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里那股熟悉的饭菜香混着人声扑面而来时,谢闻舟才算真正从山上回到学校。
午间食堂正是人最多的时候。窗口前队伍排得不短,走得倒快。餐台上摆着一碗一碗提前盛好的热菜,汤桶口冒着白气,阿姨手里的勺子起落不停,动作利索得很。
周扬早已经挤到前头,端着餐盘回头招手:“快点,今天这锅红烧肉看着还行,再晚估计剩不下几块像样的。”
谢闻舟跟着往前走,扫了一眼窗口。红烧肉、土豆丝、豆芽、木耳炒鸡蛋、冬瓜排骨汤,都是学校里最常见的几样。旁边另有面食口,几个学生端着面碗往外走。
轮到他时,他端了份红烧肉和土豆丝,又要了一碗米饭。
等他过去时,靠窗那张桌子边已经坐了人。周扬刚把筷子掰开,林天颂低头回消息,陈渡在盛汤。苏柚和阮茜茜坐在一边,显然是刚从隔壁窗口一起回来的,苏柚面前放着一碗清汤面,阮茜茜盘里是两素一荤。
“开动开动。”周扬先下了筷子,夹了一块肉塞进嘴里,烫得直吸气,还不忘含混着感慨一句,“值了,这趟山没白爬。”
林天颂抬眼看他:“你上山是为了看日出,还是为了回来吃食堂?”
“成年人为什么非得做选择?”周扬理直气壮,“我都要。”
阮茜茜听笑了:“你这胃口,倒是挺稳定。”
陈渡喝了两口汤,问:“下午什么课?”
“高数,两点半。”林天颂说,“上周那本习题册今天课前交。”
周扬手一抖,筷子差点掉下来:“我还差几页。”
“活该。”阮茜茜一点不客气,“前天提醒过你。”
“我以为是明天。”周扬试图解释,结果越说越没底气,最后自己都蔫了。
林天颂慢悠悠补了一刀:“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前提是你写得够快。”
桌上顿时笑开。周扬哀嚎一声,低头扒饭,速度比刚才快了一倍。
他们这顿饭吃得不算安静。话题一会儿落在作业上,一会儿又拐到游戏和周末安排。周扬提议周末出去聚餐,说自己凌晨爬山,怎么也该补一顿;阮茜茜当场拆台,说一路上喊得最响的人没资格邀功;陈渡在旁边点了点头。
谢闻舟听着他们斗嘴,偶尔接上一句,大多数时候都在安静吃饭。红烧肉炖得确实不错,咸甜正好,至少算得上今天食堂里最像样的一道。
热饭热菜下肚,身上的凉意慢慢退了。心里那点说不清的飘忽也跟着往下落,没彻底消失,但总算不像早晨那样悬着。
“想什么呢?”陈渡抬头看了他一眼。
“没什么。”谢闻舟回过神。
“没什么就多吃点。”周扬说着,夹起自己盘里一块明显偏肥的肉,作势往他这边送,“来,补补。”
“你自己留着。”谢闻舟把餐盘往旁边一挪。
林天颂在一边乐了:“这么好的东西你自己享受。”
“你们都不识货。”周扬不服。
苏柚一直没怎么说话,只安静吃面,听到这里才抬了抬眼:“那你多吃点。”
她语气淡淡的,偏偏把周扬噎得没了声。桌上几个人都笑了。周扬只好低头把那块肉塞回自己嘴里,含糊不清地嘀咕了两句。
吃得差不多时,苏柚先放下了筷子,抽了张纸巾擦嘴。阮茜茜也正好吃完,顺手把空盘往外推了推。
“走吗?”阮茜茜偏头问。
“走。”苏柚应了一声。
两个人一起起身,端着餐盘往回收处去。走前,苏柚只简简单单说了句:“我们先回去了,下午见。”
“去吧去吧。”周扬头也不抬,满脑子只剩那本还没补完的习题册。
谢闻舟抬眼看了一下,只看见两人的背影并着走进食堂里的人流,很快就出了门。
他也低头把剩下那几口饭吃完。
吃饱之后,人就容易犯困。更何况他们凌晨起过一趟,现在从山上回来,坐在暖烘烘的食堂里,眼皮发沉也正常。
周扬把最后一口汤喝完,重重放下碗,忽然想起自己作业还没补完:“不行,我得赶紧回去补作业。”
“现在知道急了?”林天颂问。
“再不急就该出事儿了。”周扬抓了把头发,认命地站起来。
几个人收拾好餐盘,送去回收处,一起往外走。午后的太阳正好,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
回到宿舍后,陈渡回了自己那边。周扬一进门就扑到书桌前,把习题册和笔一股脑摊开,埋头往下写。林天颂倒没急着干别的,往椅子上一坐,先定了个闹钟,准备睡个午觉。
宿舍一下安静下来,只剩下翻页声和周扬写字时偶尔带出来的窸窣动静。
谢闻舟也没再想别的,脱了外套,上床躺下,顺手把被子往身上一拉。
这一觉睡得不深,却很解乏。等他再醒过来时,宿舍里还是亮堂的,窗外的日头往下走了一点。林天颂已经起了,正坐在桌边发呆;周扬还在桌前跟最后几题较劲,眉头皱得死紧。
“几点了?”谢闻舟坐起身问。
“刚过两点。”林天颂看了眼手机,“洗把脸差不多就能走了。”
周扬头也不抬:“你们等等我,我马上。”
谢闻舟下床去洗了把脸,换了件衣服。周扬总算赶在出门前写完最后一页,长长松了口气,总算把本子合上了。
“齐活了。”他把本子塞进包里,“走走走,上课去。”
几个人一块出了门。走廊里都是准备去教学楼的人,关门声、脚步声、说话声混在一起,有种午后上课前特有的忙乱。
高数课在三楼阶梯教室。他们到的时候,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有人低头翻书,有人凑在一起闲聊。
谢闻舟照旧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周扬刚坐稳,先把那本习题册从包里掏出来看了一眼,确认自己确实带了,这才放下心。
“吓死我了,”他压低声音说,“我刚才一路上都怕自己写完忘带。”
谢闻舟懒得接他的话,只往窗外看了一眼。
楼下有人骑车经过,路边几株梧桐在风里轻轻晃着,球场那边隐约传来哨声。
老师踩着铃声走进教室。课一开始,黑板上就是一行一行的公式和推导。谢闻舟翻开笔记本,照着老师的节奏往下记。
这样的课没什么波澜,反而让人踏实。题一道一道往下推,黑板写满了就擦,擦完再接着写,时间也就这么过去了。
两个小时过去,下课铃一响,周扬立刻往椅背上一瘫,像是刚打完一场仗。
“终于结束了。”他说。
林天颂从前排转回来:“晚上干吗?”
“还能干吗,打游戏啊。”周扬瞬间恢复精神,“把陈渡和你们都叫上。”
阮茜茜正在收书,头也不抬地回了一句:“先说好,我不跟坑比排。”
“你这是对高手的偏见。”周扬立刻抗议。
“上次带着我们连跪五把的人不是你?”
“那是意外。”
几个人边斗嘴边往外走。苏柚走在阮茜茜旁边,背着包,神情还是淡淡的,只在阮茜茜吐槽周扬的时候,轻轻笑了一下。
楼道里全是下课的人,吵得很。有人在讨论刚才那道题怎么算,有人约着去买喝的,还有人一边下楼一边打电话。
走到楼下时,苏柚偏头看了谢闻舟一眼,语气很自然:“现在好多了吧?”
谢闻舟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问的是什么。
“好多了。”他说。
苏柚点点头,也没再多问,只跟着阮茜茜先往宿舍区那边去了。
周扬在旁边“啧”了一声,刚要开口,就被林天颂在背上拍了一下:“少在那儿脑补。”
“我这是关心同学。”
“闭嘴吧你。”
几个人笑着散开。
回宿舍的路上,傍晚的风已经起来了。白天积下来的热气被吹散一点,树影在路边轻轻晃,操场那边比中午还热闹,跑步的、打球的、散步的,成群结队。
周扬拐去超市买零食,陈渡也被他顺手拉走,说是晚上开黑总得备点吃的。谢闻舟便一个人慢慢往前走。
路过篮球场时,他脚步停了一下。
场上的人跑着、喊着、抢球,场边也围了几个看热闹的。风吹过来,带着一点傍晚的凉意,夕阳斜斜照着,把人影都拉长了。
这种时候,人会不自觉地松下来,他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继续往回走。
回到宿舍时,周扬和陈渡已经先到了。周扬把一大袋零食拍在桌上,神气得不行:“来,今晚谁也别饿着打。”
“你这是打游戏还是郊游?”林天颂后脚进门,把包往椅子上一扔。
“你不懂,这叫后勤保障。”周扬振振有词。
宿舍里很快又闹起来。几个人开电脑、连耳机、拉群,流程熟得不能再熟。阮茜茜在线上先发了一串问号,说他们怎么还没好;周扬回过去一条长语音,听着就很吵。
谢闻舟戴上耳机,把注意力都放回屏幕上。
游戏开了以后,屋里只剩鼠标键盘声和此起彼伏的喊话。周扬依旧稳定发挥,技术一般,话却很多;阮茜茜隔着语音骂他;陈渡偶尔报点;林天颂专挑最乱的时候补一两句风凉话。
谢闻舟一边操作,一边听他们吵,心情慢慢松下来。
赢下一局时,周扬在耳机里激动得不行:“漂亮!我就说今晚手感回来了——”
“主要功劳不是你的。”阮茜茜毫不留情地拆台。
“团队游戏怎么能分这么清楚?”
“那你输的时候怎么分得挺清楚?”
“你这是断章取义。”
谢闻舟听着他们拌嘴,忍不住笑了一下。
游戏打到晚上快十一点才散。电脑一关,宿舍里顿时安静了不少。林天颂从自己桌边抽屉里摸出一袋橘子,往桌上一放:“下午买的,分着吃。”
周扬立刻扑过去:“你总算干了件人事。”
“不会说话可以不说。”
几个人围着桌子分橘子。橘子很甜,皮一剥开,屋里都是淡淡的果香。陈渡坐在旁边低头吃,周扬还在复盘刚才那把自己差点送掉的团,越说越觉得自己功不可没。
谢闻舟掰下一瓣橘子放进嘴里,酸甜的汁水一下漫开。
白天那些零零碎碎的事,到这会儿也都搅在一起了。
等到洗漱完,宿舍也差不多安静下来。周扬已经爬上床,还在意犹未尽地念叨:“最后那波要不是我先手——”
“是你先送。”林天颂在对面纠正。
“你这人真的很影响队友情绪。”
谢闻舟懒得听他们继续吵,关了灯,上床躺下。
窗外有风,吹得树叶轻轻响。宿舍里静下来以后,只剩下细碎的呼吸声和偶尔翻身带出的床板轻响。
明天还得照常上课,照常写作业。原来让人安心的,很多时候也不过就是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