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药服下的第七天,江雨眠开始做梦。
不是之前那些模糊的噩梦,而是清晰得可怕的记忆碎片,像被人硬生生撬开脑壳塞进来。她不敢在陆景深面前表现出异常,只能每晚等他睡熟后,溜进客卫,锁上门,坐在冰冷的瓷砖地上,用浴巾捂住嘴,无声地颤抖。
第一个碎片是黑暗。绝对的、令人窒息的黑暗。她能感觉到粗糙的麻绳勒进手腕的刺痛,闻到灰尘和铁锈的混合气味。有人在说话,声音隔着什么,嗡嗡的听不清。然后是一阵颠簸,像在车上。她努力想睁开眼睛,但眼皮沉得像灌了铅。
第二个碎片是针头。冰冷的酒精棉擦过手臂内侧的皮肤,然后针尖刺入静脉的锐痛。她挣扎,但身体软绵绵的使不上力。有人按住她的肩膀,是个女人的声音,很温和:“别怕,睡一觉就好了。”然后意识就沉入了深不见底的黑洞。
第三个碎片是光。刺眼的白炽灯光从头顶打下来,她躺在一张硬邦邦的床上,手脚被束缚带固定。眼前有个东西在晃,左右,左右,规律得像钟摆。是个老式的银质怀表,表盖上刻着繁复的花纹。有个男人的声音在耳边低语,很轻,很慢,像在念咒:
“你叫江雨眠,28岁,是陆景深的妻子。你们很相爱,去年四月结婚。你父母去世了,但没关系,你有陆景深。他会照顾你,保护你,爱你。你要听他的话,做他的好妻子。这是你的使命,你的幸福……”
第四个碎片是镜子。很大的落地镜,镜子里她穿着洁白的婚纱,妆容精致,像个瓷娃娃。陆景深站在她身后,双手搭在她肩上,对着镜子里微笑。
“笑一笑,雨眠。今天是我们的婚礼,你要开心。”
她试着扯动嘴角,但脸是僵的。镜子里的人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像小丑面具。
第五个碎片是血。不是她的血,是照片上的血。她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本相册,全是她和“阿深”的合影。陆景深走过来,拿起打火机,点燃照片。火舌吞噬了两张年轻的笑脸,烧成黑色的灰烬。他转头看她,眼神温柔得可怕:
“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从今天起,你只有我。”
这些碎片每天晚上都会来,有时一两个,有时四五个,像散落的拼图,一点点拼凑出那“消失的一年”里真正发生的事。
绑架。囚禁。药物。催眠。洗脑。
然后被塑造成“陆太太”,住进这个金丝笼,演一场盛大的戏。
江雨眠在白天扮演完美妻子,晚上在浴室里吐掉晚餐,吞下解药,然后等待那些记忆像潮水一样涌来,将她淹没。她的脸色越来越差,陆景深问她是不是不舒服,她只说是失眠。
“要不要让陈医生调整一下药量?”他抚着她的头发,眼神关切。
“不用,我多休息就好。”她靠在他怀里,闻着他身上淡淡的雪松香,胃里一阵翻搅。
她必须加快速度。陈默说解药完全起效要一个月,但她等不了那么久。陆景深已经开始起疑了——昨晚她梦呓,喊了声“阿深”,虽然很轻,但抱着她的陆景深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今天陆景深去公司开会,说晚上有应酬,不回来吃饭。江雨眠等他出门,立刻反锁了卧室门,从衣柜暗格里拿出那把黄铜钥匙。
保险箱里的日记她偷偷复印了一份,藏在床垫下面。但这几天她反复看,发现一个问题:日记在2015年4月1日就断了,可她现在“失忆”的这一年是2023年4月到2024年3月。中间那八年,她在哪里?在做什么?
她打开电脑,搜索“江雨眠 设计师”,果然找到了不少信息。从2016年开始,她就在几家设计公司工作,作品还拿过奖。社交账号上也有记录,旅行、看展、聚会,看起来就是个普通都市白领的生活。
但这些记录从2023年3月开始,突然变得密集而“完美”——全都是和陆景深有关的内容。之前的动态虽然也发,但频率低,内容随意,不像后来那样精致得像广告大片。
就像有两个人,在用同一个账号。
江雨眠想起陈默的话:“现在的这个陆景深,护照、身份证、学历,所有信息都是真的。”
如果他能完美取代真正的陆景深,那是不是也能完美取代她?
她突然有个可怕的念头:也许从2023年3月起,社交账号上那个“她”,就已经不是她了。
那真正的她,在哪儿?
被关在某个地方,像之前一样被洗脑、被改造,直到变成“合格”的陆太太,才被放出来,住进这个家?
不,不对。如果一直关着,工作室那些项目谁做的?林薇和那些“朋友”都说见过她,和她相处过。
除非……那些“她”,也是假的。
江雨眠冲到洗手间,对着镜子仔细看自己的脸。眼角细微的纹路,下巴上一颗很小的痣,左耳垂有个小时候穿耳洞留下的增生疤痕。是她,没错。
但如果是她,为什么对这一年的记忆完全空白?
除非,那些“记忆”根本不是她的。是别人灌输给她的,像给空白的硬盘拷贝数据。
她想起被催眠时听到的话:“你要听他的话,做他的好妻子。这是你的使命,你的幸福……”
使命。这个词让她不寒而栗。
中午,门铃响了。江雨眠从猫眼看出去,是林薇,提着个精致的蛋糕盒。
“雨眠,开门呀,我给你带了你最爱的栗子蛋糕。”林薇的声音甜得发腻。
江雨眠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门。
林薇像回自己家一样熟门熟路地进来,把蛋糕放在餐桌上,又去厨房拿盘子。她今天穿了条香奈儿的粗花呢套装,妆容精致,全身上下写满“我很贵”。
“景深哥说你最近状态不好,让我来陪陪你。”林薇切着蛋糕,刀叉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要我说啊,你就是想太多了。失忆就失忆呗,反正现在过得这么好,干嘛非要去想以前的事?”
“如果是你,你不想知道自己忘了什么吗?”江雨眠看着她。
林薇的手顿了一下,随即笑道:“那得看忘了什么。要是不开心的事,忘了更好。你看你现在,住豪宅,开工作室,老公又帅又疼你,多少人羡慕都羡慕不来。我要是你,就好好享受现在,管他以前什么样。”
她递过来一块蛋糕,栗子奶油堆得像小山。
江雨眠没接:“我最近胃口不好。”
“多少吃点嘛,特意给你买的。”林薇把盘子推到她面前,突然压低声音,“雨眠,其实有件事,我一直想告诉你。”
江雨眠抬起头。
“景深哥他……很爱你,爱到有点极端。”林薇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什么秘密,“你可能不记得了,去年有段时间,你情绪不太稳定,想搬出去住。景深哥那几天像变了个人,不睡觉,不吃饭,就守着你,生怕你跑了。后来还是陈医生给他开了药,他才冷静下来。”
她顿了顿,眼神闪烁。
“所以啊,你千万别刺激他。他说什么你就应什么,他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这样对大家都好,明白吗?”
这听起来是关心,但江雨眠听出了威胁。
“你在帮他监视我,对吗?”她直接问。
林薇的笑容僵住了。
“雨眠,你怎么这么说?我是为你好……”
“如果我告诉你,我想起来了呢?”江雨眠盯着她的眼睛,“想起来我是怎么被绑来的,怎么被下药,怎么被洗脑。想起来陆景深根本不是我真的丈夫,他是个冒牌货。”
林薇的脸色瞬间白了。她猛地站起来,蛋糕打翻在地上,奶油糊了一地。
“你疯了!这种话不能乱说!”
“那你说,真的陆景深在哪儿?2014年失踪的那个陆景深,他在哪儿?”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林薇抓起包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恐惧,有怜悯,还有一丝……愧疚?
“雨眠,听我一句劝:别查了。有些事,知道了会没命的。你就安安分分当你的陆太太,不好吗?”
门砰地关上。
江雨眠坐在一片狼藉的餐厅里,看着地上的蛋糕。奶油慢慢渗进瓷砖缝,像干涸的血。
她蹲下身收拾,突然在打翻的蛋糕盒底下,发现了一张折叠的纸条。很隐蔽,像是有人特意塞在那里的。
她捡起来,展开。上面是打印的字:
“他在找人替代你。已经物色好了,二十四岁,长得像你。下一个四月就是期限。你必须在那之前离开。——薇”
林薇塞给她的。在刚才推蛋糕盘的时候。
江雨眠捏着纸条,手指冰凉。
替代。原来她不是第一个,也不是唯一一个。陆景深在“收集”长得像她的人,洗脑,改造,塑造成“江雨眠”。而她,也许已经是第二个、第三个……或者,马上就要被替换了。
四月。又是四月。
她冲进书房。陆景深的电脑还开着,屏保是他们的婚纱照。她输入密码——这次试了“20230401”,开了。
桌面很干净,但有一个文件夹叫“A”,加密了。她试了几个密码都不对,最后试了“R.I.P”,开了。
里面是几十个女性的资料,有照片,有简历,有详细的背景调查。年龄从20到30岁不等,但都有一个共同点:眉眼和她有几分相似。
最新一份资料的日期是两周前,女孩叫苏晓,24岁,美术学院的应届毕业生。照片里的女孩清纯甜美,尤其是笑起来的样子,和她大学时的照片几乎有七分像。
资料最后有一行备注:“已接触,背景干净,无复杂社会关系,易控制。四月可安排替换。”
江雨眠捂住嘴,强压下胃里的翻涌。
替换。像换掉一个旧玩具,一个不合格的产品。
她关掉文件夹,清空记录,正准备离开,目光扫过书架。有一本厚重的《建筑年鉴》放得有点歪,像是经常被抽出来。
她走过去,抽出那本书。后面不是墙,是一块暗板,轻轻一推,开了。
是个小小的密室,只有两三平米,像个储物间。但里面放的东西,让她浑身血液都冻住了。
墙上贴满了照片。全是“阿深”——真正的陆景深。大学时的,中学时的,甚至还有几张童年照。照片旁贴着便签,写着拍摄时间、地点、事件。
“2009.9.1,江城大学,报到日。第一次遇见江雨眠。”
“2010.5.20,图书馆,陪雨眠复习。”
“2011.7.15,海边,毕业旅行。”
“2012.12.24,圣诞夜,初雪中接吻。”
便签的字迹是陆景深的,但她能看出,他在模仿“阿深”的笔迹。不,不是模仿,是在学习,在研究,像一个演员在研究角色。
书架上有几本日记,是“阿深”的笔迹。她翻开,内容和她保险箱里那本一模一样,但字迹更生涩,像是临摹的。
最可怕的是一个玻璃柜,里面陈列着“阿深”的遗物:一支用旧的钢笔,一块停了的手表,一个褪色的护身符,还有几封没寄出的信,信封上写着“给雨眠”。
其中一封拆开了,她颤抖着手抽出信纸。
“雨眠:
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已经不在了。别难过,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有些事我没告诉你,关于我的家族,关于我必须承担的责任。我不得不离开,去一个很远的地方,可能永远回不来。但你要相信,我爱你,从见到你的第一眼就爱,到我生命的最后一刻都爱。
好好活着,找个爱你的人,结婚,生子,过平凡幸福的生活。把我忘了。
永远爱你的阿深
2014.1.7”
日期是他失踪前一周。
江雨眠的眼泪掉下来,滴在信纸上,晕开了墨迹。
阿深不是失踪,是知道自己回不来了,主动离开的。他知道自己会死。
那现在的陆景深是谁?是阿深的……兄弟?亲戚?还是某个疯狂迷恋“阿深”人生的变态,杀了阿深,取代了他?
她不敢想下去。
密室里还有个上锁的铁皮柜。她试着拉了拉,锁着。但她在旁边的工具箱里找到了一把小锤子,犹豫了几秒,狠狠砸下去。
锁开了。
柜子里只有一样东西:一个冷冻箱,连着电源,发出低低的嗡鸣。
江雨眠盯着那个箱子,突然不敢打开。但她的手像有自己的意识,颤抖着掀开了盖子。
冷气扑面而来。
里面是空的,只放着一个透明的密封袋。袋子里是几缕头发,黑色的,柔软的,用红绳扎着。旁边有张标签:
“陆景深,2014.4.1,DNA样本”
还有一小截指骨,已经冻得发白。
江雨眠猛地盖上盖子,后退几步,撞在墙上,大口喘气。
阿深真的死了。2014年4月1日。被现在的陆景深杀了,还保存了DNA样本和……残骸。
而这个杀人犯,用阿深的身份活了十年,现在还娶了她,把她改造成“阿深”的未婚妻,完成一场扭曲的仪式。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想起陈默的话:“他对你很执着,执著到……有点可怕。”
不是对她执着,是对“阿深”执着。对阿深的人生,阿深的爱情,阿深的一切,都执着到变态的地步。
所以他要“拥有”阿深的女人,和阿深的记忆,甚至要“阿深”的孩子。
孩子。
江雨眠突然想起被催眠时反复听到的话:“你要为他生个孩子,这是你欠他的。”
欠谁?阿深,还是这个冒牌货?
她摸着自己的小腹,一阵恶寒。如果她怀孕了,那这个孩子,算是谁的?
门外突然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陆景深回来了。提前回来了。
江雨眠手忙脚乱地把东西归位,合上暗板,塞回书,冲出书房。刚在客厅沙发上坐下,门就开了。
陆景深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表情很平静,但眼神深得像井。
“这么早就回来了?”江雨眠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
“嗯,应酬取消了。”陆景深走进来,把文件放在茶几上,在她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
他的手很冰。
“雨眠,我有件事要告诉你。”他看着她的眼睛,眼神温柔得让人心慌。
“什么事?”
陆景深拿起那份文件,递给她。是孕检报告,患者姓名:江雨眠。检测结果:阳性。孕周:5周。
“我们有孩子了。”他说,嘴角慢慢扬起一个笑容,那个笑容越来越大,越来越灿烂,像个得到心爱玩具的孩子,“雨眠,我们有孩子了。是阿深的孩子,是我们的孩子。”
江雨眠盯着报告上那个“阳性”,脑子里一片空白。
5周。那就是一个月前。那时候她还在被催眠,被下药,每天浑浑噩噩。
是那时候怀上的。在她完全无意识的情况下。
“你不高兴吗?”陆景深抚摸着她的脸,眼神痴迷,“这是阿深一直想要的。他说过,要和你生两个孩子,一个像你,一个像他。现在,第一个孩子来了。”
他低头,把耳朵贴在她的小腹上,像在听什么声音。
“宝宝,我是爸爸。你要乖乖的,别让妈妈太辛苦。”
江雨眠浑身僵硬,像一尊雕塑。
陆景深抬起头,捧住她的脸,深深吻她。这个吻很温柔,很缠绵,但江雨眠只觉得恶心。
吻完,他抵着她的额头,轻声说:
“雨眠,这一次,你再也逃不掉了。为了孩子,你要好好的,知道吗?”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像在说情话,但每个字都像冰锥扎进她心里:
“如果宝宝出了什么事,我会很难过。我一难过,就会做一些……不理智的事。你明白吗?”
江雨眠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盛满了温柔的笑意,但也盛满了不容置疑的威胁。
他在用孩子锁住她。用一条新生命,把她永远绑在这个地狱里。
“我明白。”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惊讶。
“真乖。”陆景深笑了,把她搂进怀里,像搂着一件珍贵的宝物,“我就知道,你会是个好妈妈。我们的孩子,会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孩子。”
江雨眠靠在他怀里,闭上眼睛。
手里,还捏着林薇塞给她的那张纸条。
“他在找人替代你。下一个四月就是期限。”
现在,期限可能要提前了。
因为她怀孕了。一个“合格”的陆太太,应该为丈夫生孩子。但如果她不“合格”呢?
如果她表现出任何异常,任何反抗,任何“不配”当阿深孩子母亲的行为……
那个二十四岁的美术生苏晓,也许就会取代她,成为新的“江雨眠”,生下“阿深”的孩子。
而她,会像阿深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一缕头发,一截指骨,锁在冰冷的铁柜里。
江雨眠的手轻轻放在小腹上。
那里,有一个正在生长的生命。
一个注定要成为悲剧的生命。
除非,她能在那之前,结束这一切。
在四月之前。
在替代品到来之前。
在这个孩子,真正成为囚禁她的枷锁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