黏腻的血腥味,混杂着千年古土的腥气,正从那尊汉代灰陶说唱俑的底座丝丝缕缕地渗出。
陈九的指尖,捏着一根比绣花针还要纤细的钢探,小心翼翼剔除着陶俑裂缝中干涸的泥垢。
这活儿他干了整整十年,闭着眼睛都能分辨出唐三彩的铅釉,与宋代官窑的紫金土,可今天,眼前这尊陶俑,处处透着不对劲。
他的铺子叫“拾遗斋”,是爷爷陈老爷子留下的旧业,藏在潘家园最不起眼的角落里。前堂摆些真假参半的古玩糊口,真正的宝贝,全都锁在这间从不见光的后堂里。
空气中常年飘着老木头、桐油与尘土混合的味道,这是陈九从小闻到大的气息,对他而言,比所谓的家更有归属感。他的工作台,更像一间精密的外科手术室,放大镜、手术刀、软毛刷、各式探针,还有名目繁多的化学试剂,摆放得井然有序,分毫不错乱。
那尊汉代说唱俑被固定在柔软的绒布垫上,神态滑稽诙谐,张着大嘴,仿佛还在诉说着两千年前汉代乐府里的悲欢离合。可陈九心里清楚,这尊陶俑诉说的,不是市井喜乐,而是淋漓鲜血。
当钢探触到底座最深处一块红褐色硬块时,一股刺骨阴寒毫无征兆地顺着针尖窜上,直冲天灵盖。那并非物理层面的低温,而是直接作用于神识的冰冷,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了他的魂魄。
“嗯?”
陈九闷哼一声,眼前瞬间一黑。
黑暗之中,一团旋涡状的黑色死气突兀浮现,就在陶俑底座的位置盘旋凝聚,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怨毒与不甘,浓稠得几乎化不开。
这是他的天赋,亦是陈家摸金一脉单传的灵觉。
常人眼中虚无缥缈的风水,在他这里,是看得见、摸得着的“气”之流动。活物有生气,死物有死气,而这尊陶俑里藏着的,是足以让活人瞬间毙命的精纯杀气。
他立刻屏住呼吸,稳住心神,运转体内气息,将那股侵入体内的寒意缓缓逼出指尖。识海中的黑色死气旋涡渐渐淡去,视野也随之恢复清明。
陈九盯着那块红褐色血土,额角已渗出细密的冷汗。
这绝不是普通的墓坑土,而是浸泡过枉死之人鲜血的养尸土,专门用来镇压墓穴中极凶至煞之物。爷爷留下的《摸金秘录》中明确记载:大凶之墓,必有重器;明器为幌,秘宝藏心。
这尊看似普通的说唱俑,根本就是个幌子,是用来隐藏惊天秘密的障眼法。
陈九放下钢探,顺手拿起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眼神笃定,没有丝毫犹豫。他沿着陶俑内部一道几乎与陶纹融为一体的细微缝隙,精准地划了下去。
刀尖与陶壁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在寂静的后堂里格外清晰。
随着最后一道接缝被切开,陶俑的空腔应声而裂。
“铛啷。”
一枚半月形的物件从裂口滚落,掉在深色绒布工作台上,声响不大,却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陈九的心上。
那物件非金非玉,入手冰凉,质地却异常沉重。通体呈深邃玄黑色,表面铸着繁复而狰狞的龙形云纹,纹路间似有寒气流转,断口处还残留着暗红色锈迹,宛如凝固了千年的鲜血。
是它!
陈九的瞳孔骤然收缩,连呼吸都在这一刻停滞了一瞬。
这半枚龙符,他就算化成灰也认得。
二十年前,爷爷陈老爷子就是戴着这枚龙符,一头扎进藏地的茫茫雪山,从此人间蒸发,杳无音信。这是陈家摸金校尉的传世信物,更是爷爷穷尽一生,都在寻找与守护的九幽龙符。
原来,它一直藏在这里,藏在这尊不起眼的汉代陶俑里,陪了他整整二十年。
一股巨大的悲伤与困惑,瞬间涌上陈九心头。
爷爷为何要把如此重要的龙符,藏在这尊陶俑之中?这尊陶俑又是从何而来?爷爷当年在藏地雪山失踪的真相,是否就藏在这半枚龙符的背后?
“轰隆——”
窗外,一道惨白的闪电骤然撕裂京城阴沉的天幕,将后堂照得一片雪亮。紧接着,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屋顶青瓦上,不过片刻,便连成一片巨大的雨幕,将整个世界笼罩在喧嚣的水声之中。
也就在这一刻,陈九的灵觉再次被猛烈触动。
店铺门缝处,一缕比墨汁还要浓郁的杀意,如同毒蛇般悄无声息地钻了进来,凝练得如同实质,瞬间切断了铺子里原本平衡流通的风水气场。
就像一池平静的死水,被凭空丢进一块烧红的烙铁,周遭所有的“气”都开始混乱、沸腾。
有人进来了!
而且来者不善,目标明确——冲着他,或是冲着他刚刚拿到手的半枚九幽龙符而来。
陈九的心猛地一沉,可脸上却不见丝毫慌乱。
后堂的黑暗,是他最好的伪装。他不动声色,将那半枚龙符迅速揣入怀中贴身藏好,身体微微下沉,双脚如同老树盘根,稳稳钉在原地,眼睛则死死盯着通往前堂、挂着粗布帘的那道门。
雨声越来越大,密密麻麻,掩盖了所有细微声响。
可在陈九被放大到极致的灵觉感知里,一个不属于雨声的细微脚步,正从前堂的屏风后,一步步缓缓靠近。
脚步极轻,落地无声,却带着野兽捕食前的紧绷节奏,每一步,都精准踩在陈九心中最紧张的鼓点上。
来了!
屏风之后,一道黑影如猎豹般骤然暴起,身形快得匪夷所思,手中短刀划出一道冰冷弧线,直刺陈九咽喉,刀锋破开空气,发出尖锐嘶鸣,杀意凛冽。
然而,在陈九的灵觉世界里,这一刀的轨迹,清晰得如同白昼。那道凝练到极致的杀气,就是最好的弹道指示。
电光石火之间,陈九并未后退,反而向左侧踏出半步,整个身子以一个常人难以企及的角度极限扭转。锋利的刀尖几乎贴着他的脖颈皮肤划过,带起的劲风让他脖颈处的汗毛瞬间倒竖。
躲开致命一击的同时,他的右手顺势在工作台上一抹,一罐用于文物定型的喷雾被牢牢抓在手中。
“呲——”
不等黑影收招变势,陈九已然按下喷头,一股混杂着刺鼻化学药剂气味的白色雾气,劈头盖脸喷向黑影面门。
黑影显然没料到,他会用这般街头混混打架的招数,下意识闭眼侧头,瞬间陷入视觉盲区。
高手过招,胜负只在分秒之间,这一瞬的破绽,便是致命死局。
陈九抓住机会,脚下发力,使出摸金校尉独门的魁星踢斗,脚尖精准踢在黑影因发力过猛而暴露的重心点——右侧膝弯。
“砰!”
黑影闷哼一声,下盘瞬间发软,整个人踉跄着向前扑倒。
陈九得势不饶人,身形如影随形跟上,手臂如铁箍般死死锁住对方脖颈,另一只手反折其手腕,只听“咔嚓”一声脆响,短刀应声落地。他顺势将黑影的脑袋,狠狠按在坚硬的工作台边缘。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快如闪电,充满千锤百炼的实战美感,没有一丝多余动作。
“谁派你来的?为了什么?”
陈九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冰冷得不带一丝感情,膝盖死死顶住对方后腰,让其动弹不得。
被制服的黑影剧烈咳嗽几声,却始终一言不发,唯有一只眼睛里,闪烁着疯狂而怨毒的光芒。
陈九手上力道加重,冷声道:“我有无数种方法让你开口,相信我,你不会想尝试任何一种。”
可话音刚落,黑影的嘴角却诡异地向上翘起,露出一抹森然冷笑。他猛地一咬牙关,一股黑血顺着嘴角缓缓流淌而出。
不好!口中藏毒!
陈九心中一惊,立刻伸手去捏他的下巴,想要逼出毒药,却已然晚了。
黑影的身体剧烈抽搐几下,眼中神采迅速涣散,不过片刻,整个身体便软塌下去,再无一丝声息。
任务失败,即刻自尽,这是死士才有的作风。
陈九缓缓松开手,看着趴在工作台上一动不动的尸体,眉头紧紧锁起。
窗外暴雨依旧肆虐,冲刷着城市的喧嚣与罪恶。后堂之内,浓重的血腥味与化学喷雾的刺鼻气味混合在一起,令人作呕。
对方究竟是谁?竟然能如此精准地找到拾遗斋,目标明确冲着九幽龙符而来。这到底是巧合,还是二十年来,一直有人在暗中监视着拾遗斋,监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爷爷的失踪,绝非意外。
他必须立刻处理掉这具尸体,一旦天亮,警察上门,他就算浑身是嘴,也说不清道不明。
陈九冷静地将尸体拖到角落,脑中飞速盘算着清理痕迹、处理后事的方案。《摸金秘录》里,不仅有下斗探墓的本事,更有无数应对官府、清理现场的法门。
就在他准备动手之时,一阵极富节奏感的敲门声,穿透喧嚣的雨幕,清晰地从前堂传来。
“咚,咚咚,咚。”
一长,两短,一长。
这是摸金行当里,用来确认同门身份的专属切口暗号。
这个时间,这场暴雨,除了刚刚自尽的死士,还会有谁,精准找上拾遗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