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剑崖上,风像刀子一样刮着。
花玄缺站在崖边,粗陶碗里还剩半寸酒。他没看身旁两人,只把碗举到齐眉高,手腕一翻,酒水泼出。
“这鬼天气。”老帮主啐了一口,从怀里摸出个豁口的海碗,仰头灌了一大口,也不擦嘴,抬手就往崖下倒。酒雨刚落一半,就被风吹成了碎雾,飘得无影无踪。
林凤仪没动。她盯着那片被风撕乱的酒痕,忽然抽出寒玉剑,剑尖朝天一挑。一股冰寒真气顺着剑刃喷涌而出,将空中残酒凝成一线细雨,笔直坠入深渊。
“成了。”她收剑入鞘,声音不大,却压过了风声。
老帮主哈哈一笑,抬手就往她肩上拍去:“好!这才像个统帅的架子!”这一巴掌用了七分力,寻常人非得踉跄几步不可。林凤仪站着没动,只肩头微微一沉。他愣了下,随即咧嘴,“行啊,骨头够硬。”
花玄缺低头看着自己缠着血袍布条的手,指节发白。他没说话,往前走了两步,站到崖口最前头。脚下是万丈深渊,对面山影模糊,皇城的方向藏在云后。
老帮主收了笑,从腰后抽出打狗棒。绿竹杖身早已斑驳,顶端挂着的破酒葫芦空荡荡地晃着。他双手握住杖身,运力一送,咚地一声,竹杖竟生生插进坚硬岩心,没至半尺。裂缝从插入点蔓延开三道,像蛛网般爬向四周。
“若我身死,”他声音低下来,“丐帮听凤仪调遣。”
话音落,岩缝突然一收,裂纹合拢,仿佛石头活了过来,将竹杖死死咬住。
林凤仪单膝跪地,寒玉剑横于左肩,剑穗冰晶轻响。她没行丐帮礼,用的是剑阁最高承诺之仪。剑锋冷光映着她眼角那颗朱砂痣,像雪地里落了粒红砂。
“弟子领命。”她说。
老帮主点点头,没再说话。他拔出打狗棒,重新别回腰后,动作有些迟缓,左肩伤口又渗出血来,顺着胳膊往下淌。他像是没感觉,只用袖子随意抹了把脸。
林凤仪起身,手按剑柄:“剑阁弟子已潜伏皇城。”
话刚说完,寒玉剑突然嗡鸣不止,剑身微震,像是被人从远处拨动。三人同时警觉,背靠背站定,面朝四方。花玄缺左手按剑,右手指节绷紧,目光扫过崖周每一处凸岩。
林凤仪闭眼,呼吸放缓,指尖贴上剑格。片刻后睁眼:“有人在试探,但没穿透剑心屏障。东华门、御膳房、藏经阁,七处暗哨皆已到位,无人暴露。”
老帮主松了口气,骂了句脏话:“李公公这老阉狗,耳朵倒是灵。”
花玄缺仍没动。他盯着自己右手,慢慢抽出铁剑。剑无鞘,刃口有几处崩痕,像经历过无数场厮杀。他抬起左手,剑锋一划,掌心顿时裂开一道口子。血珠挤出来,却流得极慢,像是被什么堵着,一滴一滴,迟迟不肯落下。
风更大了,吹得他血袍猎猎作响。
他闭眼,嗓子里滚出一句:“天下人皆该死……”
顿了顿,再开口时,声音低了些:“唯护一人值得。”
血珠猛地喷出,一滴砸在崖石上,整座断剑崖轰然一震。山体微颤,地脉轻动,连深谷里的黑雾都被震散一圈。第二滴血落下去时,岩缝中竟传出低沉共鸣,像是大地在回应这个誓言。
老帮主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这天地,总算还认得几个讲理的人。”
林凤仪看着花玄缺的背影。他站着不动,血顺着指缝往下淌,滴在岩石上蒸腾成淡红雾气。她忽然上前一步,将自己的粗陶碗递过去。碗沿有缺口,是昨夜喝酒时磕的。
花玄缺看了那碗一眼,没接,只把剑收回腰间。血还在流,他任由它滴着,直到掌心伤口渐渐止住。
远处南边,突然传来一声狂笑。
“哈哈哈——你们活不过今晚!”
笑声不是传音,也不是喊话,而是实实在在震荡空气,像千斤重锤砸在耳膜上。崖上碎石簌簌滚落,连插在岩中的打狗棒都晃了三晃。
三人立刻背靠背站定,花玄缺手已按在剑上,林凤仪寒玉剑出鞘三寸,老帮主则一把抽出竹杖,横在胸前。
笑声来得快,去得也快。几息之后,风恢复如常,仿佛刚才那一声只是幻觉。
“虚张声势。”老帮主啐了一口,“老子连阎王殿都走过三回,还怕你嚎两嗓子?”
林凤仪收剑,眉头却没松:“他在试探我们的反应速度。”
花玄缺终于开口,声音冷得像铁:“路已断,退无可退。”
他转身,面向南方。灰云遮日,看不见前路,但他就这么站着,像一杆插进地心的枪。
老帮主拄着打狗棒,左肩血迹未干,却挺直了腰:“那就走。我这把老骨头,正好试试皇城的砖硬,还是我的头硬。”
林凤仪走到他身旁,伸手扶了一把。老帮主摆摆手,自己站稳。
三人并肩而立,站在断剑崖最前端。风从背后推来,带着北疆的寒气和尘土。花玄缺迈出第一步,靴底踩碎一块薄石。林凤仪跟上,脚步轻却稳。老帮主落后半步,打狗棒点地,咔嗒一声,像敲响了出征的鼓。
他们一步步走下山道,身影渐远。崖上只剩那碗泼空的粗陶,歪倒在石缝间,碗底最后一圈酒渍,正被风吹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