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街曾经是沪城繁华的商业步行街之一。如今，破碎的霓虹招牌悬挂在扭曲的钢架上，随风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铺满地面的不是节日装饰，而是碎玻璃、烧焦的衣物残片、以及偶尔可见的、被啃噬得不成样子的骨骸。空气中弥漫着焦臭味、血腥味，以及一种更深层的、类似铁锈混合腐烂水果的甜腻气息，那是灵潮污染和大量生物死亡后残留的味道。

白水水带着人，以战斗队形快速穿过狼藉的街道。她打头，手持双筒猎枪，眼神锐利地扫视着每一个阴影角落。大鹏跟在她侧后方，端着一把用钢管焊接枪托、锯短了枪管的霰弹枪，满脸横肉紧绷，眼珠子不时转动，透着凶狠和紧张。另外三人，两男一女，都是营地里的搜寻队好手，分别拿着砍刀、自制长矛和一把射程有限的改装弩，紧紧跟随。

枪声传来的方向，是步行街中段一家曾经的大型购物中心入口附近。

“注意两侧商铺！别管散落的物资，先找人！”白水水压低声音下令，脚步不停。她的心跳有些快，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不详的预感。老陈是个经验丰富的老手，如果连他都栽了……

“水姐！看那边！”队伍里一个叫小丁的年轻男人突然指向左前方一家破碎的服装店橱窗。

橱窗里，一个草绿色的登山包半掩在倾倒的模特和衣物下，正是老陈不离身的那个。

白水水手势一挥，队伍立刻停下，散开警戒。她和大鹏快速靠近橱窗。背包上有明显的撕裂口，像是被利爪划开，上面沾着暗红色的、已经发黑的血迹。背包周围散落着几包未开封的饼干和两瓶水，还有一把沾血的匕首。

“是老陈的包。”大鹏蹲下身，用手指抹了一下背包上的血迹，放在鼻尖闻了闻，脸色难看，“人血，时间不长，最多一两天。”

白水水脸色铁青。她没去碰背包，而是仔细观察周围地面。杂乱的脚印，大部分是他们的。但在一些碎玻璃和灰尘上，她看到了另一种痕迹——细长的、三趾的爪印，以及拖拽的痕迹，延伸向购物中心幽暗的入口。

“夜魔的爪印，不止一只。”白水水的心沉了下去。夜魔是群居的，而且擅长在复杂地形中设伏。“老陈很可能被拖进去了。”

“妈的！”大鹏猛地站起身，端起霰弹枪就要往购物中心里冲，“进去宰了那帮畜生！”

“站住！”白水水厉声喝道，“你想进去送死吗？里面地形复杂，光线不足，夜魔占尽优势！”

“那怎么办？难道不管老陈了？”大鹏红着眼睛吼道。

“管！但要用脑子！”白水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快速分析，“老陈如果还活着，被拖进去超过一天，希望不大。但我们至少要知道发生了什么，也要把他的……带回去。但不能硬闯。”

她目光扫过购物中心黑洞洞的入口，又看了看周围环境。“小丁，猴子，你们两个去那边二楼窗口，用弩和投矛掩护。小雅，你守着这个街口，注意后路。大鹏，跟我慢慢靠近入口，制造动静，看看能不能引出一两只，在门口解决。记住，一旦数量超过三只，立刻后撤，用燃烧瓶封路！”

众人点头，迅速按照指令行动。小丁和那个外号“猴子”的瘦小男人敏捷地爬上了旁边一栋建筑二楼破碎的窗户。叫小雅的女人则握紧砍刀，退到街口一个报废的汽车后面，警惕地注视着后方。

白水水从腰间摘下一个用酒瓶和布条自制的简易燃烧瓶，将打火机握在手里。大鹏也拿出一个，两人一左一右，开始缓缓向购物中心入口靠近。

就在他们距离入口还有十几米时——

“吱嘎——！”

一连串尖利刺耳的嘶叫声骤然从购物中心深处响起！紧接着，数道灰影如同鬼魅般从入口内、两侧的破窗、甚至上方的通风口闪电般扑出！不是两三只，而是至少六七只夜魔！它们显然早就埋伏在附近，等待猎物靠近！

“开火！”白水水瞳孔骤缩，厉喝一声，率先扣动了猎枪扳机！

“轰！”

一声巨响，火光喷吐，钢珠呈扇形笼罩了正前方扑来的两只夜魔。一只被轰得倒飞出去，半个脑袋都没了，另一只也被钢珠擦伤，发出痛叫，动作一滞。

大鹏也几乎同时开枪，霰弹轰向左侧扑来的夜魔。但他太过紧张，瞄准不佳，大部分弹丸打空，只将那只夜魔打得踉跄一下，并未致命。

二楼的小丁和猴子也发动了攻击。弩箭“嗖”地射中了一只从上方扑下的夜魔的腹部，但没能立刻致命。猴子投出的长矛则擦着一只夜魔的后腿飞过，钉在了地上。

瞬间，战斗爆发！

夜魔的速度太快了！虽然被第一轮攻击打了个措手不及，但它们数量占优，而且极其灵活。剩余的五六只夜魔尖叫着，不再直线冲锋，而是利用周围的废墟、车辆、招牌作为掩体，以诡异的折线轨迹快速逼近！它们的目标很明确——离得最近的白水水和大鹏！

一只夜魔从侧面招牌后闪出，直扑大鹏！大鹏怒吼着，抡起霰弹枪当棍子砸过去，却被夜魔灵巧躲过，细长的爪子在他手臂上划开一道血口！

“啊！”大鹏痛呼一声，霰弹枪脱手。

另一只夜魔则趁着白水水猎枪开火后的短暂间隙，从她视线死角扑向她后颈！白水水听到风声，惊觉回头，已然来不及完全躲避！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砰！”

一声不算响亮、但异常清脆的撞击声响起！一枚钢钉精准地命中那只扑向白水水后颈的夜魔的眼眶位置！钢钉虽然没能深入颅骨，但巨大的冲击力和疼痛让夜魔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叫，动作瞬间变形，从白水水身边擦过，爪子只划破了她的外套。

白水水惊魂未定，甚至没看清钢钉从哪里来，但战斗本能让她立刻抓住机会，猎枪调转，几乎顶着这只受伤夜魔的身体，扣动了另一根枪管的扳机！

“轰！”

近距离的霰弹直接将这只夜魔的上半身打烂！

“小心右边！”一个陌生的、冷静的男声突然从侧后方一栋建筑的二楼窗口传来。

白水水下意识地向左翻滚。

“嗖！”一道灰影扑了个空，正是另一只试图偷袭的夜魔。

而几乎在那声音响起的同时，又一声“砰”的轻响，第二枚钢钉射出，这次射中了那只偷袭夜魔的后腿关节！虽然不是要害，但足以让它身形一顿，发出痛叫。

是那个地铁站里的男人！他果然在附近！白水水脑海中瞬间闪过这个念头，但此刻无暇细想。

有了这突如其来的远程支援，战局瞬间出现了转机。二楼的小丁和猴子也稳住了心神，弩箭和投矛开始更准确地射向动作受制的夜魔。街口的小雅也冲了过来，用砍刀劈砍试图绕过正面攻击的夜魔。

大鹏捡回了霰弹枪，虽然手臂受伤，但凶性被激发，咆哮着朝最近的一只夜魔连续开枪，终于将其轰杀。

白水水扔掉打空的双管猎枪，拔出腰间的军用匕首，与一只扑到近前的夜魔展开了凶险的近身搏杀。夜魔速度极快，爪子锋利，但白水水的格斗技巧显然受过专业训练，身形灵活，闪避迅捷，抓住一个空档，匕首狠狠刺入夜魔相对柔软的咽喉，用力一搅！

战斗在几分钟内结束。七只夜魔，被击毙五只，剩下两只受伤的尖叫着逃回了购物中心的黑暗深处。

街上弥漫着浓烈的硝烟味和血腥味。小丁和猴子从二楼下来，心有余悸。小雅扶着手臂受伤、脸色苍白的大鹏。白水水微微喘息，匕首上滴着暗红色的血。她身上也多了几道爪痕，但都是皮外伤。

她的目光，第一时间投向了侧后方那栋建筑的二楼窗口。

一个身影从窗口跃下，动作算不上多么矫健，但很稳。他手里拿着一把造型古怪、焊接着弹鼓的射钉枪，腰间别着消防斧。脸上带着防尘面罩，看不清全貌，但露出的眼睛很亮，也很冷静。正是周云归。

他刚才在暗中观察，看到夜魔数量远超预料，白水水的队伍陷入危险，才选择出手。两次精准的射击，为白水水解了围，也打乱了夜魔的攻势。这不仅仅是运气，也得益于这几日灵能滋养带来的更敏锐的视觉和稍强的稳定性。

“谢了。”白水水看着他，点了点头，语气认真，没有虚伪的客套。刚才若不是那两钉，她至少也是重伤。

周云归摇了摇头，没说话。目光扫过地上的夜魔尸体，又看了看受伤的大鹏和惊魂未定的其他人，最后落在白水水身上。“夜魔是群居，里面可能还有。而且，血腥味会引来别的东西。”

他的声音透过面罩有些沉闷，但清晰冷静。

“我知道。”白水水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后怕和疑惑，当机立断，“大鹏，你怎么样？”

“死不了！皮肉伤！”大鹏咬着牙，用撕下的布条勒住伤口，但额头的冷汗和苍白的脸色说明伤势不轻。

“小丁，猴子，你们两个扶大鹏，带上老陈的背包，我们立刻撤回营地！”白水水快速下令，“小雅，你和我，还有……”她看向周云归，顿了顿，“这位朋友，麻烦一起断后警戒。此地不宜久留！”

周云归略一沉吟，点了点头。他现在也需要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处理一下，而且跟着他们回营地附近，也能近距离观察一下。

众人立刻行动。小丁捡起老陈染血的背包，和猴子一起搀扶起大鹏。白水水捡回自己暂时没弹药了的猎枪，和周云归、小雅一起，警戒着后方和两侧，快速沿着来路撤离。

回去的路上，气氛沉默而压抑。只有沉重的脚步声和受伤者偶尔的闷哼。每个人都紧绷着神经，警惕着可能从任何角落扑出的危险。

周云归默默观察着这支小小的队伍。白水水显然是核心，冷静，果断，在队伍中有威信。那个大鹏虽然冲动鲁莽，但对白水水的命令还是服从的，而且受伤后也没惨叫拖后腿，算条硬汉。其他几人看起来也还算可靠，至少没在刚才的突袭中崩溃。

“你的射钉枪，改得不错。”白水水突然开口，打破了沉默。她走在周云归侧前方一点，没有回头，声音平稳，像是随意聊天。

“凑合用。”周云归简短回答，没有多说的意思。

“刚才那两枪，很准。练过？”

“运气。”周云归惜字如金。

白水水不再追问。她知道对方戒备心很强。但刚才那精准的支援，以及此刻冷静沉着的姿态，让她对这个陌生男人的评价又高了几分。这不是个普通的幸存者。

一路有惊无险。或许是因为刚才的战斗动静驱散了附近的弱小怪物，也或许是他们运气好，没有再遭遇成群的袭击。只有两只落单的、像是放大了数倍的变异老鼠试图靠近，被周云归一钉射穿一只，被小雅用砍刀劈死了另一只。

很快，曙光营地那用废弃车辆和杂物垒砌的堡垒入口，再次出现在视野中。

入口处的守卫看到他们狼狈归来，还带着伤员，立刻紧张起来，有人进去报信，有人帮忙抬起障碍物。

“水姐！大鹏哥！你们没事吧？”一个看起来只有十六七岁、脸上脏兮兮的少年从里面跑出来，看到大鹏手臂鲜血淋漓，惊呼道。

“没事，皮外伤。孙医生在吗？”白水水问。

“在！在里面！”少年连忙道。

营地内部比周云归想象的要大一些，也更……有“生活”气息。地下停车场被清理出了一片相对干净的区域，用各种能找到的东西分隔出一个个简陋的“隔间”，有的挂着破布当门帘。几十个人聚集在这里，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个个面黄肌瘦，眼神惊恐或麻木，看到受伤的大鹏和被带回来的染血背包，人群中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和哭泣声——看来老陈在营地里人缘不错。

中央空地点着几个用铁皮桶改制的火盆，里面燃烧着拆下来的木制家具，提供着有限的光和热。空气中弥漫着汗味、烟味、食物熬煮的味道，以及淡淡的血腥和药味。

一个戴着眼镜、头发花白、穿着沾满污渍白大褂的老者快步迎了上来，手里提着一个简陋的医药箱。“快，把他放那边！让我看看！”

大鹏被扶到一张用门板搭成的“床”上。白水水对周云归说了声“稍等”，便走过去和那位孙医生一起处理大鹏的伤口。

周云归站在原地，没有乱动，只是平静地观察着四周。不少目光落在他这个陌生人身上，带着好奇、警惕、怀疑，甚至一丝畏惧。他注意到营地里有几个明显是战斗人员的人，手持各种武器，在关键位置警戒。整体气氛很压抑，但至少没有立刻的敌意。

那个叫小丁的年轻人把老陈的背包放在一个空木箱上，默默地退到一边。背包上的血迹，刺痛了许多人的眼睛。

周云归的目光，则被背包侧面一个不起眼的、像是被某种酸性液体腐蚀出的小洞吸引了。洞口边缘不规则，呈现一种怪异的、微微的焦黑状，不像是单纯被爪子划开或撕咬造成的。

他心中微动，但没有立刻上前查看。现在不是时候。

这时，白水水消毒，缝合，包扎处理完大鹏的伤口，又低声和孙医生交代了几句，然后朝周云归走了过来。

她的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神依旧清明。“再次感谢你出手相助。我是白水水，这里的临时负责人之一。”

“周云归。”这次，他报出了名字。既然决定接触，一个代号是基本的。

“周云归……”白水水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点了点头，“刚才的情况你都看到了。老陈是我们的搜寻队员，在东街失踪。我们找到了他的背包，但人……”她看了一眼那个染血的背包，声音低沉下去，“恐怕已经不在了。而且，东街的夜魔数量异常，像是被什么吸引聚集在那里。”

她看着周云归：“你一个人在外面行动，很危险。如果不介意，可以暂时留在营地。我们这里虽然条件简陋，但至少晚上有人守夜，大家可以轮流休息，互相也有个照应。作为回报，你可以帮忙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比如警戒、搜寻，或者……”她看了一眼周云归改装过的射钉枪，“修理和改装一些东西。我们很缺有技术的人。”

很直接的邀请，条件也开出来了。没有强迫，但点明了互相需要。

周云归沉默着。他需要评估。营地看起来是正经求生的团体，白水水也似乎可以沟通。但这里人多眼杂，他的秘密不方便。而且，刚才那个背包上的腐蚀痕迹……

“我可以暂时留下。”周云归最终开口，声音平静，“但我需要自己一个相对独立的角落，不习惯和人挤。搜寻和警戒，我可以参与。改装工具也可以，但我需要材料，并且，我需要一定的行动自由，不会一直待在营地里。”

这是他的条件，也是底线。

白水水看着他，似乎并不意外。有能力且有戒心的独行者，通常都这样。

“可以。”她爽快地点头，“那边角落有个废弃的配电室小隔间，比较偏，平时没人用，你可以收拾一下。材料的话，营地里搜集到的各种废品零件，你可以优先使用。行动自由……只要不危害营地安全，不未经允许带走公共物资，你去哪里我们不过问。但离开和回来，需要和守卫打个招呼，这是规矩。”

很合理的规矩。周云归点头：“可以。”

“那么，欢迎加入，周云归。”白水水伸出手。

周云归犹豫了一下，伸手和她握了握。女人的手掌不算柔软，有老茧，很稳，很有力。

简单的仪式后，周云归在白水水指派的那个叫阿乐少年的带领下，走向那个偏僻的配电室隔间。路过那个放着老陈背包的木箱时，他状似无意地多看了一眼。

腐蚀的痕迹，很特别。不像是已知变异生物造成的。而且，夜魔为什么会聚集在东街购物中心？那里有什么吸引它们？

还有，刚才战斗时，他隐约感觉到，在购物中心深处，除了夜魔的凶戾气息，似乎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同寻常的“波动”，一闪而逝。是错觉，还是……

周云归压下心中的疑惑。先安顿下来，恢复体力，然后再找机会探查。这个曙光营地，还有东街的秘密，或许比他想象的更有意思。

他摸了摸怀里的玉片，感受着那温润的清凉。在这个混乱绝望的新世界，知识、力量、还有清醒的头脑，才是活下去的最大依仗。

而他，已经踏出了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