，加少许猪油和温水，揉成水油皮，再用纯猪油和面粉揉成油酥，两种面团分别醒刻钟。接着将切碎的荠菜，配上少许剁碎的香干丁、熟芝麻，加一点点细盐、香油调味，简单拌一拌，便是最鲜的馅料，春日野菜的清鲜，半点都不糟蹋。

醒好的水油皮擀成薄片，包上油酥，反复折叠擀开，做成层层酥皮，包入荠菜馅，捏成小巧的元宝形状，刷上一层蛋液，放进烤箱慢慢烤。不过半刻钟，作坊里便飘出了酥皮的奶香与荠菜的清鲜，香气绕着屋梁，飘出作坊，漫到了正街的巷子里。

趁着荠菜酥烘烤的功夫，苏晚禾又开始处理春笋。春笋剥去笋衣，只留最嫩的笋肉，切成细细的丁，下锅加清水焯去涩味，捞出沥干。她想着做一款春笋鲜虾蒸饺，搭配点心铺的甜口点心，咸甜相间，更合客人口味。鲜虾是清晨渔户刚送来的，鲜活乱跳，去壳去虾线，剁成虾泥，与春笋丁、少许猪肉糜拌匀，加葱姜水、盐、胡椒粉调味，擀出薄薄的饺子皮，包成剔透的月牙饺，放进蒸笼里蒸。

蒸饺刚上汽，荠菜酥也烤好了。出炉的荠菜酥，外皮金黄酥脆，层层叠叠，一碰就簌簌掉渣，咬开一口，酥皮香酥化渣，内里的荠菜馅清鲜爽口，香干的软、芝麻的香，混着野菜的鲜，一点都不腻，是春日里独有的清鲜滋味。

苏晚禾又想起昨日有老客提，家中有不喜甜食的孩童和老人，便琢磨着做一款咸香芝麻糕。将糯米粉、粘米粉按比例混合，加少许盐水、熟芝麻、一点点猪油，揉成面团，蒸好后切成小块，口感软糯，咸香适口，老人小孩都能吃。

待三样咸口新吃食都做好，日头已经升到了半空，正街渐渐热闹起来。苏晚禾先装了几盒荠菜酥、一笼春笋鲜虾蒸饺，让伙计送去老店，再给醉仙楼的周掌柜送一份，让他尝尝鲜。

她刚把新吃食摆到分店的柜台里，门外便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糖糕阿婆一早便惦记着荠菜酥，揣着几个自家腌的咸鸭蛋，慢悠悠走了进来，一进门就被那股子酥香勾得直笑：“晚禾丫头，这荠菜酥做好了？闻着这香味，我就知道差不了！”

“刚做好，阿婆您快尝尝。”苏晚禾连忙夹起一块温热的荠菜酥，递到她手里。

糖糕阿婆咬了一口，眼睛瞬间眯成了月牙，连连点头：“好吃！太好吃了！这酥皮酥得掉渣，荠菜又鲜，比城里那些肉酥还香！我就说咱这春日的荠菜，做点心准没错！”

话音刚落，门口又走进来几位老客，都是昨日买了新点心，今日特意再来的。一进门瞧见柜台里多了咸口的酥点和蒸饺，都好奇地围了过来。

“苏小娘子，今日又出新吃食了？昨日的樱珠酪我家孙儿吃了还想要，今日这看着是咸口的？”一位提着菜篮的大叔笑着问道。

“是啊大叔，这是荠菜酥，用春日新鲜荠菜做的，还有春笋鲜虾蒸饺、咸香芝麻糕，都是不甜的，您尝尝看合不合口。”苏晚禾热情地递上试吃的小碟子。

大叔尝了一口荠菜酥，又尝了块蒸饺，顿时赞不绝口：“鲜！这野菜和春笋的鲜味儿全出来了，不甜不腻，正好换换口味，给我各来一份，带回家给老伴孩子尝尝！”

这边刚招呼好大叔，门口又进来几位穿着素雅的夫人，是昨日买了樱珠酪的常客，今日一听说又出了新的咸口点心，特意赶来。

“苏小娘子，昨日的樱珠酪我家小姐吃了念念不忘，今日这咸酥看着也精致，给我装两盒荠菜酥，一笼蒸饺，再照旧来几份樱珠酪和青豆糕。”夫人笑着说道，“家里老爷不爱吃甜的，这咸口的正好给他当茶点。”

不过半日功夫，炊烟点心铺出新咸口点心的消息，又传遍了正街。比起昨日的甜口点心，今日的咸鲜吃食，更是俘获了不少不喜甜食的客人。有下地归来的农夫，歇脚时买一块荠菜酥，就着茶水吃，满口鲜香；有书院的先生，买一笼春笋蒸饺，当作课间小点，清鲜解乏；还有往来的客商，特意买上几盒咸甜搭配的点心，带在路上吃，或是送给亲友。

分店的生意，比昨日还要热闹。沈砚辞忙完老店的事，匆匆赶来，见柜台前又排起了小队，二话不说便上手帮忙，收钱、打包、招呼客人，动作娴熟，配合着苏晚禾，两人一个沉稳温柔，一个利落大方，默契十足。

来往的客人看着他俩，都忍不住笑着夸赞，说这对年轻人郎才女貌，心地好，手艺又棒，真是府城难得的佳话。苏晚禾偶尔抬眼，撞上沈砚辞含笑的目光，脸颊微微泛红，心底却满是甜蜜。

醉仙楼的周掌柜，收到春笋蒸饺和荠菜酥后，立马尝了鲜，当即派人传来话，说这两样咸口点心，正好补上酒楼早茶的空缺，往后每日定量供货，酒楼里的客人，既有甜点开胃，又有咸点饱腹，再合适不过。还特意说，等后山的杏子熟了，做出新的杏味点心，一定要第一时间送去酒楼。

午后，日头稍稍西斜，排队的客人渐渐散去，苏晚禾才得空歇了歇。沈砚辞端来一碗凉白开，又递过一块手帕，替她擦去额角的薄汗，心疼道：“今日比昨日还忙，看你累的，往后新点心不用一次做太多，慢慢推出就好，别累坏了身子。”

苏晚禾喝了口水，摇了摇头，眼底满是欢喜：“不累，看着大家都爱吃我做的点心，再忙也值得。没想到这咸口的吃食，也这么受欢迎，往后咱们就咸甜搭配，四季都做应季的点心，一季一鲜，让客人们每个时节都能吃到不一样的滋味。”

“一季一鲜，风物入馔，这话极好。”沈砚辞笑着附和，“咱们就依着时节，春日吃野菜春笋，夏日食荷香瓜果，秋日品桂子坚果，冬日煮暖糕甜汤，把这四季的风物，都揉进点心里，炊烟点心铺的滋味，就永远不会重样。”

正说着，糖糕阿婆又拎着一筐东西走来，这次是新摘的嫩杏，还有一把香葱：“晚禾丫头，后山的杏儿早熟了几颗，你先尝尝，能做点心了就说，我让家里人多摘些送来。还有这香葱，做咸点正好用。”

苏晚禾接过嫩杏，捏开一颗，酸甜的汁水在舌尖散开，正是做杏酪的好食材。她看着眼前热心的阿婆，身边体贴的沈砚辞，还有门外往来不绝、满脸笑意的客人，心中满是感慨。

从前她只想着，能做一口好吃的点心，填饱肚子，安稳度日。如今才明白，这一季一鲜的点心，不仅仅是果腹的吃食，更是连接着邻里温情、相守爱意的纽带。把春日的荠菜、春笋、樱桃、鲜杏，把这世间的四时风物，细细打磨，做成温热的点心，送给每一个热爱生活的人，这便是最踏实的幸福。

傍晚时分，客人散尽，苏晚禾和沈砚辞收拾好店面，夕阳的余晖洒在正街的石板路上，把两人并肩的身影拉得很长。炊烟点心铺的黑底金字牌匾，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铺子里还残留着点心的甜香与咸鲜，风一吹，飘满了整条街巷。

苏晚禾看着身边的沈砚辞，轻声道：“往后每一季，我们都一起做应季的点心，好不好？”

沈砚辞握紧她的手，掌心温热，语气坚定：“好，一辈子，一季一鲜，我都陪你。”

暮色四合，正街的灯火再次亮起，炊烟袅袅，香气悠悠。这人间烟火，最抚人心，四时风物，皆可入馔，那些藏在点心里的鲜，藏在日子里的暖，藏在彼此眼底的温柔，便是最美好的田园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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