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发展成这样,是在场的人都没有预料到的。王小奔的一拳,打得易之头昏眼花,让他想直接去医院做一次全身体检。若是有什么疑难杂症,借此机会全都免费治一治,彻底把它们治好。
但这个想法仅仅只是一闪而过,有良心的他并没有选择那样做,也没有选择还手,与王小奔互殴。只觉得脑袋嗡嗡的,他想不明白,一向和颜悦色的王小奔,竟为了自己的一己私利,将自己的老母亲、兄弟拿来当棋子作局,还动手打他的利益直接相关方。他到底想要干什么?
王轩陵死死地按住王小奔,生怕他就近拿起大石块砸人。王小奔则用力挣扎,企图摆脱王轩陵的控制。
面对王小奔的挣扎,王轩陵恶狠狠地说:“你再动一下试试。”
王小奔动作越大,王轩陵锁得越紧。王轩陵不可能让王小奔从自己手里跑掉。若是让他跑了,指不定做出什么难以收拾的事出来。
当然了,王轩陵也不想把王小奔勒死,只是教训他一下,让他知道打人的后果,攒点经验,下次不要打人了。其实,王轩陵想让易之趴在地上的,然后再看看换什么牌子的手机,顺带给自己也换一个。
见王轩陵一个人就能把王小奔搞定,陈福腾出手去搀扶易之。他看见易之走路摇摇晃晃,随时都有倒下去的危险。
基层干部工作难做,尤其是遇到王小奔这类无赖。与之相反的是王文光,尽管他暂时性的损失会更大,但仍然能够处理眼前与长远的关系,能够知道什么该放,什么该拿,把脑子用在正道上,而非歧途。
王小约僵硬地站在那里,没有帮任何一方。他本想帮自己的哥哥,可哥哥把干部打伤了。他想帮干部,可干部不向着他。帮忙打干部会犯法,帮干部打哥哥,倒反天罡。所以,他谁也不帮。
去拉屎的王永胜来到老母亲跟前。只见老母亲瞪眼望着天,一动不动,嘴里细声碎碎念。
妈,爹……你们来了?
爹,妈,儿不孝……
王永胜见状,赶紧把老母亲扶起来。站起来的吴老奶眼神迷茫,仿佛不认识眼前这人。她低头望向自己那双被岁月割开口子的手,又看了看身后这片土地,不舍而又解脱,她笑了。
王永胜走在吴老奶身后,没有上前搀扶,只是默不作声跟在身后。像小时候一样,母亲背着背篼,扛着锄头,走在前面,自己啃着黄瓜,拿着蒿草秆,一路开心地以侠客自居,不知斩杀了多少花花草草。
王永胜跟在母亲身后,仔细咀嚼童年的回忆,像加了蜂蜜,越嚼越香,回味无穷。
王永胜不知道王小奔这边发生的事,他也不打算再回去那个地方惹是非。拉一泡屎的工夫,他想明白了,村里想要,给他们就是了,自己那三五块地,值不了多少钱,又何必斤斤计较。村里土地多的都能租,自己也能租。况且,新来的这个书记为人不错,是一个干实事的人,自己若是刁难,确实不该。
王永胜跟着母亲逃离,跟着母亲回家。手足无措的王小约终于有了肢体反应,他跑过去拉开王轩陵和王小奔,劝说大家都是一家兄弟,不要自己人打自己人。
王小约始终保持中立,从中间把两人分开,既阻止了事态的进一步发展,也给了两人台阶下。王小奔想要冲过去打王轩陵,被王小约拦下。王轩陵则没有揍王小奔的冲动,事情就这样了也挺好。
王小奔的身材没有王小约魁梧,他几乎是被拖着带回去的。王小约一边拖着自家哥哥,一边对王轩陵喊道,除了王小奔家的,他们四兄弟的土地就租给村里了,今天就可以测量。
王轩陵眼神征求陈福的意见,陈福点头,决定趁此机会把地测量了。陈福打电话给测量队,让他们测量完王文光三户后就过来测量王小约四兄弟的土地。
王文光的土地是在测量完另外两家后才测量的。到他的时候,他拿着杆子绕土地走一圈,很快就完成测量。
来到王轩陵所在的位置时,王文光已经累得满头大汗,气喘吁吁,与王轩陵闲聊。陈福则带测量队去测量王小约四兄弟的土地。
王文光并不知道刚才王轩陵与王小奔打架,是王轩陵主动讲了才知道有这么一回事。王文光没想到王小奔会动手打人,并且王小约竟然不帮自家亲哥。与王轩陵分析下来,王文光认为王小奔几兄弟之间有矛盾,确切地说是王小奔与四个弟弟有矛盾。
王文光说,岩石组的人都同意租地了,王小奔那儿的工作他去做,相信会做通的。
回到村委会,易之碰见了吴老奶,她在村委会周围游荡。她一改之前的态度,像多年好友一样,开心地向易之打招呼。易之报以微笑,没有任何偏见,亲切地回话。吴老奶更开心了,笑得像个孩子一样,慢慢走远,一阵烟雾飘过,她消失在视野里。
村里的工作一切如故,雷打不动,该抱怨的还是会发牢骚,该做的还得做。但大家的精神面貌似乎发生了某种变化,变得积极主动了,会主动做事了。
王文光说话算话,他还真做通了王小奔的思想工作。不仅如此,他还把最后剩下的三户搅骚户的思想也做通了。易之向他表示感谢,邀请他来村里吃饭,当作是村里对他的感谢。王文光欣然答应,说改天有时间一定会到村里。
至此,光伏这个项目算是敲定了。陈福主动对至今还留村的劳动力进行摸排,并把结果向易之做了汇报。易之表扬了他,让他公平公正地从中挑选出本年度收入可能不达标的劳动力出来,到时自己会推送给光伏公司的赵小松。
说起赵小松,他已经把答应村里的工作经费如数转到村委会的公账上,而且还多了两千块。易之问他为什么会多给两千,赵小松说是弥补易之被揍的愧疚费,对易之的伤深感抱歉,说改天找个时间当面到村里向易之表示感谢。
这天下午,天气晴朗,蓝蓝的天空,万里无云。易之在办公室,清单式地罗列出结婚所需物品,突然接到王文光的电话。王文光说他在坡上意外弄到一些野味,邀请工作队和村“两委”到家里吃饭。
易之征求大家的意见,大家笑呵呵地都说一定要去。易之本想推脱,但奈何大家兴致很浓,只得答应。易之能够感受到大家的变化。一年的相处时间,尤其自己还是负责人,队友们的性格,每个人的工作态度,易之心中有数。
易之对队友们这种变化很满意。大家都能主动做事,自己也就少操心,烦心的事也会跟着少一点。
晚上,易之带着工作队和村“两委”的人准时来到王文光家。此时王文光家已经坐满了人,寨子上能喝酒的人都来了,也有一些不认识的陌生人。
今晚来王文光家的人至少有五六桌。易之很好奇,王文光在山上究竟打到了什么野味。果子狸?野猪?岩羊?肯定是个大家伙,不然怎么够五六桌人吃。
看见易之等人进来,在场的人都很热情地向易之打招呼,笑呵呵的。那笑容与队友们如出一辙,热情狂热。
王文光从人群中走出来,热情地把易之引到堂屋里香火下,然后安排能喝酒的人与易之等人一桌。农村里,堂屋里,特别是香火脚下,是招待尊贵客人的。
易之几番推辞,才把香火正下方的位置让给王文光。客人上桌,王文光开始倒酒。
酒是血红色的,哗哗哗地被倒入酒碗里,在昏暗的灯光下浓稠刺鼻。
易之眉头紧锁,心有疑问。他从未喝过这种酒。他知道,很多家里都会用一些水果或是中药材泡酒,泡出来的颜色很好看,有棕黄色的,有茶色,有黑红色的,等等,颜色五花八门。
泡出来的酒味道相对没泡过的要好一些,好下口。易之抬起酒碗凑到鼻子前嗅了嗅,认为这是用桑葚或树莓之类的黑色东西泡的,黑红色,浓稠。
对于易之的判断,王文光先是一怔,随即笑称是的,就是树莓果泡的,只是酒放少了,所以很黏稠。同时呢,没有放冰糖,这酒在酿的时候没注意看火,所以味道比较刺鼻。
易之舒展眉头,果然如自己所猜想的一样。见易之表情放下戒备,众人和王文光一样,凝固的表情再次露出笑容,纷纷点头称这酒就是树莓泡的。
就连身边的王轩陵和陈福也这样说。他们的表情与其他在场人一模一样。他们的笑容中,被易之捕捉到一丝诡异。
昏暗的灯光下,大家一起喝酒吃肉。
上的第一道菜是杂碎,大肠、小肠、肝、腰……爆炒的,很色香味俱全。易之夹了一片,入口嫩滑,椒麻,中辣,让人爱不释手,越吃越想要。尽管菜很好吃,但易之还是有些不安。
昏暗的灯光下,大家表情略显呆滞,但很狂热。
环顾四周,只见大家的表情都一样,很享受。这让易之有些发怵。
吃肉,喝酒……很快,大家就把杂碎吃完。虽吃完,但却吃不出是什么肉,只知道很香。血红色的酒下椒麻的杂碎,完美的搭配。
吃完杂碎,上炖菜。盖在锅上的锅盖,随着王文光走路的抖动而发出砰砰声响。易之的心随着锅盖上下抖动。易之总觉得,在锅盖抖离锅的瞬间,透过那道缝隙,锅里有双眼睛在瞪着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