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兵推开客栈木门时，天刚蒙亮。檐角挂着的灯笼还亮着，火苗被晨风吹得一晃一晃。他没回头，径直走下石阶，脚底踩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街面没人，只有远处传来扫帚划地的声音。他沿着来路往回走，穿过两条窄巷，拐上城西主街。这条路通向宗门山路，是他昨夜来的方向。风从背后吹来，衣摆贴着后背滑了一下，他又把手插进袖子里，指尖碰了碰【空墟】戒面，确认护心镜还在里面。
走到街口转角，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前方五步远的地方，不知何时站了四个人。黑衣短打，腰束皮带，手垂在身侧，不动也不说话。他们呈半弧形站着，恰好挡住去路。不是挡，是围。动作很轻，像是早就等在那里，只等他走近。
代兵停下。
他没看那四人，目光越过他们肩膀，落在后面缓步走来的一个身影上。
那人穿素色长袍，外罩一件浅灰披风，脚下布履，头戴平巾，看起来像个读书人。走得不急，每一步都稳。离得近了，代兵才看清他的脸——三十岁上下，眉眼端正，眼神沉静，没有架子，却让人不敢轻视。
他在代兵面前三步处站定。
“你就是代兵？”声音不高，也不低，刚好能听清。
代兵点头：“是我。”
“昨夜子时三刻，你进了皇宫后园。”那人说，“荒废的祭台边上，签了个东西。”
代兵没应声。
那人也不恼，反而笑了笑：“我不是来问罪的。那种地方，连守宫阵都不管，说明早被遗忘了。你能找到，是本事。”
他顿了顿，“我是太子。”
代兵看着他，没动。
“我知道你是青云宗的人，也查过你的来历——外门杂役出身，废灵根，三年前没人看得上。可现在，你在内门大比不战而胜，拿了核心弟子令牌，又杀了徐元通，连葬仙崖都敢去。这些事，都不是一般人做得出来的。”
代兵依旧沉默。
太子继续道：“我不关心你修的是什么功，走的是哪条路。我只看到一点——你有实力，也有胆量。这种人，不该埋没在山门里当个闲散弟子。”
他抬手，身后一名随从立刻上前，双手捧出一个木匣。
太子打开匣盖，里面是一枚银令，雕着龙纹，边缘镶金。
“这是东宫执事令。持此令者，可在王朝境内任意城池调用府衙资源，享三品官待遇，配府邸、仆役、护卫各八名。每月还有灵石十枚，药材不限量供应。”
代兵看了一眼，没接。
太子合上匣子，递过去：“只要你点头，现在就能拿。”
代兵摇头：“我不需要。”
太子没收回手，语气也没变：“你救过老钟，说明你念旧情。你现在孤身一人，若有个靠山，将来想护谁，都能护得住。”
代兵抬头，直视他眼睛：“我修行，是为了自己能走自己的路。不是为了换一条更宽的路，然后被人牵着走。”
太子终于把匣子收了回去。
两人之间安静下来。风从街口吹过，卷起几片落叶，在地上滚了两圈。
过了片刻，太子说：“你不贪财，也不恋权，那你要什么？”
“我要的，我自己会去拿。”代兵说，“不需要别人给。”
太子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下：“好。我不强求。”
他转身走向旁边一座小桥。桥下流水缓缓，水面浮着薄雾。他站在桥栏边，从怀里取出一块青玉牌，轻轻挂在栏杆的铜环上。
“这块牌子，能直接进东宫大门。不管什么时候，只要你拿着它来找我，我都见你。”
代兵没动。
太子没再说话，抬手示意。四名随从立刻散开，退到街角阴影里。他自己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回头。
“你昨晚拿到的东西，不是凡物。有人已经在查了。你小心点。”
说完，他迈步离开。布履踩在石板上，声音渐渐远去。
代兵站在原地，没去看那块玉牌，也没朝桥那边走一步。他知道那牌子不能拿。一拿，就算欠了人情。他不想欠任何人的情。
他转过身，朝着城外的方向走去。
太阳已经升起来，照在城墙上，映出一道斜长的影子。路边有挑担的小贩开始摆摊，锅里热着粥，冒着白气。几个孩子跑过街口，手里抓着糖葫芦，笑声远远传来。
代兵穿过集市边缘，踏上通往郊野的土路。路两边是田地，刚翻过土，黑褐色的垄沟整齐排列。远处有农夫扶着犁，牛慢慢往前走。
他走得很稳，脚步不快也不慢。手一直插在袖子里，偶尔轻敲一下戒指表面。
“今天签到时间还没到？”
“零时刷新。”系统声音响起，“当前无签到地点提示。”
他嗯了一声，继续往前走。
土路越走越窄，两旁杂草渐多。前方出现一片乱石坡，坡下有条干涸的河床，布满碎石和断枝。再过去，就是山林了。
他记得那里有个废弃矿洞，没人管。昨天在坊市听人提过一句，说是最近有人在里面发现了灵脉痕迹。
他本打算低调行事，但现在看来，有些事躲不掉。
太子能找上门，别人也会察觉。他得尽快变强，不能再靠运气吃饭。
走到乱石坡前，他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青阳城。
城墙高耸，城楼上旗帜飘着，阳光照在瓦片上，反出一片白光。
城里的一切都显得安静。
但他知道，这安静维持不了多久。
他收回视线，抬脚走上坡道。碎石在他鞋底滚动，发出沙沙声。风吹过来，带着山野的气息。
他走出十步，忽然听见身后桥头方向传来一声轻响。
是金属碰撞的声音。
他没回头。
但手指在袖中微微一动，扫帚王的柄端已经贴在掌心。
十步后，他彻底走进乱石深处，身影被起伏的地势遮住。
前方林间隐约可见一条小径，通向山腹。
他顺着那条路，一步一步往前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