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已经铺满了岩洞前的平石，粗陶碗底还剩半圈酒渍，在日头下泛着暗红。林凤仪收好药囊，指尖在布袋口顿了顿，抬头看了眼花玄缺的背影。他正把空酒壶放在石沿上，动作不急不缓，像是刚才那番话真就只是随口一说砍得动的，不用等我醉。
她没接话，只轻轻“嗯”了一声，抬脚往岩洞里走了一步。脚底刚触到阴凉的石面，远处山道突然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踩得碎石滚落坡下，噼啪作响。
花玄缺猛地转身，手已按在铁剑上。
老帮主从林子边冲出来时，左肩衣袍裂开一道口子，血顺着胳膊往下滴，打湿了打狗棒的绿竹杖身。他没喊人，也没停步，径直奔到石桌前，抬手就把那根染血的打狗棒狠狠插进石缝里。咚的一声闷响，整张石桌都震了一下。
“玄策在北疆找到了上古邪阵。”他喘着气，声音像砂纸磨过石头，“昨夜分舵遭袭，传信弟子死前咬破手指，在密图背面写下六个字——‘玄策已得阵眼’。”
林凤仪脚步钉在洞口，寒玉剑嗡地一声自行出鞘三寸，剑穗上的冰晶哗啦轻响。她没去拔剑，只是盯着老帮主怀中露出一角的羊皮卷。
花玄缺松开剑柄，走到石桌旁，低头看着那根插在石中的打狗棒。血顺着竹节往下淌，滴在焦黄的羊皮纸上，洇开一小片暗色。
老帮主抹了把脸，从怀里抽出那张卷轴，双手摊开压在桌上。羊皮边缘焦黑，像是从火里抢出来的，中央画着两幅重叠的图：左边是扭曲旋转的血影剑阵，纹路如活蛇缠绕；右边是大夏禁军虎符图腾，猛兽怒目，爪牙毕露。二者交汇处，勾勒出一座孤峰轮廓，底下标着两个小字——北疆。
“这图……怎会出现在丐帮？”林凤仪终于开口，声音冷得像结了霜。
“分舵密库被翻过，但没丢东西。”老帮主沉着脸，“只有这张图被人特意留下，还用血封了角。我认得那血迹，是玄策惯用的引血咒残留。”
林凤仪瞳孔一缩。她猛然抬头：“他练成了？”
“不止。”老帮主指了指图上山形顶端，“这里原本是剑阁外门一处废弃观星台，三年前塌了。可昨夜有人在原址点起七盏血灯，北斗倒悬。我派去查探的弟子，今早只剩一只断手握着这块皮纸爬回山脚。”
花玄缺一直没说话。他盯着那幅图，目光停在血影与虎符交叠的位置，眉头微微拧了一下。
林凤仪缓缓伸手，指尖将要触到羊皮卷时，腰间寒玉剑突然剧烈震颤，发出一声尖锐长鸣。她猝然后退半步，剑身竟自己泛起一层冰蓝光晕，紧接着，人脸浮现——李公公的脸。
那张白净带病态红晕的面孔在剑刃上游走，嘴角挂着熟悉的冷笑，双眼狭长如蛇，转了一圈，仿佛透过剑面看了他们一眼，随即消散。
石桌旁一片死寂。
林凤仪死死握住剑柄，指节发白。“他竟敢用我的剑窥探天机！”她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刺骨寒意，“寒玉剑乃纯阳至清之兵，他哪来的本事留下神识烙印？”
老帮主脸色铁青：“要么是剑阁有内鬼提前做了手脚，要么……这邪阵已经能污染兵魂。”
花玄缺抬起右手，食指有一道细小割伤，不知何时划破的，正渗着血珠。他没看伤口，反而撕下血袍一角，慢慢缠上去，动作稳得像在擦剑。布条一圈圈绕紧，最后打了个死结。
“三日后，攻入皇城。”他说。
林凤仪猛地看向他：“你疯了？我们现在连邪阵在哪都不清楚，李公公背后还有禁军，贸然进京就是送死！”
“那就先死他一批。”花玄缺抬头，目光扫过她，又落在老帮主身上，“你丐帮还能调多少人？”
“九袋长老死了，八袋还剩三个。”老帮主咬牙，“各处分舵加起来，能拉出三百个肯拼命的。”
“不够。”花玄缺摇头，“我要的不是人，是消息。宫里有没有我们的人？有没有能在禁军里走动的线？”
老帮主沉默片刻：“有个烧火太监，是我三十年前救下的孤儿。他在御膳房当差，每月初七会出宫采办。再有，东华门外有个卖炊饼的老瘸子，原是边军斥候，被李公公陷害废了腿，恨他入骨。”
“够了。”花玄缺打断他，“让那太监在初七带话，就说‘北疆猎鹿人问旧袍安否’。瘸子那边，给他半块龟甲，让他盯着龙鳞剑出入时间。”
林凤仪皱眉：“你早有准备？”
“没有。”他看着南方天际，“只是每次杀完人，总会留条后路。”
老帮主忽然咳嗽两声，肩膀上的血又渗了出来。他摆摆手，不让林凤仪靠近。“我不走。打狗棒还在，我就算爬，也要把消息送到每处分舵。”
“你撑不了三天。”林凤仪盯着他，“失血过多，今晚就会高热。”
“那就让我烧着送。”老帮主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反正这辈子没怕过烫。”
花玄缺没再说话。他走到石桌边，拿起那张染血的羊皮卷，仔细折好，塞进怀里。动作很慢，像是在确认每一道折痕都对齐。
林凤仪站在原地，寒玉剑仍嗡鸣不止。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神已不像方才那般震动，而是沉了下来，像结了厚冰的湖面。
“师兄既然敢动邪阵，就不会只等我们上门。”她说，“他一定在等什么时机。”
“等李公公动手。”花玄缺说，“等皇城内乱，天下无主。”
“那我们就偏不让他等。”林凤仪抬手，将寒玉剑彻底拔出，剑尖指向地面，“三日后，我亲自斩了那座观星台。”
老帮主点头：“我丐帮弟子遍布京城，巷战最拿手。只要你们能破阵，剩下的交给我们。”
花玄缺望向南边。阳光刺眼，照在他脸上那道疤上，显得更加深暗。他右手指节还缠着血袍布条，风吹过来，一角飘起，像面褪色的小旗。
“那就这么定了。”他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