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机是架小型商务机,机身没有任何标识,停在军用跑道的角落里。沈雨被带上飞机时,舷窗外还是一片漆黑,只有跑道灯在雨中连成两条颤抖的光线。机舱里很安静,除了引擎的轰鸣,就只有林薇在担架上的微弱呼吸声。医护人员在给她输血,监护仪的嘀嗒声规律而冰冷。
“四十分钟到京城。”领头的男人——他让沈雨叫他老张——在她对面坐下,递给她一条毯子,“韩主任在等你们。证据都带在身上了吗?”
沈雨从内衣口袋里掏出那个金属筒,还有怀表。老张接过,戴上白手套,用微型放大镜仔细查看金属片上的微雕文字。他看得很慢,脸色越来越凝重。
“这些东西……核实过吗?”他问。
“还没来得及。但我母亲用二十年收集的,应该不会假。”沈雨说,“还有省厅陈副局长给的U盘,但那是病毒,已经被我们扔了。”
“陈副局长……”老张沉吟,“这个人我们注意很久了,他和李家有经济往来,他儿子当年失踪的案子,也和李家有关。但他选择站在哪边,很难说。U盘是病毒,说明他可能早就被收买了,或者被胁迫了。”
“他儿子真的失踪了吗?”
“真的。1995年,四岁,雨天,在幼儿园门口。到现在没找到。”老张把金属片小心地放回金属筒,“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你带来的这些证据,如果属实,足够把很多人送进去。但我们需要证人,需要更多的人证、物证相互印证。你母亲当年寄给韩主任的第一批证据,我们已经核验了一部分,和你的这些能对上。但还不够,特别是关于育婴室的部分,需要直接的物证——尸骨、医疗记录、原始的登记簿。”
“登记簿在省厅,但可能已经被动了手脚。尸骨……周文的指骨挖出来了,但其他的……”沈雨想起梧桐树下那些暗红色的泥土,“可能还有更多,但我们没时间挖了。”
“到了京城,韩主任会安排法医和鉴定专家,对现有证据进行全面评估。如果证据链完整,会立刻上报,启动调查程序。”老张顿了顿,“但沈雨,你要有心理准备。这个案子牵扯的人太多,级别太高,调查过程会很长,很艰难。而且,你的安全是首要问题。到了京城,你会被安置在安全的地方,二十四小时保护,但你也将失去自由——不能外出,不能联系任何人,直到案子了结。”
“那我什么时候能见到韩主任?”
“到了就去见。他在等你。”
飞机开始下降。透过舷窗,沈雨看见京城庞大的灯火在雨夜中铺展开来,像一片无边无际的星海。这就是母亲当年寄出证据的地方,是她最后的希望所在。
机场是军用机场,很安静。飞机一停稳,就有车开过来,把林薇抬上救护车,沈雨和老张上了另一辆黑色轿车。车子驶出机场,在深夜的街道上疾驰。雨中的京城有种肃穆的安静,宽阔的街道,高大的建筑,偶尔有车辆驶过,车灯在湿滑的路面上拖出长长的光轨。
车子开进一个不起眼的大院,门口有岗哨,检查证件。院子里是几栋老式楼房,红砖墙,爬山虎,像八十年代的机关宿舍。老张带她进到最里面一栋,上三楼,敲响一扇绿色的铁门。
门开了。开门的是个六十多岁的老者,花白头发,戴眼镜,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像个普通的老教师。但眼睛很锐利,像能看透人心。
“韩主任,沈雨同志到了。”老张说。
老者点点头,让开身:“进来吧。”
屋里很简朴,客厅兼书房,三面墙都是书架,塞满了书和文件。中间一张大书桌,堆着几摞卷宗。空气里有纸张和茶叶的味道。
“坐。”韩主任指了指沙发,自己在对面的藤椅坐下。老张倒了茶,然后退出去,关上门。
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沈雨有些紧张,手里攥着怀表。韩主任的目光落在怀表上,眼神柔和了一瞬。
“这表……是苏婉的吧?她当年来找我,就戴着这块表。”他拿起桌上一个相框,递给沈雨。
相框里是张老照片,韩主任年轻时,和一个年轻女人在公园的合影。女人穿着白衬衫,蓝色长裙,笑得温柔,是苏婉,二十多岁的苏婉。背景里有“1985”的字样。
“1985年,你母亲大学毕业,分配到省卫生厅工作,来京城参加培训。我是她的老师。”韩主任摩挲着相框,“她聪明,认真,有正义感。培训结束后,她回地方工作,我们一直有联系。1998年,她突然给我寄了封信,说发现了一些事情,很危险,让我保管一些材料,说如果她出事了,就等一个叫沈雨的孩子来找我。”
他放下相框,看着沈雨。
“我等了五年。五年里,她断断续续寄来一些东西,有照片,有文件,有录音。但都不完整,像拼图,缺了关键的几块。直到今天,你带来的这些,把拼图补齐了。”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倒出里面的东西。照片,手写信,剪报,还有一些泛黄的公文复印件。沈雨认出来,有些是她见过的,有些是新的。
“你母亲花了二十年,一点点收集这些。但她很小心,每次只寄一点,而且从不透露自己在哪儿,在做什么。我猜到她在查一个大案子,但没想到是这么大,牵扯这么多人。”韩主任戴上老花镜,翻开一封信,“你看这段,她1995年写的:‘韩老师,我找到那个孩子了。但他死了,被埋在一棵树下。我想报警,但他们不让。他们说,这孩子是个意外,别声张。可我知道,不是意外。是谋杀。’”
“是周文。”沈雨说。
“对。但她当时没写名字,只说‘那个孩子’。后来我才知道是周文。”韩主任又翻出几张照片,是苏婉偷拍的防空洞内部,育婴室,那些小隔间,“她混进了育婴室,当护士,亲眼看见了那些孩子被送来,被送走,也亲眼看见了周文被杀害。她想救,但救不了。她唯一能做的,就是记录,保存证据,等待时机。”
“她为什么不早点举报?”
“因为举报了也没用。她试过,1993年周文失踪后,她匿名举报到市局,但举报信转了一圈,回到了她顶头上司韩玉山手里。韩玉山找她谈话,暗示她别多事。后来她才知道,市局、卫生厅、甚至省里,都有李家的人。举报,就是送死。”韩主任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所以她选择了一条更艰难的路——潜伏,收集证据,等待一个能一网打尽的机会。但这个机会,她没等到。”
“2018年,她联系了记者,结果……”
“结果死了。我知道。”韩主任声音低沉,“那篇报道,本来是要发的,但被压下来了。记者被调离,材料被销毁。我托人去查,但阻力太大,查不下去。直到上个月,周建国联系我,说你在查,说找到了新的证据。我就知道,机会来了。”
他从书桌最底层的抽屉里拿出个铁盒子,打开,里面是几盘微型录音带,和一个笔记本。
“这些是你母亲最后寄给我的,2018年7月。录音带里是她和李卫民的对话,她偷偷录的。笔记本里,是她整理的证据清单,和所有涉案人员的名单、关系、职务。但她说,这只是冰山一角,最关键的证据,她藏在一个只有你知道的地方。”
“怀表里的金属片。”
“对。那是她最后的底牌,用微雕技术刻下了李振国父子四十年的交易记录。她不敢寄,怕丢,怕被截。她只告诉我,东西藏在一块怀表里,表在她女儿那儿,总有一天,女儿会带着表来找我。”韩主任看着沈雨,“现在,你来了。”
他把所有证据摊在桌上,加上沈雨带来的金属片,堆了厚厚一摞。照片、文件、录音、账本、证言……四十年的罪恶,全在这张桌子上。
“这些证据,够吗?”沈雨问。
“够启动调查。但要走程序,要核实,要补充侦查。而且,要快。”韩主任看了眼墙上的挂钟,凌晨三点十七分,“李振国在省人民医院,情况‘好转’,随时可能出院。李卫民在省厅看守所,律师在活动取保。省里有人在施压,要求‘妥善处理’。如果我们不快,他们就会翻盘。”
“那怎么办?”
“我已经向上汇报了,最高层已经批示,成立专案组,由我牵头,抽调全国最可靠的办案人员,异地用警,直接调查。”韩主任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雨夜,“但专案组成立需要时间,最快也要三天。这三天,是最危险的。李家会反扑,会销毁证据,会灭口证人。所以,沈雨,这三天,你必须消失,不能让他们找到你。”
“我在哪儿?”
“安全屋,绝对安全的地方。除了我,没人知道在哪儿。老张会保护你,直到专案组成立,对你进行正式询问。”韩主任转身看着她,“但在此之前,我需要你回忆一下,还有没有其他证据,或者证人,是我们不知道的?特别是关于育婴室,关于那些孩子的下落,还有……你母亲当年有没有提到过,除了怀表,她还留了别的东西?”
沈雨努力回想。母亲的遗物不多,除了照片、日记,就是些普通的生活用品。怀表是唯一的特殊物件。但……等等。
“我母亲有一本诗集,她很珍惜,但不让我看。她说那是她年轻时最喜欢的书,等我有天长大了,才能看。”沈雨说,“那本书在她去世后就不见了,我以为是我爸收起来了,但后来整理遗物时,哪里都找不到。”
“诗集的名字?”
“《雨巷》。戴望舒的诗集,很老的版本,封面是蓝色的,有折痕。”
韩主任立刻走到书架前,快速查找。在第三排,他抽出一本蓝色封面的旧书,正是《雨巷》。
“这本是当年我送她的,她来京城培训时,我见她喜欢,就送了她一本。”他翻开扉页,上面有他当年的赠言:“赠苏婉同志:愿你心中有光,脚下有路。韩玉山 1985.6”
“韩玉山?”沈雨愣住,“您就是韩玉山?”
“是我。”韩主任——韩玉山点头,“但我不是育婴室那个韩玉山。那是我的堂弟,韩玉海。他用了我的名字,因为当年我名气大,用我的名字好办事。苏婉一直以为育婴室那个韩主任是我,所以后来疏远了我,不再联系。直到她寄来证据,我才知道,我堂弟顶着我的名,干了这么多伤天害理的事。”
他把诗集递给沈雨:“你母亲把这本书看得比命还重,不是因为诗,是因为里面可能藏了东西。你看看,有没有夹层,或者记号。”
沈雨接过,小心地翻。纸张很脆,泛黄,有股陈年的霉味。在《雨巷》那一页,她发现纸张比别处稍厚,对着光看,能看到里面夹着极薄的东西。
韩玉山拿来拆信刀,小心地划开纸张边缘。里面夹着一张透明胶片,和金属片一样,上面是微缩的文字和图案。
“这是……”
“地图。”韩玉山把胶片放在灯下,用放大镜看,“是育婴室的地下结构图,标注了所有隔间、通风管道、密室,还有……尸骨埋藏点。你看这里,第七区13号隔间下面,有个地下室,里面标注了‘遗骸存放处’。”
沈雨感到一阵寒意。育婴室下面,还有地下室,专门放尸骨?那些“处理”掉的孩子,都埋在那儿?
“还有这里,”韩玉山指着胶片角落的一行小字,“‘编号000-137,1978-1998,全部在此。钥匙在梧桐树根下三尺,铁箱内。’”
梧桐树根下三尺,他们挖出过铁箱,但没继续往下挖。下面还有东西,可能是更关键的证据,或者……那些孩子的尸骨。
“必须回去挖。”沈雨说。
“来不及了。而且太危险,李家肯定已经派人守在那儿了。”韩玉山把胶片收好,“但有了这个地图,加上你带来的证据,足够让专案组批准挖掘。只要走程序,拿到搜查令,就能合法开挖。到时候,铁证如山,谁也翻不了案。”
他把所有证据整理好,装进一个特制的保险箱。
“沈雨,你现在去休息。老张会带你去安全屋。记住,这三天,不要出门,不要联系任何人,不要相信任何来找你的人。吃的用的,老张会安排。等专案组成立,我会来接你。”
“林薇呢?”
“在医院,有我们的人保护,很安全。等案子了结,你们会再见。”韩玉山看着她,眼神复杂,“孩子,你做得很好,比你母亲勇敢。但接下来的路,更危险。你要做好准备,可能会面对很多你不想面对的事,可能会知道更多你不想知道的真相。能坚持吗?”
沈雨点头。她已经走到这一步,回不了头了。无论真相多残酷,她都要知道。
老张敲门进来,带她离开。下楼,上车,车子驶出大院,在京城深夜的街道上穿行。雨还在下,没完没了。
安全屋在一个老小区里,普通的两居室,家具简单,但干净。老张检查了门窗,设置了警报,然后给了沈雨一部只能接不能打的手机。
“有急事按1,直接联系韩主任。其他号码不要接。冰箱里有食物,卧室有干净衣服。我就在楼下,24小时守着。记住,别开窗帘,别出门。”
老张走了。沈雨锁好门,拉上所有窗帘,然后瘫在沙发上。屋子里很安静,只有雨点敲打窗户的声音。她看了眼时间,凌晨四点零九分。天快亮了,但雨还下着,像永远不会停。
她走到窗边,掀起窗帘一角。外面是京城老旧的居民楼,大部分窗户黑着,只有零星几盏灯亮着,在雨夜中像困倦的眼睛。远处,城市的灯火在雨幕中晕开,像一幅被水洗过的油画。
这就是母亲当年想来的地方,是她寄出希望的地方。现在,她来了,带着母亲留下的证据,带着那么多人的命,来讨一个公道。
她会等,等到雨停,等到天亮,等到真相大白的那天。
三天,七十二小时,四千三百二十分钟。
每一分钟,都可能发生变数。
但这一次,她不会逃,不会躲。
她要亲眼看着,那些人,付出代价。
沈雨握紧怀表,表盖内侧母亲的照片在昏暗中泛着微光。
妈,她默念,我在这儿。你在天上看着,看着那些害你的人,一个个,得到应有的结局。
窗外,雨声渐急。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