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雨眠醒来的第一个念头是:这不是我的床。
天花板是陌生的米白色,挂着简约的金属吊灯,风格和她记忆中那盏老旧吸顶灯完全不同。空气里有股淡淡的消毒水味,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雪松香薰的气息。她侧过头,看见床头柜上摆着个黑色大理石相框,照片里是她和一个陌生男人的合影——男人温柔地搂着她的肩,两人在樱花树下笑得灿烂,背景里是日式庭院。
她猛地坐起来。
头很痛,像被人用锤子敲过。她环顾四周,房间很大,装潢是极简的现代风格,落地窗外是繁华的城市天际线,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投出斑驳的光影。这不是她租的那间二十五平米的单身公寓。
“醒了?”
声音从门口传来。江雨眠转头,看见照片里的那个男人走进来。他看起来三十岁出头,穿着深灰色的家居服,手里端着个白瓷杯,热气袅袅。
“头疼吗?”他在床边坐下,把杯子递过来,声音温和,“先喝点蜂蜜水。”
江雨眠没接,只是警惕地盯着他:“你是谁?”
男人的笑容僵了一下:“雨眠,别闹。”
“我没闹。”她往后缩了缩,背抵着床头板,“这是哪儿?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男人放下杯子,仔细打量她的脸,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担忧?还是别的什么?
“你真不记得了?”他轻轻叹了口气,“我是陆景深,你丈夫。这是我们的家,我们在滨江天玺,1802室。我们结婚……快一年了。”
江雨眠的心脏狠狠一缩。
“不可能。”她的声音在抖,“我昨天……我昨天还在加班,在赶明德公司的策划案。我住在……”
她突然卡住。她住哪儿来着?那栋老旧的居民楼,几单元几零几?记忆像蒙了一层雾,模糊不清。
陆景深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很暖,但江雨眠像被烫到一样抽回来。
“昨天是2023年3月15日。”陆景深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今天,是2024年3月15日。雨眠,你失去了一整年的记忆。”
窗外的阳光刺得江雨眠眼睛发疼。
“我不信。”她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腿一软,差点摔倒,陆景深扶住她。
“你躺了三天,低血糖,又受了惊吓,身体还虚。”他扶她在梳妆台前坐下,“看看镜子。”
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下有淡淡的乌青,长发凌乱地披散着。但让江雨眠呼吸停滞的,是镜子里的她——眼角有细微的纹路,是那种被时间轻轻吻过的痕迹。而她的头发,她记得自己一直是及肩的长度,现在却垂到了腰际。
“我昨天才刚过完25岁生日。”她喃喃道。
“今天是你的26岁生日。”陆景深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丝绒盒子,打开,里面是条精致的钻石项链,“这是我准备今晚给你的礼物。”
江雨眠盯着项链,又猛地拉开梳妆台的抽屉。里面摆满了她不认识的化妆品:贵妇面霜、限量版口红、她从未用过的香水牌子。她打开衣柜——整排的高定连衣裙、羊绒大衣、真丝衬衫,每一件都价格不菲,但没有一件是她会买的风格。
“这不是我的衣服。”她说。
“都是你挑的。”陆景深靠在对面的墙上,双手插在家居服口袋里,“这一年,你的品味变了不少。”
江雨眠冲进洗手间。洗手台上,电动牙刷是情侣款,粉色那支的刷毛已经有些磨损。毛巾架上是两条同色系的毛巾。淋浴间里,摆放着她从未用过的身体乳和洗发水。
她打开镜柜。里面除了护肤品,还有一瓶避孕药。她拿出来,手指颤抖地翻到背面——使用说明,处方药,开药时间是三个月前,患者姓名:江雨眠。
“这是……”
“医生说你需要调理周期。”陆景深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上个月你痛经很严重,我陪你去医院开的。”
江雨眠把药瓶放回去,又看见旁边有个小药盒,标签上写着“阿普唑仑”,医嘱是“睡前半片,必要时一片”。
“我失眠?”
“最近压力有点大。”陆景深走过来,轻轻合上镜柜的门,“别看了,你需要休息。我已经联系了陈医生,他下午过来。”
“什么医生?”
“神经内科的专家,也是你的朋友。”陆景深说,“陈默,记得吗?”
江雨眠摇头。她根本不认识什么神经内科医生。
回到卧室,陆景深从床头柜抽屉里拿出一个平板电脑,解锁,递给她。
“这是我们的电子相册,从去年四月到现在。”
江雨眠手指颤抖地滑动屏幕。
第一张照片,日期是2023年4月2日。她和陆景深站在民政局门口,手里拿着红本本,对着镜头笑。她穿着白色衬衫裙,头发挽起,妆容精致——那是她从未尝试过的成熟打扮。
第二张,2023年5月20日。他们在高级餐厅吃饭,桌上摆着玫瑰和烛台。陆景深正在给她戴戒指,照片拍到了戒指盒上的logo——Cartier。
第三张,2023年7月,海边。她穿着比基尼,晒成小麦色的皮肤,笑容灿烂,陆景深从背后抱着她。
第四张,2023年9月,日本。她和陆景深穿着和服,在神社前合影。
第五张,2023年12月24日,圣诞夜。她围着红围巾,在堆满礼物的圣诞树前做鬼脸。
第六张,2024年1月1日,零点。她和陆景深在阳台上拥吻,背后是漫天烟花。
第七张,2024年2月14日。陆景深在厨房做饭,她从背后抱住他,侧脸贴在他背上,表情温柔得让她自己都觉得陌生。
一张接一张,整整一年的时光,被浓缩在这几百张照片里。旅行、纪念日、日常生活、朋友聚会……照片里的她笑得那么自然,那么幸福,仿佛真的深深爱着这个叫陆景深的男人。
“这些……都是真的?”江雨眠的声音发干。
“真的。”陆景深拿回平板,点开一个视频,“这是我们的婚礼录像,去年六月。”
视频里,她穿着洁白的婚纱,挽着父亲的手,走过洒满花瓣的红毯,走向站在尽头的陆景深。父亲把她的手交到陆景深手里时,她抬头看着陆景深,眼眶泛红,嘴角却扬着幸福的笑。
“我愿意。”视频里的她说,声音哽咽但坚定。
陆景深给她戴上戒指,掀开头纱,吻她。台下的亲友鼓掌欢呼,彩带飞舞。
江雨眠看着视频里那个陌生的自己,胃里一阵翻搅。
“我不记得。”她关掉视频,把平板扔到床上,“我什么都不记得。不记得结婚,不记得旅行,不记得……你。”
陆景深沉默了几秒,然后在她面前蹲下,仰头看着她。
“没关系。”他握住她的手,这次江雨眠没躲开,“我们可以重新开始。医生说你可能是应激性失忆,会慢慢想起来的。”
“应激性?”江雨眠抓住关键词,“我遇到了什么应激事件?”
陆景深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僵硬,但很快恢复自然。
“三天前,你出了个小车祸。追尾,不严重,但头撞到了车窗玻璃。当时你没事,还自己走回家,但晚上开始头疼,然后发烧,昏睡不醒。我送你去医院,CT显示没有颅内出血,医生说可能是轻微脑震荡加上心理创伤导致的逆行性遗忘。”
“心理创伤?”
“车祸让你想起了……”陆景深顿了顿,声音放轻,“想起了你父母。”
江雨眠心脏一紧。她的父母在三年前的一场车祸中去世,这是她心里一直没愈合的伤。
“所以在医院的时候,你一直说胡话,喊爸爸妈妈。”陆景深的手指轻轻摩挲她的手背,“医生说,可能是车祸触发了你潜意识里的创伤记忆,你的大脑启动了保护机制,选择性遗忘了这一年——也许是因为这一年你过得太幸福,幸福到你觉得不配拥有,或者……害怕失去。”
这个解释很合理,甚至太合理了。合理到江雨眠找不到破绽。
“我想一个人静静。”她说。
陆景深看了她一眼,点头:“好。我在客厅,有事叫我。午饭想吃什么?你最爱吃我做的海鲜意面。”
“我不……”江雨眠想说“我不爱吃意面”,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也许这一年的她,口味变了呢?
“随便吧。”她说。
陆景深起身,走到门口时又回头:“雨眠,我知道这对你来说很难接受。但相信我,这一年你过得很好。你很快乐,很幸福。我会帮你,一点一点找回来。”
门轻轻关上了。
江雨眠坐在床边,看着这个陌生的房间,陌生的家,还有镜子里陌生的自己。
手机。她的手机在哪儿?
她开始翻找。床头柜没有,梳妆台没有,衣柜没有。最后在起居室的沙发上找到了——最新款的iPhone,她根本买不起的型号。
指纹解锁,一次通过。
屏幕壁纸是她和陆景深的婚纱照。她划开,通讯录里有一长串名字,大部分她不认识。微信有999+条未读消息,置顶聊天是“老公”,头像是陆景深的照片。
她点开聊天记录。最近几天都是陆景深在说话:
“老婆,头还疼吗?”
“记得吃药。”
“陈医生约了下午三点。”
“醒了告诉我,我给你热粥。”
往上翻,是她和“老公”的日常对话。她撒娇,抱怨工作,分享看到的趣事,说“想你”,说“爱你”。语气亲昵自然,完全是一对恩爱夫妻的样子。
她搜索自己的名字,在一个叫“幸福一家人”的群里找到了更多信息。群里有陆景深、她,还有两个备注是“婆婆”和“公公”的人。
婆婆:“雨眠,这周末回家吃饭吧,妈给你炖了燕窝。”
她:“谢谢妈!周末要加班,改天吧~”
公公:“工作别太累,注意身体。”
陆景深:“爸说得对,老婆要听话。”
她:(吐舌表情)
对话持续了好几个月,一直到三天前戛然而止。
江雨眠放下手机,走到落地窗前。这里是18楼,视野开阔,能看到远处的江景。这个地段,这个户型,市值至少两千万。
她,一个普通的设计师,月薪一万二,租着三千块的房子,怎么突然就嫁入豪门,住进豪宅了?
不,不是突然。是过去的一年里发生的。
而这一年,从她的记忆里被抹去了。
卧室门被轻轻敲响,陆景深的声音传来:“雨眠,陈医生来了。”
江雨眠深吸一口气,打开门。
客厅里站着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三十五六岁,戴着金丝眼镜,气质儒雅。他看到江雨眠,露出温和的笑容。
“雨眠,好久不见。”他走过来,很自然地拍了拍她的肩,“听景深说你失忆了?来,坐下让我看看。”
江雨眠下意识躲开他的手。
陈医生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温和:“看来是真的不记得我了。我是陈默,你的大学学长,也是你的主治医生。去年你车祸后遗症的康复治疗,就是我负责的。”
“车祸后遗症?”
“对,去年四月,你出了场车祸,比这次严重得多。”陈医生示意她坐在沙发上,自己则在她对面坐下,打开随身携带的笔记本,“当时你昏迷了两天,脑震荡,肋骨骨折,住院一个月。出院后有段时间记忆力受损,情绪也不太稳定,是我帮你做心理疏导和认知康复的。”
陆景深端来茶水,坐在江雨眠身边,很自然地揽住她的肩。江雨眠身体一僵,但没躲开。
“那段时间,雨眠很辛苦。”陆景深说,声音里带着心疼,“经常做噩梦,不敢坐车,看到红色就紧张。是陈医生一直陪着她,她才慢慢好起来。”
江雨眠听着,像在听别人的故事。她完全不记得自己有出过那么严重的车祸,更不记得什么康复治疗。
“所以这次是旧伤复发?”她问。
“有可能。”陈医生推了推眼镜,“创伤后应激障碍有时候会这样,新的刺激触发旧的创伤,导致记忆紊乱。不过别担心,你这属于逆行性遗忘,通常只是暂时的。而且你遗忘的只是特定时间段,其他记忆都完好,说明大脑的损伤不严重。”
“那多久能恢复?”
“不好说。可能几天,可能几周,也可能……”陈医生顿了顿,“但一般来说,在熟悉的环境里,接触熟悉的人和事,能帮助记忆恢复。景深,你要多带她走走以前常去的地方,看看照片,聊聊过去的事。”
“我会的。”陆景深握紧江雨眠的手。
“另外,雨眠,”陈医生看着她,眼神关切,“如果你想起什么,或者有什么不舒服,随时联系我。别自己硬扛,好吗?”
江雨眠点头。
陈医生又做了些简单的测试,问了几个问题,最后开了些营养神经的药,嘱咐多休息,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送走陈医生后,陆景深回到客厅,看见江雨眠还坐在沙发上发呆。
“饿了吗?我去做饭。”
“陆景深。”江雨眠抬起头,看着他,“我们是怎么认识的?”
陆景深在她身边坐下,眼神温柔:“去年三月,在美术馆。你当时在看一幅莫奈的睡莲,我正好也在。我们聊了起来,发现都喜欢印象派,就交换了联系方式。后来一起看展,吃饭,看电影……四月,我向你求婚,你答应了。然后我们就结婚了。”
“这么快?”
“遇到对的人,就不会觉得快。”陆景深笑了笑,“你还说,你等了我二十六年,一天都不想多等。”
江雨眠无法想象自己会说这样的话。她一直对感情很谨慎,甚至有点疏离。闪婚?这不是她的风格。
“那我的工作呢?我还在明德广告吗?”
“你去年六月辞职了。”陆景深说,“结婚后,你开了间个人工作室,接些自由项目。做得不错,上个月还拿了个设计奖。”
“工作室在哪儿?”
“在创意园区,离这儿不远。你想去看看吗?我可以带你去。”
江雨眠犹豫了一下,摇头:“今天算了,我头疼。”
“好,那就改天。”陆景深起身,“你先休息,我去做饭。吃完饭,我带你看看这个家,也许能帮你想起些什么。”
他走进厨房,很快传来洗菜切菜的声音。
江雨眠坐在客厅,环顾四周。这个家装修得很精致,处处透着“设计感”,但冷冰冰的,没什么生活气息。墙上挂着抽象画,架子上摆着艺术品,一切都很完美,但完美得不像个家。
她起身,开始仔细查看这个房子。
三室两厅,主卧、客卧、书房。书房里有两张并排的书桌,一台iMac,一台Windows电脑。书架上的书一半是设计类,一半是金融类。她抽出几本设计书,扉页上确实签着她的名字,字迹是她的。
书桌上摆着几张照片:她和陆景深在滑雪,在海边,在圣诞市场。还有一张是她和几个陌生女孩的合影,照片背面写着“姐妹聚会,2023.8.19”。
她打开电脑,需要密码。她试了自己的生日,不对。试了陆景深的生日,也不对。试了他们的结婚纪念日——2023年4月2日,开了。
桌面很整洁,文件夹分类清晰。有个文件夹叫“工作室项目”,里面是她这一年的设计作品:品牌VI、包装、网页……水平比她记忆中的自己高出一大截,风格也更成熟大胆。
另一个文件夹叫“生活”,里面是更多照片和视频。她点开一个视频,是陆景深用手机拍的,镜头里的她正在厨房做蛋糕,脸上沾了面粉,对着镜头做鬼脸。
“老婆,蛋糕好了没?”陆景深的声音在视频里问。
“马上马上!你别拍啦,我丑死了!”
“哪里丑,我老婆最美了。”
视频里的她转过头,对着镜头甜甜一笑,那笑容里的幸福和爱意,几乎要从屏幕里溢出来。
江雨眠关掉视频,手心冒汗。
这一切都太真实了。照片、视频、聊天记录、工作文件、甚至她自己的字迹和设计风格……所有证据都指向同一个事实:过去这一年,她真的和陆景深相爱、结婚,过着幸福的生活。
那为什么,她什么都不记得?
而且,如果她真的那么幸福,为什么心里深处,有一种隐隐的、说不出的不安?
就好像……有什么很重要的东西,被刻意藏起来了。
“吃饭了。”陆景深的声音从餐厅传来。
江雨眠关掉电脑,走出书房。餐桌上摆着海鲜意面和沙拉,还有两杯红酒。陆景深替她拉开椅子,动作自然得仿佛已经做过千百遍。
“尝尝看,是不是你最喜欢的味道。”他在对面坐下,期待地看着她。
江雨眠吃了一口。意面煮得恰到好处,酱汁浓郁,确实是她会喜欢的味道。
“好吃。”她说。
陆景深笑了,那个笑容明亮又温柔,足以融化任何人的心防。
“那就好。以后我天天做给你吃。”
江雨眠低下头,默默吃着面。陆景深一直在说话,说他们一起去过的地方,一起做过的事,一起计划过的未来。他的语气那么自然,那么笃定,好像那些回忆就鲜活地存在于他脑海里,随时可以拿出来分享。
“雨眠。”陆景深突然放下叉子,认真地看着她,“我知道你现在很困惑,很害怕。但相信我,好吗?我会陪着你,不管你能不能想起来,我都会一直陪着你。因为……”
他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
“因为你是我的妻子,是我这辈子最爱的人。”
江雨眠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盛满了深情和真诚,看不出丝毫虚假。
可她的心里,却有一个声音在尖叫:
不对。
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但她说不出来是哪里。
也许,真的只是她忘了吧。
忘了自己有多爱他,忘了自己有多幸福。
忘了这整整一年,被阳光填满的、美好的365天。
“嗯。”她轻轻应了一声,反握住他的手。
陆景深的眼睛亮起来,像星星。
那一刻,江雨眠突然觉得,如果遗忘能换来这样的爱,也许并不是坏事。
只要,这一切都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