财务总管跪在白玉砖上,额头贴地,嘴唇还在抖,但已经说不出完整的话。他整个人像是被抽了骨头,肩膀塌着,手撑在地上微微发颤,嘴里反复念叨那句“我认罪”,声音越来越轻,像是一口气快烧到了尽头。
张凡没动。
他就站在原地,灰卫衣的帽子滑到了脑后,露出一头乱糟糟的短发。手机已经收进兜里,屏幕朝下,直播还在跑,但镜头不再对准财务总管的脸。苏软软把摄像机稍微放低,拍的是整个大殿的全景——空旷、肃穆,神仙们站得笔直,没人敢出声,连呼吸都压低了。
弹幕倒是没停。
【前面说天庭铁板一块的呢?】
【名单呢?赶紧吐啊!】
【张凡这气场,比我老板开除人还稳。】
【软软别晃镜头,我怕错过关键信息。】
苏软软瞥了眼屏幕,小声嘀咕:“家人们,这波别眨眼,大鱼要吐名单了。”
她话音刚落,金门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急不缓,踏在玉阶上,每一步都像是敲在人心口。众人齐刷刷回头,只见玉皇大帝从云雾中走出,龙袍没穿整齐,左肩的扣子歪着,胡须也有些乱,手里还捏着半块没吃完的辣条。
他走得很慢,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跪着的财务总管身上。
“你还勾结了谁?”
声音不高,甚至有点沙哑,像是刚从档案室翻完旧账出来。可这句话一出口,整个凌霄宝殿的梁柱都嗡了一声,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震了一下。
财务总管猛地一抖,头抬起来一点,脸上全是汗和泪混成的泥道子。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咯咯作响,像是卡着一口老痰。
“……西王母座下司库仙官……”他终于挤出几个字,声音干涩,“雷部三将……火德星君副使……还有……还有……”
他顿住了,眼珠乱转,像是在盘算还能不能藏住点什么。
玉帝没催,就站在那儿,一只手揣在袖子里,另一只手轻轻摸了摸嘴角的油渍,眼神平静得吓人。
张凡看了他一眼,心里清楚——舅舅这是真怒了。平时再怎么装老顽童,真到清算的时候,一点不含糊。
“十七位……”财务总管终于把话说全了,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名单在我案台暗格……第三层……用血符封着……”
话音未落,眼泪又下来了。
不是委屈,也不是害怕,倒像是某种执念崩塌后的本能反应。他当了三千年的账房,一辈子都在算计,算升职、算人脉、算怎么多捞点好处。他以为自己是天庭最懂规则的人,结果今天才发现,规则从来就不在他手里。
玉帝听完,没说话。
他只是抬起右手,指尖一划。
一道金符凭空浮现,悬在半空,随即炸开成十七个名字,一个个亮起红光,像是被点了名的考生。
“勾结财务,篡改拨款,欺君罔上——即刻拘拿!”
命令落下的瞬间,四大天王自云中现身,脚踏金光,手持兵刃,转眼间就消失在殿外。不过几息工夫,十七道身影被押了回来,全都戴着枷锁,有的还想开口辩解,刚一张嘴,就被符纸贴住了脸。
张凡默默往后退了半步,靠到了侧殿的柱子边。苏软软也跟着调整位置,把镜头拉远,不再聚焦某个人,而是拍下整个场面。
“该舅舅出手了。”他低声说,对着空气,也像是对着镜头,“接下来是家事。”
弹幕立刻安静了一瞬。
【静待官宣。】
【玉帝这次真硬气。】
【前面刷‘天庭烂透了’的兄弟,现在删评论了吗?】
【张凡往后站是对的,这种事不能抢风头。】
那些被押回来的神仙一个接一个跪下,没人敢抬头。有的浑身发抖,有的死死咬着牙,还有的直接瘫在地上,像是魂都被抽走了。
玉帝环视一圈,目光冷得像霜。
“你们以为我不知道?”他说,“你们以为那些账目改得天衣无缝?我让张凡当替罪羊,就是为了看,到底有多少人敢伸手。”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我忍了三个月。等的就是今天。”
没人回应。
整个大殿静得能听见香炉里檀香燃烧的噼啪声。
张凡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有点汗。他不是怕,是有点恍惚。三个月前他还躺在出租屋里刷失业补助申请,现在却站在这里,看着一群神仙因为他的账户余额垮台。
这事儿要是搁去年说出去,别人肯定当他疯了。
苏软软轻轻碰了下他的胳膊,小声问:“接下来是不是要关起来了?”
张凡点头:“嗯,天牢。”
话音刚落,玉帝抬起袖子,对着地面一挥。
轰——
一道黑渊自地底裂开,深不见底,锁链如蛇般垂落,泛着幽光。鬼差从阴影中走出,面无表情,一个一个把人押进去。财务总管是最后一个,他经过张凡身边时,忽然停了一下。
他抬头看了张凡一眼。
那眼神很复杂,有怨恨,有不甘,好像还有一点说不清的后悔。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可刚张嘴,一道禁言符就贴上了他的嘴,把他剩下的话全堵了回去。
然后,他被推了下去。
黑渊缓缓闭合,地面恢复如初,连砖缝都没留下一条。
玉帝转身,看向张凡。
两人对视了一秒。
张凡上前半步,轻声说:“舅舅,我还在直播。”
玉帝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抬手摸了摸胡须,对着苏软软的镜头淡淡道:“今日之事,三界共鉴。自此以后,谁再动歪心思,下场如此。”
他说完,天牢彻底封闭,连一丝气息都透不出来。
大殿里依旧没人说话。
神仙们低着头,站得笔直,像是被重新校准过的机器。刚才那种暗流涌动、各怀鬼胎的气氛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凝固的服从。
张凡把背包往上提了提,灰卫衣的袖子蹭到了柱子上的灰,他也没擦。手机还在兜里震动,是直播间阴德值持续流入的提示音,但他没拿出来看。
苏软软把摄像机调成自动录制模式,小声问:“结束了?”
张凡摇头:“还没,舅舅还有事要说。”
他话音刚落,玉帝已缓步走上高台,龙袍摆动,胡须微颤,但目光坚定。他在主位前站定,没有立刻坐下,而是环视群臣。
“今日清算,只为正法纪。”他说,“非为私怨,亦非立威。三界秩序,不容蛀虫侵蚀。自今日起,财政审计权移交新设司衙,由监察院直管,七日一报,三月一审。”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谁再敢动拨款一笔,欺瞒一方,不必等我动手——张凡账户里的钱,就能买通整个地府来查你。”
这话一出,底下神仙齐刷刷低头。
张凡差点笑出来,又硬生生憋住。
他知道舅舅这是在给他撑腰,也是在立规矩——以后谁想动他,就得先想想,能不能扛得住九千亿冥宝砸脸。
玉帝终于坐下。
众神随之跪拜行礼,动作整齐划一,没有一丝杂音。
香烟袅袅升起,在金光中缓缓飘散,像是洗过一遍的空气,干净得有点陌生。
张凡站着没动。
他没跪,也没低头,就站在侧前方的位置,背包背好,手机收起,神情平静。苏软软站他身后半步,摄像机依旧开着,拍下这寂静的一幕。
弹幕慢慢多了起来,但不再是猎奇和玩梗。
【这才是真正的天庭。】
【玉帝这次没掉链子。】
【张凡从头到尾一句话没多说,赢麻了。】
【建议把这段剪成纪录片,标题就叫《一场直播引发的天庭改革》。】
张凡没看弹幕。
他只是抬头看了眼高台上的玉帝。
对方也正看着他,微微点了点头。
他知道,这场戏还没完。
舅舅还有话要讲,接下来可能是论功行赏,也可能是新的安排。但不管是什么,都已经不再是危机四伏的对抗,而是秩序重建的开始。
他摸了摸胸前的黄符纸,温热的,像是还在吸收阴德。
苏软软凑过来,小声问:“待会要是让你当官,你去吗?”
张凡没答。
他只是把背包带子拉紧了些,目光落在前方的金门上。
门外,云层渐开,阳光斜照进来,落在白玉砖上,映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他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