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行保险箱藏在市中心一家老牌外资银行的地下金库里。江雨眠戴着墨镜和口罩,在柜台报了箱号和密码——纸条上写的“真正的生日”:6月12日。
柜员是个中年女人,表情平淡地核对了信息,然后领她穿过厚重的防爆门,进入温度恒定的保管区。一排排不锈钢箱子整齐排列,像巨大的蜂巢。
“B-17号,这里。”柜员用主钥匙和她的副钥匙一起转动,箱子“咔哒”一声弹开,“您有半小时私人时间。需要帮助请按墙上的铃。”
门轻轻关上,留下江雨眠一个人面对那个冰冷的金属抽屉。
她深吸一口气,拉开它。
里面只有三样东西。
最上面是一本厚厚的皮革封面日记本,深棕色,边角已经磨损。下面是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封口用蜡封着。最底下是一张照片,用透明保护袋装着。
她先拿起照片。
是张老式彩色照片,边角已经泛黄。照片上是一对年轻男女,站在大学门口,背后是“江城大学”的牌匾。女孩穿着白色连衣裙,长发扎成马尾,笑得很甜,眼睛弯成月牙——那是二十岁左右的她,青春洋溢,眼神清澈。
而她挽着的那个男孩……
江雨眠的手指开始发抖。
男孩高高瘦瘦,穿着白衬衫牛仔裤,一手揽着她的肩,一手对着镜头比耶。他笑起来左边有个浅浅的酒窝,眉眼温柔,像盛着阳光。
那张脸,和陆景深有八九分像。
但不是陆景深。照片里的男孩气质干净温暖,而陆景深的眼神太深,笑容太完美,像精心计算过的弧度。更重要的是,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字:
“2009.9.1,大学报到第一天。遇见你,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等我回来,阿深。——永远爱你的阿深”
阿深。
不是陆景深,是阿深。
江雨眠跌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照片从指间滑落。她脑子里嗡嗡作响,像有无数只蜜蜂在飞。
陆景深说过,他们是在美术馆认识的,去年三月。可这张照片是2009年,十四年前。照片里的男孩如果是陆景深,那他们早就认识,他为什么要撒谎?
如果不是陆景深,那这个和他长得几乎一样的“阿深”是谁?现在在哪儿?“等我回来”——他去了哪里?
她颤抖着手打开文件袋。里面是几份文件,最上面是一份DNA亲子鉴定报告,委托日期是2023年5月20日。
鉴定结论:江雨眠与江建国、王秀英之间,不存在生物学亲子关系。
江建国和王秀英,是她“父母”的名字。三年前死于车祸的“父母”。
可他们不是她的亲生父母。
下面还有一份出生证明复印件,字迹模糊但能辨认:
婴儿姓名:江雨眠
出生日期:1997年6月12日
母亲:林婉秋(已故)
父亲:未登记
接生机构:江城妇幼保健院
1997年6月12日。这才是她真正的生日。她一直过的3月15日,是假的。
文件袋最底下是一张剪报,2015年的本地报纸,社会版,标题是《江城大学优秀毕业生离奇失踪,警方已立案调查》。
配图是张证件照,照片上的男生剑眉星目,笑容阳光——是照片里的“阿深”,但更成熟些。报道内容很简单:
“江城大学建筑系毕业生陆景深(24岁),于本月15日晚离开宿舍后失踪,至今下落不明。据同学反映,陆景深品学兼优,性格开朗,与女友感情稳定,无异常表现。警方呼吁知情者提供线索……”
陆景深。
他真的叫陆景深。不,是那个“阿深”叫陆景深。
那现在这个和她结婚的“陆景深”是谁?
江雨眠抓起日记本,手指颤抖地翻开第一页。字迹是她的,但更青涩,像是很多年前写的:
“2009年9月1日,晴。
今天大学报到,在校门口遇见一个傻子,扛着两大箱行李还非要帮我拎包。他叫陆景深,建筑系的,笑起来有酒窝。他说:‘同学,你长得像我未来的女朋友。’老土死了,但我居然心跳加速了。没出息。”
她快速往后翻。日记记录了大学四年的点点滴滴:一起上课,一起泡图书馆,第一次牵手,第一次接吻,吵架又和好,毕业旅行,他准备考研,她找工作……字里行间都是青春的美好和甜蜜。
“2013年6月30日,雨。
阿深拿到MIT的offer了,全额奖学金。我真为他高兴,可是……要异地恋了。他说最多三年,等他读完硕士就回来娶我。我在机场哭成狗,他揉着我的头发说:‘笨蛋,我会每天给你打电话,每周给你写信,每个月飞回来看你。等我,一定要等我。’”
日记在这里中断了几个月。再往后,语气变得焦虑:
“2014年1月15日,阴。
阿深失联第七天。电话不通,邮件不回,连他妈妈都不知道他去哪儿了。MIT那边说他三个月前就办了休学,原因不明。我快疯了。”
“2014年3月20日,小雨。
警察说没有任何线索,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阿姨(阿深的妈妈)病倒了,我去医院看她,她拉着我的手哭:‘雨眠,如果阿深回不来了,你要好好的。’可我怎么好好的?没有他,我根本不会好了。”
之后日记变得断断续续,有时几个月才记一次,内容也越来越消沉。直到最后一篇:
“2015年4月1日,暴雨。
今天去公安局,案子正式转成悬案了。警官说,这么多年没消息,大概率是……不,我不信。阿深会回来的,他说过会回来娶我。我会等他,一年,十年,一辈子都等。
但阿姨昨天去世了,临终前把阿深的遗物都给了我,包括这个保险箱的钥匙。她说:‘雨眠,好好活着,连阿深那份一起。’
好好活着。可没有阿深,活着有什么意思?
也许,我也该消失了。”
日期停在2015年4月1日。之后全是空白。
江雨眠瘫在椅子上,浑身冰冷。
她全都想起来了。
不,不是想起,是这些文字唤醒了她记忆深处被掩埋的碎片。大学时光,初恋,等待,绝望……像潮水一样涌来,几乎将她淹没。
阿深。陆景深。她等了七年的男孩,失踪了九年。
而现在,一个和他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的男人,自称陆景深,成了她的丈夫。
巧合?不可能。
她猛地站起来,把东西塞回保险箱,锁好,冲出去。柜台的女人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走出银行,阳光刺眼。江雨眠站在街边,看着车水马龙,突然不知道自己该去哪儿。
回家?那还是她的家吗?
她摸出手机,想给谁打电话,却发现通讯录里没有一个可以信任的人。林薇?陈默?全都是那个“陆景深”安排在她身边的人。
对了,陈默。他在医院提到了记梦APP,是在暗示她什么吗?
她拦了辆出租车:“去江城医院。”
路上,她重新打开DreamCatcher,仔细看那些梦境记录。现在她看懂了——那些梦不是无意义的噩梦,是她潜意识里的求救。
“梦见在海里,水很冷,喘不过气。有只手在拉我下沉。”
也许不是海,是浴缸。她被下药,意识模糊,有人在按她的头。
“梦见在迷宫里,怎么也找不到出口。听见有人在哭,好像是我自己的声音。”
她被关在某个地方,出不去。
“梦见穿白裙子站在悬崖边,有人从背后推我。回头,看不清脸。”
有人想杀她。
“梦见锁在房间里,敲门声一直在响。不敢开。”
她不敢求救,因为敲门的人可能就是加害者。
“梦见婚礼,但所有人都戴着面具。牧师问‘你愿意吗’,我说不出话。”
那场婚礼是假的,所有人都戴着面具演戏。她不愿意,但说不出来。
江雨眠握紧手机,指甲陷进掌心。如果这些都是真的,那过去这一年,她根本不是“过得很好”,而是被囚禁、被洗脑、被塑造成另一个人。
车在医院门口停下。她付了钱,冲进神经内科门诊。护士说陈医生今天不坐诊,在住院部查房。
她在住院部楼下等到下午三点,终于看见陈默从电梯里出来,白大褂口袋里插着支笔,正在看手里的病历。
“陈医生。”
陈默抬头,看见她时愣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
“雨眠?你怎么来了?景深呢?”
“我想和你单独谈谈。”江雨眠盯着他的眼睛,“关于我的‘失忆’。”
陈默的表情有瞬间的僵硬,但很快露出职业性的微笑:“好啊,去我办公室吧。”
办公室不大,书架上塞满了专业书籍。陈默关上门,示意她坐。
“喝水吗?”
“不用。”江雨眠直接打开手机,把记梦APP的界面推到他面前,“这些梦,你真的觉得是创伤后应激障碍吗?”
陈默看了一眼,推了推眼镜:“梦境是潜意识的表达,有时会夸大现实中的焦虑……”
“别敷衍我。”江雨眠打断他,“你知道真相,对不对?你知道陆景深不是我真的丈夫,知道我被洗脑,知道那场婚礼是假的。”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
陈默摘下眼镜,慢慢擦拭镜片。再戴回去时,他的眼神变了,不再是温和的医生,而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
“你想起来了多少?”
“我没想起来,我找到了证据。”江雨眠拿出手机,翻拍的照片和日记,“真正的陆景深2014年就失踪了,现在这个是个冒牌货。我根本不是3月15日生日,我是6月12日。我父母也不是我亲生父母。这一切都是假的,对不对?”
陈默沉默了很久,久到江雨眠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叹了口气,走到门口,确认门锁好了,又走回座位。
“雨眠,有些真相,不知道比较好。”他说,声音很低,“你现在的生活不好吗?住豪宅,穿名牌,有疼爱你的丈夫,所有人都对你很好。就算这些都是假的,但幸福是真实的,不是吗?”
“被谎言包裹的幸福,我不需要。”江雨眠站起来,“我要真相。如果你不告诉我,我就去报警。”
“报警?”陈默笑了,笑容有点苦涩,“你以为警察会信你吗?你有精神病史,有失忆记录,有丈夫和医生作证你是因为创伤应激才产生妄想。他们会把你送回陆景深身边,然后加大药量,让你连这点怀疑的能力都没有。”
江雨眠后背发凉。
“所以……你真的是他们一伙的?”
“不全是。”陈默靠回椅背,揉了揉眉心,“我只是……拿钱办事。陆景深找到我,说你是他失散多年的未婚妻,受了刺激精神不稳定,需要专业的心理干预和治疗。他给的报酬很高,高到我无法拒绝。”
“你就帮他洗我的脑?”
“不是洗脑,是心理疏导和认知重建。”陈默说得很专业,但江雨眠听出了里面的心虚,“他提供了你们的‘恋爱史’‘结婚照’,说你因为父母去世的创伤,产生了妄想,把自己当成了另一个人。我的工作是帮你‘矫正认知’,接受现在的生活。”
“用药物和催眠?”
陈默没否认。
“那场车祸呢?是真的还是安排的?”
“车祸是真的,但没那么严重。轻微追尾,你甚至没受伤。但陆景深说这是个机会,可以解释你的记忆混乱,所以……”陈默顿了顿,“我调整了你的用药,加上催眠暗示,让你‘忘记’了不愉快的部分,只留下他希望你记住的。”
江雨眠浑身发抖,一半是愤怒,一半是恐惧。
“为什么?他为什么要这么做?花这么多钱,这么多精力,就为了让我相信我是他妻子?”
“我不知道。”陈默摇头,“他从来没说过原因。我只知道,他对你很执着,执著到……有点可怕。他要求你的每一个反应,每一个表情,都要符合他设定的‘陆太太’。如果你偏离了,他就会‘调整’。”
“所以林薇,工作室,那些朋友……”
“都是他安排的。工作室是真的,但员工是他的人。林薇是他表妹,负责监视你。你的手机、电脑、家里,都有监控。你每天的行程,见过谁,说过什么,他都知道。”
江雨眠想起昨晚书房里那个电话。“……她什么都不会想起来。”
原来从始至终,她都在一个巨大的笼子里,而握着钥匙的人,是那个温柔体贴的“丈夫”。
“我要走。”她说,“现在就走。你帮我。”
陈默看着她,眼神复杂:“我帮不了你。陆景深在江城势力很大,你跑不掉的。而且……你的证件都在他手里,账户被他监控,你连这个城市都出不去。”
“那就报警,揭穿他。”
“证据呢?你那些日记和照片,他可以解释是你精神不稳定时的妄想产物。DNA报告可以说是伪造的。至于我这个‘同谋’的证词?”陈默苦笑,“我只会说,是你威胁我这么说的。毕竟,我有体面的工作,有大好前途,不会为了你毁了自己。”
江雨眠懂了。陈默不会帮她,他只是在自保。
“那你今天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因为……”陈默犹豫了一下,“因为我觉得你可怜。而且,我也有底线。最初我以为真的是在治疗病人,但后来我发现,这不是治疗,是制造一个活人玩偶。我睡不着觉,雨眠。每次看到你对我笑,叫我‘陈医生’,我都觉得自己是帮凶。”
他拉开抽屉,拿出一个小瓶子,推过来。
“这是解药。能中和阿普唑仑和之前给你用的其他药物的效果,让你慢慢恢复真实的记忆和判断力。但需要时间,大概一个月。这期间,你不能让陆景深发现异常,要继续扮演‘陆太太’,直到药效完全发挥,你想起一切,再做打算。”
江雨眠接过瓶子,里面是白色的小药片。
“我怎么知道这不是另一种控制我的药?”
“你可以不信我。”陈默说,“但这是你唯一的机会。拿着它,或者继续当陆景深的完美妻子。选吧。”
窗外,天色渐暗。江雨眠握紧药瓶,冰冷的玻璃硌得手心发疼。
“如果我想起一切,他还是不会放我走的,对吧?”
“大概率不会。”陈默诚实地说,“但我听说……他每年四月都要出国一周,说是处理海外业务。也许那时候是个机会。”
四月。还有半个月。
“好。”江雨眠把药瓶塞进包里,“我信你最后一次。但如果让我发现你在骗我……”
“我不会拿自己的职业生涯开玩笑。”陈默站起来,“现在,你得走了。陆景深应该快发现你不在家了。”
江雨眠走到门口,又回头。
“最后一个问题。真正的陆景深……还活着吗?”
陈默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但现在的这个陆景深,护照、身份证、学历,所有信息都是真的。他就是法律意义上的‘陆景深’。至于他是怎么做到的……我劝你别深究。有些人,有些事,知道得太多,会没命的。”
离开医院时,天已经黑了。江雨眠走在街上,看着霓虹灯下的人来人往,突然觉得这个世界虚假得像一场戏。
手机响了,是陆景深。
“雨眠,你在哪儿?我回家没看见你。”
“在医院,复查。”她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
“怎么不叫我陪你?我马上过来接你。”
“不用,我已经打车了。马上到家。”
挂了电话,江雨眠拦了辆车。后视镜里,她的脸在霓虹灯下明明灭灭,像戴了张精致的面具。
到家时,陆景深已经在门口等。他接过她的包,很自然地揽住她的肩。
“陈医生怎么说?”
“说恢复得不错,让我别急,慢慢来。”江雨眠靠在他怀里,像往常一样。
她能感觉到陆景深身体的僵硬,虽然只有一瞬间。
“那就好。”他低头吻了吻她的头发,“饿了吧?我做了你爱吃的红酒炖牛肉。”
晚饭时,陆景深一直在说话,说公司的趣事,说周末的安排,温柔体贴一如往常。江雨眠笑着应和,给他夹菜,夸他做饭好吃。
完美夫妻的日常。
但桌子下,她的手一直在抖。
饭后,陆景深去书房处理工作。江雨眠回到卧室,从包里拿出那瓶药,倒出一片,就着水吞下去。
药很苦,苦得她想哭。
她走到浴室,看着镜子里那个妆容精致、穿着真丝睡衣的女人。这是陆景深塑造的“江雨眠”,优雅,温柔,完美,像橱窗里昂贵的人偶。
而真正的她,是那个会在图书馆打瞌睡、吃路边摊、为了等一个男孩回来而哭红眼睛的傻姑娘。
“阿深……”她对着镜子,无声地喊那个名字。
如果你还活着,你在哪里?
如果你死了,那现在这个占据你名字、你长相、甚至你人生的男人,到底是谁?
镜子里的人没有回答。只有水龙头在滴水,啪嗒,啪嗒,像倒计时。
她突然想起陈默的话:“他每年四月都要出国一周。”
四月。2015年4月1日,是她日记的最后一页,也是真正的陆景深被宣告“悬案”的日子。
2023年4月1日,是那个“R.I.P.”的日期,是她和这个假陆景深“结婚”的前一天。
而半个月后,2024年4月1日,会发生什么?
江雨眠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泼了泼脸。抬起头时,她在镜子里看见陆景深站在浴室门口,不知站了多久。
“怎么了?脸色这么差。”他走过来,从背后抱住她,下巴搁在她肩上。
镜子里,两人像一对璧人。
“没什么,有点累。”江雨眠说。
陆景深的手抚上她的脸颊,温柔地摩挲。他的手指很暖,但江雨眠只觉得冷。
“雨眠,”他看着她镜中的眼睛,声音很轻,“你会永远陪着我的,对吧?无论发生什么,你都不会离开我,对吧?”
江雨眠在镜子里对他笑,那个笑容完美得像练习过千百遍。
“当然。我是你妻子啊。”
陆景深也笑了,低头吻她的颈侧。
“真好。”他喃喃道,“你是我的,永远都是。”
江雨眠闭上眼睛,任由他抱着。
但在心里,她开始倒计时。
半个月。
在下一个四月来临之前,她必须逃出去。
不惜一切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