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幕话音落下的瞬间,奚绾情脸上的笑容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
虽然只是一闪而逝,但苏幕清晰地捕捉到了她眼底深处掠过的那一丝……怨念?
不是惊讶,不是慌乱,而是怨念。
仿佛被触及了某个隐秘的、积压已久的痛处。
苏幕心中那点异样感更浓了。他若无其事地退回正常的交流距离,仿佛刚才那近乎逾越的举动从未发生。
“年轻人们刚经历一场苦战,都累了。”
苏幕不再给奚绾情开口的机会,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奚姑娘若是没有别的事,我们就先带他们回去修整。星穹宴后续还有比试,总得养精蓄锐才是。”
他说着,对奚绾情礼貌性地颔首,便转身示意苏黎等人离开。
“走吧。”
苏黎点点头,跟上兄长的脚步。在经过奚绾情身边时,他心中忽然微动,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就这一眼,他正对上奚绾情的目光。
那双漂亮的、总是含着三分笑意的眼睛,此刻正静静看着他,眼底深处没有笑意,只有一丝……惊讶?
苏黎心中莫名一紧,迅速收回视线,加快脚步跟上苏幕。
而这一切细微的互动,都落在了落后半步的北修眼中。他摸着下巴,眼中闪过一丝玩味,却没有多说,懒洋洋地跟上了队伍。
奚绾情站在原地,目送着苏家一行人远去,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最终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周围的人群见没有热闹可看,也渐渐散去,只是关于《离渊守告》和苏家传承的议论,却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涟漪越扩越大。
……
回到封家在中域的宅院时,天色已近黄昏。
封菱歌将封家参与星穹宴的子弟召集到前厅,逐一询问他们登云阶的感受,分析得失,总结经验教训。
她语气平和,却条理清晰,一针见血,几句话就能点出每个人最需要改进的地方。
封家子弟们原本还有些因为成绩不如预期而沮丧,但在她的点拨下,纷纷露出恍然之色,斗志重新燃起。
“今日只是第一轮,真正的较量还在后面。”
封菱歌最后总结道,凤眸扫过在场每一个年轻人。
“回去好好调息,梳理今日所得。明日第二轮‘九擂争锋’,我要看到你们真正的实力。”
“是!少主!”
封家子弟们齐声应诺,眼中重新焕发出光彩。
封菱歌点点头,挥手让他们散去休息。
与此同时,后院专门为苏黎和来仁准备的静室中,苏幕和北修正协助两人疏通经脉,恢复灵力。
苏黎盘膝坐在软垫上,双目紧闭,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苏幕站在他身后,右手虚按在他背心,掌心透出温润的银绿色灵力,如同涓涓细流,缓缓渗入苏黎体内,引导着他那因为过度消耗而有些紊乱的灵力重新归拢、运转。
来仁则坐在另一侧,由北修协助调息。
北修的手法就粗暴多了,直接一掌拍在来仁后心,磅礴精纯的木系生机之力如同洪水般涌入,蛮横地冲刷着经脉中淤积的疲劳与暗伤。
来仁闷哼一声,脸色白了白,但随即感觉到那股霸道的力量所过之处,经脉仿佛被拓宽了几分,灵力运转的速度明显加快,原本的滞涩感一扫而空。
半个时辰后,苏黎缓缓睁开眼睛,长舒一口气。
他感觉浑身轻松,不仅疲惫尽去,经脉中流淌的灵力似乎比之前更加浑厚精纯,运转起来如臂使指,畅快无比。
“感觉如何?”
苏幕收回手,温声问道。
“很好!”
苏黎眼睛发亮,“哥,我好像又进步了一点!”
“巨大的消耗之后,往往是突破的契机。”
苏幕笑道:“你今日攀爬最后那两百级,对身体和意志都是极致的压榨。撑过来了,经脉自然得到淬炼拓宽,灵力也会更加凝练。”
来仁也结束调息,起身对北修行了一礼:“多谢北修前辈。”
对于他故意为之的称呼,北修抿起嘴唇,握紧拳头,眯了眯眼睛恐吓他。
“来,你过来,我保证不打死你!”
几人笑闹间,静室的门被轻轻推开,封菱歌走了进来。
她已换下那身显眼的红衣,穿了一身不常穿的淡紫色常服,长发松松绾起,少了几分平日的锋芒,多了几分居家的柔和。
北修扫了一眼她那身衣服,果断放弃了来仁,坐到一旁嗑着瓜子等看戏。
“都安顿好了?”
苏幕随意问着,手里已经开始给她沏茶。
“嗯。”
封菱歌点点头,走到苏幕身边的椅子坐下,很自然地接过他递来的茶杯。
“除了封岫,另外几个潜力不错,心性也稳,好好培养,未来可期。”
她抿了口茶,目光转向苏黎,眼中露出赞许的笑意。
“阿黎今日表现极佳。最后那段路很精彩。”
苏黎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嘿嘿傻笑。
北修在一旁看着这对未婚夫妻默契自然的互动,眼珠子转了转,忽然坏笑着凑到苏幕身边。
“你觉得小姑娘穿紫色好不好看?”
苏幕虽然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问,但还是真诚的评价了一句“好看。”
“那...”
北修盯着他又问,“你觉得她和奚绾情比起来,谁更适合穿这个颜色?”
苏黎和来仁瞬间反应过来。
这就是个送命题!
那奚绾情可是公认的大陆第一美人!
就在两人疯狂给苏幕使眼色的时候,苏幕已经开了口。
“今天奚绾情穿的也是紫色?”
在众人惊讶与封菱歌略显得意的神色中,苏幕皱了皱眉头接着说道。
“紫色是奚家嫡系才能穿的,看来她在奚家的地位至少不逊于奚景行。今天她故意向众人透露阿黎的功法,意欲何为还不可知。我们还是小心为妙。”
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怎么了?”
苏幕一脸奇怪。
北修叹了口气,拍拍他的肩膀,一脸生无可恋。
“没事,你提醒的对,以后少提醒。”
没等苏幕发问,北修又转向封菱歌。
“看见了吧,就这样的,别人是抢不走的。”
封菱歌却只是挑了挑眉,放下茶杯,似笑非笑地看着北修。
“你多虑了。”
她语气平静,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
“且不说苏幕哥哥会不会被她抢走,就算她奚绾情真有那个心思,也得先问问我同不同意。”
她说着,目光转向苏幕,凤眸中流转着自信而璀璨的光彩。
“我看中的人,怎么会被抢走。”
苏幕看着她那副“我的人我当然清楚”的骄傲模样,心中柔软,忍不住笑着点头。
“当然。”
北修看着两人之间那无需言说的信任与默契,啧了一声,悻悻地坐回原位。
“没劲,还以为能看到好戏呢。”
“想看戏有何难。”
封菱歌斜睨他一眼。
“明天第二轮九擂争锋,戏多的是。就怕你看不过来。”
提起明日的比赛,苏黎神情一肃。
“对了,菱歌姐姐,第二轮的分组规则出来了吗?”
“还没有,要等所有通过第一轮的选手名单最终确认后,由揽星阁统一抽签分组。”
封菱歌道:“不过按照往届惯例,九擂争锋的分组会尽量均衡各境、各势力的选手,避免过早内耗。当然,也会考虑属性相克、环境适应等因素,增加变数和挑战性。”
她看向苏黎和来仁:“你们都已经锁定了第三轮的席位,明天的比赛不过是参与一下。将状态调整到最佳。无论分到哪个擂台,面对什么环境,记住一点——”
“以己之长,攻敌之短。”
苏黎接口道,眼中闪烁着冷静分析的光芒。
“不同擂台环境不同,规则也不同。要第一时间分析清楚规则,利用环境,制定最有利的策略。”
封菱歌欣慰点头。
“不错。九擂争锋不是单纯的实力比拼,更是智慧、应变和团队协作的考验。你们二人虽然同组,但也要注意与其他临时队友的配合。有时候,暂时的联手,比单打独斗更有效率。”
“我们明白。”来仁沉声道。
又商议了一会儿明日可能遇到的情况和应对策略后,天色已彻底暗下。
众人各自回房休息。
苏幕却没有立刻入睡。
他站在窗前,望着中域夜空中稀疏的星子,脑海中反复回放着今日奚绾情的种种表现。
那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那看似随意、实则步步紧逼的试探。
还有……他靠近她耳边说出那句话时,她眼中一闪而逝的怨念。
“奚家与功法……”
苏幕低声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窗棂。
《离渊守告》是公认的最难练习的天阶功法,难到甚至不需要刻意隐瞒内容的程度。
很多人甚至不相信这是一本人族能修炼的功法,而苏家对这本功法却有着超凡的理解和传承。
奇怪的是,哪怕这功法随处可见,可就是没人知道这功法是何人所创。
直到苏幕在六合学院顶层的藏书阁中,发现了这功法的落款。
苏铭。
奚璟。
万年前的混沌之子,名镇大陆的绝代双璧,就是那功法的创始之人。
而通过他今天的试探来看,奚绾情明显是知道的。
甚至,她还知道一些,自己不知道的。
苏幕的眼神渐渐深邃。
看来,这次星穹宴,他要留意的地方,又多了一处......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敲响。
“苏幕哥哥,睡了吗?”
封菱歌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苏幕收回思绪,转身去开门。
封菱歌端着一盏安神茶站在门外,见他开门,嫣然一笑。
“看你房间灯还亮着,猜你可能还在想事情。要不要与我喝点茶,聊一聊?”
苏幕心中一暖,接过茶盏:“那自然好。”
封菱歌走进房间,很自然地坐下。
“还在想奚绾情的事?”
“嗯。”
苏幕关好门,转身回来坐在她身边,并没有隐瞒。
“她今天有些不对劲。”
“不对劲?。”
封菱歌蹙眉,“我对她知之不深,也就是两次百花宴有过照面。虽然容颜倾城,天赋高绝,但少在外行走,看起来也就是个世家贵女...你觉得不对劲,是指哪里不对劲?”
苏幕将手里的茶盏放下,没回答,而是问封菱歌:“你对离渊守告了解多少?”
“大陆上普遍认知的最难功法,普通人别说修炼,理解都费劲。但是父亲跟我提过,苏家对这门功法有传承...”
封菱歌忽然瞪大了眼睛。
“这功法不会就是苏家先祖所创吧?”
“说对了一半。”
苏幕笑笑,看着她震惊的神色补充道:“如果六合学院的记载无误,这门功法的另一个创始人,就是奚璟。”
“荒主?”
封菱歌更疑惑了,“那他们一定有离渊守告的修炼之法,可是怎么从来没听说奚家人用过?”
苏幕一时没说话,抬起手,指尖瞬间聚起灵力的微光。在封菱歌惊讶的眼神中,运转起了跟苏黎一样的功法。
但是,封菱歌很快注意到,这功法不过徒有其表。
苏幕笑笑,指尖偏向院中的一颗月桂树,灵力在离体的瞬间,骤然溃散。
“这门功法最原始的注释是这么说的,凡修此功者,习至四层后,此法可承于血脉之末裔,至宗嗣绝断之日方休。阿黎是我家最末的子嗣,所以这门功法的传承就落在了他身上。”
他继续解释道:“苏铭先祖和奚璟是功法的创始者,按理说这份功法会一直传承下去。我们家的情况特殊,一脉单传这么多代,每一代人都有足够的时间去切身领悟这份功法,也自然会有不同的注释流传下来。”
“可是我记得,苏家之前是有女家主的?”
封菱歌疑惑,“这也可以?”
苏幕深深叹了口气,“都是血脉传承,没有传男不传女的说法。”
“重要的是...”
他揉了揉封菱歌的头发,语气中少见的带了点气急败坏。
“奚璟本人没有后代,奚家人丁兴旺,可是这么强的功法从来没见他们用过,这就说明他们家没人能学明白离渊守告。那奚绾情怎么一眼就看出来,阿黎用的是这门功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