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眠,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林薇凑近,那双精心描绘过的眼睛里满是关切,可江雨眠总觉得那关切浮在表面,像一层薄薄的糖衣。这是她醒来后第三天,陆景深带她来“她”的工作室见“最好的闺蜜”。
工作室在创意园区的一栋红砖老楼里,三楼,落地窗外是老梧桐的枝桠。室内是典型的ins风装修:白色墙面,原木家具,绿植点缀,墙上挂着她的设计作品。一切都像杂志里撕下来的图片,完美,但不真实。
“车祸有点轻微脑震荡。”江雨眠重复着陆景深给她准备的说辞,“医生说会慢慢恢复的。”
“可整整一年呢!”林薇夸张地捂住嘴,做了美甲的手指在阳光下闪闪发亮,“那可是你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年!订婚、结婚、蜜月、拿奖……天哪,太可惜了!”
她说着说着眼眶就红了,抽出纸巾擦了擦并不存在的眼泪。江雨眠注意到她的动作有些刻意,像在演一场排练过无数遍的戏。
“没事的,薇姐。”陆景深轻轻揽住江雨眠的肩,温柔地笑着,“我会帮雨眠一点一点想起来。再说了,就算想不起来,我们还有一辈子可以创造新的回忆。”
“哎呀,你们俩还是这么甜。”林薇破涕为笑,从包里拿出一个礼物袋,“喏,给你补的生日礼物。上个月你过生日时在巴黎,我都没赶上。”
江雨眠接过,是一瓶香水,Jo Malone的英国梨与小苍兰。她从来不用香水,觉得味道太刻意。
“谢谢,我很喜欢。”她说着自己都不信的客套话。
“你喜欢就好。”林薇的笑容加深,“这可是你最爱的味道,你婚礼那天用的就是这款。”
是吗?江雨眠拧开盖子闻了闻,甜腻的果香混合着淡淡的花香,确实好闻,但很陌生。
工作室里还有两个助理,一男一女,都叫她“雨眠姐”,热情地打招呼,给她看最近的项目。江雨眠看着屏幕上那些精美的设计稿,心里五味杂陈——这确实是她的水准,甚至更好,但她完全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做的这些。
“这个咖啡品牌的VI,你熬了三个通宵呢。”女助理小雅指着其中一套设计说,“客户特别满意,尾款昨天刚到账。”
“是啊,雨眠姐那段时间可拼了。”男助理阿泽补充道,“陆总每天来送饭,我们都羡慕死了。”
陆景深在一旁微笑,像个纵容孩子炫耀的父母。
江雨眠勉强笑了笑,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桌上很整洁,左边摆着她和陆景深的合影,右边是几本设计年鉴,中间是那台iMac。她坐下,打开电脑,桌面壁纸是陆景深在厨房做饭的背影,照片上还加了行字:“我家大厨”。
甜得发腻。
“对了雨眠,”林薇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你手机里那些照片备份了没?可别丢了,都是回忆呢。”
“照片?”
“就是你专门建的那个相册啊,‘我们的365天’,你说要每天拍一张,记录婚后的每一天。”林薇说着凑过来,熟门熟路地在她电脑上点开一个文件夹。
果然,里面按日期排列着365个文件夹,从2023年4月2日到今天。每个文件夹里有一到几张照片,有时是自拍,有时是风景,有时是随手拍的日常。她点开昨天的文件夹,里面是空白的。
“昨天你生病了,没拍。”陆景深在身后说,声音温柔,“没关系,今天补上。”
江雨眠随手点开几个文件夹。照片里的她笑得那么灿烂,旅行、吃饭、散步、甚至只是窝在沙发上看电视,每张照片都洋溢着幸福。可她看着那些照片,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的朋友圈。
“真好啊。”林薇感叹,“多少人羡慕你们呢,郎才女貌,恩爱夫妻。”
江雨眠关掉文件夹,突然觉得有点窒息。
“我想去趟洗手间。”
“我陪你去。”林薇立刻站起来。
“不用,我自己可以。”
洗手间在走廊尽头。江雨眠关上门,背靠着冰凉的瓷砖,深深吸了几口气。镜子里的女人脸色苍白,眼下是淡淡的乌青,看起来疲惫又困惑。
她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泼了泼脸。抬起头时,突然注意到镜子边缘有一道细微的裂痕,很隐蔽,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她伸手去摸,指尖触到的瞬间,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
也是这面镜子,但镜子里的人满脸是泪,口红晕开了,像血。一只手伸过来,抹掉了她的眼泪……
“雨眠?你没事吧?”林薇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画面消失了。
“没事。”江雨眠应了一声,又洗了把脸,才开门出去。
回工作室的路上,她故意放慢脚步,观察着周围。走廊墙上的装饰画,转角处的绿植,其他工作室门口挂着的牌子……一切都正常,但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刻意感,就像电影里的布景,太完美了,完美得不真实。
“怎么了?”陆景深见她回来,关切地问。
“有点累。”江雨眠说。
“那我们回家吧。”陆景深很自然地接过她的包,“正好陈医生约了下午复查,我们顺路过去。”
“又复查?”
“谨慎点好。”陆景深低头看她,眼神温柔得能掐出水来,“我不允许你再有任何闪失。”
车上,江雨眠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突然问:“我们常去的那家咖啡馆,是哪家?”
“街角的星巴克。”陆景深不假思索地说,“你每天下午都要喝一杯馥芮白,加一个可颂。”
不,她从不喝馥芮白,觉得太苦。她喜欢拿铁,多加一份糖浆。
“那家书店呢?你昨天说我常去的。”
“西西弗,在商场三楼。你每周六下午都会去,一待就是两小时。”
她确实喜欢西西弗,但每周六下午她通常在家赶稿,很少出门。
“我还有什么其他习惯吗?”
陆景深笑了,等红灯的间隙转头看她:“你早上一定要喝温水,晚上睡觉要开小夜灯,看恐怖片会捂住眼睛却又忍不住从指缝里偷看,吃薯条必须蘸番茄酱和甜辣酱双拼……”他一口气说了七八个习惯,有些确实是她有的,有些却很陌生。
“看来你很了解我。”江雨眠说。
“你是我妻子。”陆景深握住她的手,“我不了解你,谁了解你?”
他的手掌宽厚温暖,但江雨眠却觉得那只手像枷锁,温柔地锁住了她。
到了医院,陈默已经在诊室等他们。还是那副温和儒雅的样子,金丝眼镜后的眼睛带着职业性的关切。
“感觉怎么样?头痛好点了吗?”
“好多了。”
“记忆方面呢?有没有想起什么?”
江雨眠摇头。
“别着急,这是正常的。”陈默在病历上记录着,“逆行性遗忘的恢复没有固定时间表,有的人几天就想起来了,有的人可能需要几个月。重要的是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
“有什么办法能帮助恢复吗?”
“多接触熟悉的环境和人,看照片,聊往事。”陈默放下笔,看着她,“不过雨眠,如果有些记忆让你感到痛苦,也不必强求。大脑选择遗忘,有时是一种自我保护。”
“痛苦?”江雨眠敏锐地抓住这个词,“我有什么痛苦的记忆吗?”
陈默顿了一下,看向陆景深。
“是去年那场车祸。”陆景深接过话,“雨眠,你父母就是车祸去世的,所以你一直对车有阴影。去年四月你自己也出了车祸,虽然不严重,但触发了创伤记忆。医生说,也许是你潜意识里不想再经历那种痛苦,所以才选择忘记那段时间。”
合情合理,天衣无缝。
“我知道了。”江雨眠垂下眼睛。
离开医院时,陈默送他们到电梯口,突然叫住江雨眠。
“雨眠,你手机里那个记梦的APP还在用吗?”
“记梦?”
“对,你之前说经常做噩梦,我建议你下载一个APP记录梦境,有助于分析潜意识。”陈默笑了笑,“如果最近有做梦,可以记下来,下次复诊时我们一起看看。”
电梯门关上的瞬间,江雨眠看见陈默站在原地,镜片后的眼睛深不见底。
回家的路上,陆景深接到一个工作电话,语气变得严肃专业,和平时温柔的样子判若两人。江雨眠看着他侧脸的轮廓,突然有种感觉——这个人有很多面,而她所看到的,可能只是他想让她看到的那一面。
晚饭后,陆景深在书房处理工作,江雨眠借口累了回房休息。她锁上门,第一件事就是翻出那瓶陈默提到的“阿普唑仑”。
安眠药。她确实失眠吗?
她打开手机,在应用商店搜索“记梦APP”,果然找到了一个叫“DreamCatcher”的软件。下载,打开,需要密码。她试了几个常用密码都不对,最后试了陆景深的生日——开了。
里面记录着十几条梦境,时间从去年五月到今年二月。最早的几条很模糊,只写了“梦到坠落”“梦到被追”。越往后越详细:
“2023.8.15:梦见在海里,水很冷,喘不过气。有只手在拉我下沉。”
“2023.10.3:梦见在迷宫里,怎么也找不到出口。听见有人在哭,好像是我自己的声音。”
“2023.12.20:梦见穿白裙子站在悬崖边,有人从背后推我。回头,看不清脸。”
“2024.1.8:梦见锁在房间里,敲门声一直在响。不敢开。”
“2024.2.14:梦见婚礼,但所有人都戴着面具。牧师问‘你愿意吗’,我说不出话。”
最后一条记录是两个月前。从那之后,再没有新记录。
江雨眠看着这些文字,后背发凉。如果这些都是她的梦,那这一年的她,真的“过得很好”吗?
手机突然震动,一条新消息。陌生号码:
“别相信任何人。包括你自己。”
发信时间:凌晨3:00。
江雨眠猛地抬头看时间——现在是晚上九点四十七分。这条消息是预发的?还是……
她回拨过去,提示是空号。
心脏狂跳。她删掉短信记录,把手机塞到枕头下,好像这样就能把那句话也一起藏起来。
别相信任何人。包括你自己。
什么意思?难道连她自己的记忆、感觉、判断,都不可信吗?
深夜,江雨眠又做梦了。
这次的梦格外清晰。她在一个完全黑暗的房间里,只有一束光从头顶打下来,照着她自己。不,不是现在的她,是照片里那个“幸福”的她,穿着白裙子,笑得灿烂。
然后那个“她”突然转过头,直勾勾地盯着梦里的江雨眠,嘴角的笑容变得诡异。
“你逃不掉的。”那个“她”说,声音和自己的一模一样,但冰冷得像蛇,“你就是我,我就是你。你永远都是陆景深的妻子,永远都是。”
“不……”江雨眠想逃,但腿像灌了铅。
那个“她”一步步走近,伸出手,指甲鲜红如血。
“接受吧。这样大家都好过。”
就在那只手要碰到她的瞬间,江雨眠惊醒了。
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透进的路灯光。她浑身冷汗,心跳如雷。身侧的陆景深呼吸平稳,似乎睡得很熟。
她轻轻起身,赤脚走出卧室。客厅的挂钟指向凌晨两点。
书房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微弱的光。陆景深不是说去睡了吗?
江雨眠屏住呼吸,轻轻推开一条缝。
陆景深背对着门坐在书桌前,电脑屏幕亮着,似乎在看什么文件。他的坐姿很端正,不像在家放松的样子。过了一会儿,他拿起手机,低声说话:
“……她今天去了工作室,见了林薇……嗯,反应正常……陈默那边我会盯着……放心,她什么都不会想起来。”
声音压得很低,但在这死寂的深夜里,江雨眠听得清清楚楚。
她捂住嘴,后退一步,不小心踢到了门边的垃圾桶。
“谁?”陆景深猛地转身。
江雨眠瞬间躲到走廊的阴影里。书房的门开了,陆景深站在门口,警惕地扫视着黑暗的客厅。过了几秒,他才关上门,脚步声朝卧室走去。
江雨眠蜷在角落的阴影里,等他的脚步声完全消失,才敢呼吸。
她轻手轻脚地挪到书房门口,试着拧了拧门把——锁上了。
回到卧室,陆景深“睡”得很沉。江雨眠躺回他身边,睁着眼睛到天亮。
第二天早餐时,陆景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温柔地给她夹菜,问她睡得怎么样。
“做了个噩梦。”江雨眠说,盯着他的眼睛。
陆景深切培根的手顿了顿,随即露出心疼的表情:“又梦到什么了?要不要告诉陈医生?”
“梦到有人追我。”江雨眠垂下眼睛,“看不清脸。”
“可能是车祸的后遗症。”陆景深握住她的手,“别怕,我在呢。”
他的掌心温暖干燥,可江雨眠只觉得冷。
吃完饭,陆景深说公司有急事,要出去几个小时。出门前,他像往常一样吻了吻她的额头。
“在家好好休息,我很快回来。”
门关上的瞬间,江雨眠立刻冲进书房。门锁着,但她在书房的装饰画后面找到了一把备用钥匙——这是她昨晚灵光一现想到的,因为那幅画挂得有点歪,像是经常被挪动。
打开门,她直奔书桌。电脑有密码,她试了陆景深的生日,不对。试了结婚纪念日,不对。试了自己的生日,开了。
桌面很整洁,只有几个工作文件夹。她快速浏览,都是些财务报表、项目企划,看不懂。但在一个叫“私人”的文件夹里,她发现了一个加密的压缩包,文件名是“R”。
她试着解压,需要密码。试了所有可能的组合都不对。
正着急时,手机突然响了,是林薇。
“雨眠,你今天来工作室吗?有个客户想见你,关于新项目的。”
“我……不太舒服,改天吧。”
“那好吧,你好好休息。”林薇顿了顿,“对了,你昨天落了一条丝巾在我这儿,是你最爱的爱马仕那条,要我给你送过去吗?”
爱马仕?她从不买那么贵的丝巾。
“不用了,你先放着吧。”
挂了电话,江雨眠继续在书房翻找。书架最上层有个带锁的抽屉,锁很小,是密码锁。她试了试,打不开。
就在她准备放弃时,目光扫过书桌的日历。今天的日期被红笔圈了起来,旁边用很小的字写了一行英文:
“R.I.P. 2023.4.1”
2023年4月1日。那不是她和陆景深结婚的前一天吗?
R.I.P. ——愿死者安息。谁死了?
她突然想起手机里那条预发的短信。别相信任何人。包括你自己。
也许,她应该从“自己”开始查起。
江雨眠回到卧室,打开衣柜,把那些不属于她的衣服一件件拿出来检查。在一条黑色连衣裙的内衬里,她摸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
拆开缝线,里面是一把小小的黄铜钥匙,和一个折成方块的纸条。
纸条上是她的字迹,很潦草,像在极度慌张中写的:
“如果你看到这个,说明你终于开始怀疑了。记住:陆景深不是你丈夫。陈默不是你的医生。林薇不是你的朋友。去年四月死的人不是我,是他们杀了我。快逃,在下一个四月之前。钥匙能打开银行保险箱,里面有真相。密码是你真正的生日。”
真正的生日?她的生日不是3月15日吗?
不,纸条的意思可能是……她一直过的生日是错的?
江雨眠握着那把冰凉的钥匙,浑身发抖。
衣柜镜子里映出她苍白的脸,和那些昂贵却陌生的衣服。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突然觉得,也许那个人说得对。
她连自己,都不能相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