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的脚步声停住了。
金属门板传来轻轻的叩击声,三下,礼貌得像在敲邻居家的门。
“雨眠,开门吧。我知道你在里面。”陆景深的声音温和依旧,甚至带着一丝宠溺的无奈,“别闹了,我们回家。你怀着孕,不能累着。”
江雨眠背靠着门,手紧紧握着轮椅的把手。阿深在她身前,瘦削的肩膀在发抖。他抬起头看她,眼神里满是恐惧,用口型无声地说:别开。
“阿深也在,对吗?”陆景深在门外笑了,笑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正好,兄弟俩好久没见了。开门,我们好好谈谈。”
江雨眠环顾房间。十平米左右的空间,一张床,一个床头柜,一把轮椅,一个简陋的卫生间。没有窗户,只有门上那个巴掌大的观察窗,此刻正被一只眼睛堵着——是陆景深,他在朝里看。
“这里挺闷的,对吧?”陆景深的声音从观察窗传来,有点闷,“阿深,你不是最讨厌密闭空间吗?小时候玩捉迷藏,你躲衣柜里十分钟就哭。”
阿深猛地捂住耳朵,身体蜷缩起来,像个受惊的孩子。
“别怕。”江雨眠蹲下,握住他的手,冰得像死人,“我不会让他伤害你。”
门外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陆景深有万能钥匙。江雨眠立刻把轮椅推到门后,用身体挡住阿深。
门开了。
陆景深站在门口,穿着挺括的灰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表情平静得像在出席商务会议。他身后站着四个穿黑西装的男人,体格健壮,面无表情。
“雨眠,”他朝她伸出手,笑容温柔,“过来。”
江雨眠没动,手悄悄伸进口袋,摸到那把水果刀。
“我说,过来。”陆景深的声音沉了一分。
“除非你放他走。”
陆景深笑了,摇头,像是看一个闹脾气的孩子:“雨眠,你还不明白吗?阿深走不了。他病了,需要治疗。这里是最好的疗养院,我花了很多钱才让他住进来。”
“他没病!”江雨眠的声音在抖,“是你把他关在这里!关了他十年!”
“关?”陆景深走进来,身后的保镖留在门外。他打量着这个狭小的房间,眼神里有一丝嫌恶,“阿深,你自己说,是哥哥关你,还是你自己要来的?”
阿深低着头,不说话,手指死死抠着轮椅扶手。
“你看,他默认了。”陆景深走到江雨眠面前,伸手想摸她的脸,江雨眠后退一步,刀从口袋里抽出来,刀尖对着他。
陆景深的笑容淡了。
“把刀放下,雨眠。我不想伤你。”
“放我们走。”
“不可能。”陆景深叹了口气,突然伸手,动作快得江雨眠没反应过来,手腕一痛,刀已经到了他手里。他捏着那把廉价的水果刀,看了看,嗤笑一声。
“用这个?雨眠,你还是这么天真。”他把刀扔到地上,用脚碾碎,“你以为你能反抗我?你以为陈默帮你,林薇帮你,你就能逃出去?”
他靠近一步,江雨眠后退,背抵在墙上。
“我告诉你,陈默现在躺在医院ICU,能不能活过今晚看运气。林薇……”他顿了顿,笑容加深,“在楼下等着呢,她也很想见你。”
江雨眠心脏一紧。
陆景深转向阿深,蹲下来,和他平视。兄弟俩的脸靠得很近,像在照镜子,但一个光鲜体面,一个形如枯槁。
“阿深,告诉雨眠,”陆景深的声音很轻,像在说悄悄话,“告诉她你为什么来这里。告诉她,你做了什么。”
阿深浑身发抖,嘴唇翕动,但发不出声音。
“不说?那我帮你说。”陆景深站起来,背对着他们,看向空白的墙壁,“十年前,2014年1月,阿深主动联系我,说他杀了人,需要我的帮助。我把他藏起来,处理了尸体,然后送他来这里‘治疗’。因为他疯了,说他爱上了自己的亲哥哥的女人。”
江雨眠脑子里嗡的一声。
“什么……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陆景深转身,看着她,眼神平静得像在陈述事实,“你从一开始,就是我的未婚妻。我和你在2013年订婚,准备2014年结婚。但阿深,我的好弟弟,他爱上了你,发了疯一样地想把你抢走。所以他杀了人,制造了自己失踪的假象,想带你私奔。”
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扔到江雨眠脚边。
是张泛黄的合影。陆景深穿着黑色西装,她穿着白色礼服,两人在某个宴会上碰杯,笑容得体。照片上的她看起来更成熟,妆容更精致,眼神也更……冷漠。
“这才是真正的你,雨眠。江家的大小姐,我的未婚妻,江城社交圈的名媛。”陆景深捡起照片,轻轻拂去灰尘,“但阿深毁了这一切。他给你下药,洗脑,让你相信你是什么普通设计师,相信他才是你的初恋。然后他带你私奔,想彻底取代我。”
他走到阿深面前,弯下腰,声音压得很低,但江雨眠听得清清楚楚:
“阿深,你知道吗?这十年,我每天都在想,如果你当年成功了,如果雨眠真的爱上你,我会怎么做。我想了很久,答案是——我会杀了你,然后把雨眠变成我的,无论用什么方法。”
阿深终于抬起头,眼睛血红,嘶哑地开口:
“你……撒谎……”
“我撒谎?”陆景深笑了,从口袋里又掏出一样东西——是个老式的翻盖手机,他翻开,按了几下,递到江雨眠面前。
是一段视频。像素不高,但能看清。画面里,阿深跪在地上,满脸是泪,对着镜头说:
“哥,我错了……我不该碰雨眠……你放过她,我随你处置……我自愿去疗养院,一辈子不出来……只求你,别伤害她……”
视频里的阿深看起来很年轻,和她记忆里大学时的样子一样。而拍摄日期是2014年1月20日——阿深“失踪”的五天后。
“不……这不可能……”江雨眠摇头,后退,撞在墙上。
“这就是真相,雨眠。”陆景深收起手机,声音温柔下来,“阿深病了,病得很重。他幻想了一个和你的爱情故事,还差点把你拖进深渊。是我救了你,把你从他那扭曲的‘爱’里救出来。我让你忘记那些痛苦,给你一个完美的婚姻,一个幸福的家庭。我甚至……”他顿了顿,手轻轻放在她的小腹上,“甚至给了你一个孩子。”
江雨眠猛地推开他的手。
“孩子是你的?”
“当然是我的。”陆景深笑了,“你以为会是阿深的?他碰过你吗?他敢碰你吗?”
他转向阿深,眼神冰冷:“告诉他,阿深。告诉她,你连她的手都不敢碰,因为你肮脏的爱只会玷污她。”
阿深低着头,肩膀剧烈颤抖。许久,他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
“是……我不敢……我不配……”
“听见了吗?”陆景深看着江雨眠,眼神怜惜,“这就是真相。你爱的人一直是我,嫁的人也是我。阿深只是一个可怜的疯子,幻想了一个不属于他的爱情故事。而你,因为车祸受了刺激,把那些幻想当成了真的。”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
“现在,真相大白了。跟我回家,雨眠。把这一切都忘了,我们重新开始。你,我,还有我们的孩子,会是很幸福的一家人。”
江雨眠看着他的眼睛,那双和阿深几乎一模一样的眼睛,但里面没有温暖,没有阳光,只有深不见底的黑暗。
她想起陈默的话,想起林薇的警告,想起那些梦,那些药物,那些被篡改的记忆。
然后她低头,看着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
“如果孩子是你的,”她轻声说,“为什么你要给我下药?为什么怕我想起一切?”
陆景深的笑容僵了一下。
“下药?那是保胎药。”
“那为什么我吐出来的药片,和阿普唑仑一模一样?”江雨眠盯着他,“为什么陈默给我解药?为什么我吃了解药,就开始想起那些‘不该想起’的事?”
沉默。走廊里死寂,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电视声。
陆景深的表情慢慢变了。那层温柔的假面像融化的蜡,一点点剥落,露出底下冰冷的、狰狞的本质。
“你想起来了什么?”他问,声音很轻。
“我想起来,我根本不爱你。”江雨眠一字一句地说,“我想起来,我爱的人是阿深。我想起来,是你把我绑来,给我下药,洗我的脑,逼我嫁给你。我想起来,阿深是被你关在这里的,因为你嫉妒他,嫉妒他得到了我爱,而你永远得不到。”
她每说一句,陆景深的脸色就白一分。到最后,他整张脸惨白如纸,眼神阴鸷得像要杀人。
“说完了?”他问。
“说完了。”
“好。”陆景深点点头,突然笑了,那个笑容扭曲又疯狂,“那我也告诉你一个真相。”
他走到阿深面前,抓住他的头发,强迫他抬头。
“告诉他,阿深。告诉他,你肚子里的孩子,到底是谁的。”
阿深紧闭着眼睛,眼泪从眼角滑落。
“说!”
“是……我的……”阿深的声音破碎不堪,“孩子……是我的……”
江雨眠如遭雷击。
“不可能……我们根本……”
“你们根本没见过面?不,你们见过。”陆景深松开阿深,从西装另一个口袋掏出一份文件,扔到江雨眠怀里,“DNA检测报告。用你孕检时的血样,和阿深的头发做的。相似度99.99%,父子关系确认。”
江雨眠颤抖着手翻开报告。日期是两周前,委托人是陆景深。检测结论那行字像烧红的烙铁,烫伤了她的眼睛。
“怎么会……”
“怎么会?”陆景深大笑,笑声在狭小的房间里回荡,疯狂又悲凉,“因为我给你们下药了,雨眠。我给你,也给阿深,下了最高剂量的催情药。然后把你们关在一个房间里,看着你们像动物一样交配。我要让阿深的孩子,从你肚子里生出来。我要让他每天看着你,看着他的孩子,却永远得不到。我要让他生不如死!”
他抓起阿深的头发,强迫他看着江雨眠:
“看清楚,阿深。这是你的女人,怀着你的孩子。但她现在是我的妻子,睡在我的床上,叫着我老公。你这辈子,下辈子,永远都只能看着,碰不到,得不到。这就是你抢我女人的代价!”
阿深嘶吼一声,用尽全身力气扑向陆景深,但瘦弱的身躯轻易就被甩开,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阿深!”江雨眠冲过去,扶起他。阿深嘴角流血,眼睛却死死盯着陆景深,眼神像淬了毒的刀。
陆景深整理了一下西装,又恢复了那副从容的样子。
“现在,游戏该结束了。”他拍了拍手,门外的保镖走进来,“把太太带回家。至于阿深……”他顿了顿,笑了,“继续‘治疗’。加大药量,电击次数加倍。我要他活到孩子出生,亲眼看看他的种,怎么管我叫爸爸。”
两个保镖来拉江雨眠,她挣扎,但挣不脱。阿深想扑过来,被另外两个保镖按在地上。
“雨眠!跑!快跑!”他嘶吼,声音凄厉得像野兽。
江雨眠看着被按在地上的阿深,看着他那张和她爱了十年的人一模一样的脸,看着他那双盛满了痛苦和绝望的眼睛。
然后她低头,看着自己隆起的小腹。
那里,是阿深的孩子。
是她和爱了十年的人,唯一的孩子。
她突然不挣扎了。
“陆景深。”她开口,声音很平静。
陆景深回头看她。
“你不是想知道,我想起什么了吗?”江雨眠看着他,突然笑了,那个笑容凄美又决绝,“我想起来,我怀了阿深的孩子。想起来,我宁可死,也不会让这个孩子叫你爸爸。”
说完,她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撞向墙壁——
目标是肚子。
“不——!”阿深和陆景深同时吼出来。
保镖眼疾手快地拉住她,但她的额头还是重重磕在墙上,鲜血瞬间涌出来。小腹传来一阵剧痛,她腿一软,跪倒在地。
“雨眠!”阿深挣脱保镖,爬到她身边,颤抖着手想碰她又不敢碰,“你怎么样?肚子疼吗?孩子……”
血顺着额头流下来,模糊了视线。江雨眠看着阿深焦急的脸,笑了。
“孩子……没事……”她轻声说,“我避开了……我只是……想让他们放开我……”
阿深紧紧抱住她,眼泪滴在她脸上,滚烫。
陆景深站在一旁,脸色铁青。他看着相拥的两人,眼神里的疯狂和暴怒几乎要溢出来。
但他什么都没做。他只是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转身,对保镖说:
“送太太去医院。孩子要是没了,你们也别活了。”
又看向江雨眠,声音冰冷:
“你赢了,雨眠。用你和阿深的孩子威胁我,你赢了。但记住,孩子生下来那天,就是阿深的死期。我要你眼睁睁看着他死,然后带着他的孩子,做我一辈子的陆太太。”
他走出房间,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江雨眠靠在阿深怀里,听着他急促的心跳,感受着小腹隐隐的抽痛。
保镖过来扶她,她没反抗。只是在被扶起来时,悄悄把一个东西塞进阿深手里——是陈默给她的那袋解毒药。
阿深握紧药袋,看着她,用口型说:等我。
江雨眠被扶出房间。在走廊里,她看见了林薇。
林薇站在走廊尽头,扶着墙,脸色惨白如纸。她也穿着病号服,小腹微微隆起,看起来有四五个月的身孕了。
她看着江雨眠,眼神复杂,有愧疚,有恐惧,还有一丝……同病相怜的悲哀。
江雨眠被保镖架着,从她身边走过。擦肩而过的瞬间,林薇突然抓住她的手,把一个小小的、冰凉的东西塞进她手心。
是个U盘。很小,金属外壳,还带着林薇的体温。
“证据……”林薇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他所有的……都在里面……交给警察……”
然后她松开手,转身离开,背影单薄得像随时会倒下。
江雨眠握紧U盘,把它藏进袖口。保镖没发现,他们只是催促她快走。
下楼,上车。车驶出疗养院,驶入盘山公路。江雨眠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飞逝的松林。
额头伤口已经简单包扎过,血止住了。小腹的抽痛也慢慢平息。孩子很坚强,还在。
她摸着肚子,心里涌起一股奇异的平静。
现在,她有了必须活下去的理由。
为了阿深,为了孩子,也为了……结束这场持续了十年的噩梦。
车驶入市区,朝医院开去。江雨眠闭上眼睛,在心里开始倒计时。
离孩子出生,还有七个月。
七个月内,她必须拿到足以让陆景深万劫不复的证据,救出阿深,然后……彻底消失。
U盘在她袖口里,像一颗定时炸弹。
而炸弹的引线,在她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