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安医院VIP病房的窗户是封死的。
不是用铁栏杆,是用更巧妙的方式——双层加厚的钢化玻璃,中间夹着金属丝网,只能推开一掌宽的缝隙。窗外是十二楼的夜景,但江雨眠知道,楼下的花园里至少有四个保安在24小时巡逻。
她被送到这里“静养”已经三天了。额头的伤口缝了四针,轻微脑震荡,但孩子保住了。医生说她“情绪不稳定,有自残倾向”,建议住院观察,直到生产。
说白了,就是软禁。
病房很大,套间,有独立卫生间和小客厅。装修得像五星级酒店,但门锁是特制的,从外面反锁,里面打不开。一日三餐有专门的营养师送来,药是护士盯着她吞下去——不过现在陆景深学聪明了,不给她片剂,全部磨成粉混在粥里,她吐都吐不出来。
但江雨眠不着急。她在等。
等额头拆线,等医生放松警惕,等一个检查的间隙——更重要的是,等林薇给她的那个U盘派上用场。
病房里有台电脑,锁了,只能浏览指定的几个医疗网站。但江雨眠大学时辅修过计算机,这点程度的防护还难不倒她。第二天夜里,她借口头疼睡不着,向值班护士要了片安眠药。护士离开后,她拆开药片,用里面的粉末在指纹锁上留下痕迹,再用透明胶带提取——是老式的方法,但有用。
密码是六位数。她试了陆景深的生日,阿深的生日,他们的“结婚纪念日”,都不对。最后试了20140401——阿深“失踪”的日子,开了。
电脑里没什么特别的内容,就是些病历系统。但江雨眠在隐藏文件夹里找到了一个远程控制程序,应该是陈默之前装的,为了监控她的治疗情况。程序需要密码,她试了陈默的生日,开了。
里面有个文件传输记录。最近一次是三天前,从陈默的个人电脑传到这台电脑,文件名是“backup.zip”,但被删除了。不过系统有回收站,虽然清空了,但江雨眠用恢复软件找了回来。
文件很大,10个G。她不敢一次性下载,怕被网络监控发现,就趁每天凌晨网络最闲的时候,一点点下。到第三天夜里,终于下完了。
压缩包有密码。她试了所有能想到的组合,最后是“for_rain”,陈默的邮箱前缀,开了。
里面是几百个文件夹,按年份分类,从2014年到2024年。她点开2014年。
第一份文件是病历扫描件。患者:陆景深(阿深),入院时间:2014年1月20日,诊断:创伤后应激障碍,妄想性障碍,建议长期封闭治疗。主治医师签名:陈默。
下一份是手术同意书。患者:陆景明(冒牌货的曾用名),手术内容:面部骨骼重塑、眼部整形、声带微调。主刀医师:陈默。日期:2014年3月15日。
再往下是照片。手术前的陆景明,脸型和阿深有五六分像,但更硬朗,眼神阴鸷。手术后,他对着镜头笑,那个笑容的角度、酒窝的位置、甚至眼尾的弧度,都和照片里的阿深一模一样。
江雨眠盯着那张脸,胃里一阵翻搅。她以为只是长得像,没想到是整容。完全复制了阿深的脸。
2015年的文件夹里,是第一个“江雨眠”的资料。女孩叫苏晴,二十二岁,美术学院学生,长得和她有七分像。资料详细到血型、过敏史、童年经历。最后一份文件是死亡证明,死因:药物过量,日期2015年6月12日——她真正的生日。
2016年,第二个女孩,李悦,二十三岁,平面模特。死亡日期2016年9月1日——她和阿深“初遇”的日子。
2017年,第三个……
2018年,第四个……
到2023年,她已经是第七个。前面六个,全部“意外”死亡。有的车祸,有的坠楼,有的药物过量。死亡日期都和他们重要的纪念日重合。
江雨眠关掉文件夹,手在抖。她不是第一个,也不是唯一一个。陆景明在收集“江雨眠”,像集邮一样,不合适的就销毁,直到找到“最完美”的那个。
而她,就是第七个,目前“最完美”的那个。
所以她活到现在,因为她怀了阿深的孩子——这个变态游戏里,最重要的一颗棋子。
她继续往下翻。2023年4月,她被绑架那天的完整监控录像。画面里,她和陆景明在咖啡馆见面——她看起来神情自然,甚至还在笑,完全不像被胁迫的样子。但江雨眠注意到,她端起咖啡杯时,手指在抖。
录像有声音。她听见自己说:
“陆先生,您真的能帮我找到阿深吗?”
“当然。”陆景明的声音温柔得诡异,“只要你配合我演场戏,安慰一下我父母。他们年纪大了,受不了阿深失踪的打击。你就扮成阿深的未婚妻,陪他们吃顿饭,之后我会告诉你阿深的下落。”
“可是……阿深失踪九年了,他真的还活着吗?”
“活着,在一个很安全的地方。只要你听话,我就带你去见他。”
她答应了。然后上了他的车。之后画面就断了,再出现时,她已经被绑在椅子上,注射药物,眼神涣散。
江雨眠快进。后面是长达数月的“治疗”录像。她被绑在床上,陈默给她做催眠,陆景明在旁边看着,偶尔会亲自“指导”:
“不对,她应该更温柔一点。阿深喜欢她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
“声音再软一点,阿深说她声音像棉花糖。”
“教她说‘我爱你’,要带着点害羞,但不能太生硬。”
她看着录像里那个被一点点塑造成“江雨眠”的自己,像在看一场恐怖片。那些温柔的注视,甜蜜的笑容,深情的告白,全都是被灌输的程序。她根本不爱陆景明,甚至不知道他是谁,但她的身体、表情、语言,都在完美演绎“阿深的未婚妻”。
直到婚礼录像。她穿着婚纱,挽着“父亲”的手走过红毯,对陆景明说“我愿意”。眼神空洞得像玻璃珠子,但嘴角在上扬,像被无形的线提着。
她关掉录像,趴在电脑前,无声地干呕。
原来那些“幸福”的回忆,全是假的。照片是摆拍的,旅行是被押着去的,欢笑是被药物催出来的。她过去一年的整个人生,都是一场盛大的、精致的骗局。
而设计这个骗局的,是陈默。她信任的医生,尊敬的学长,口口声声说“在帮她”的人,从头到尾都是帮凶。
她想起陈默红肿的眼睛,颤抖的声音,那些“愧疚”和“忏悔”。全是演的。他给她解药,也许只是计划的一部分,为了让她“恰到好处”地恢复记忆,更好地扮演“觉醒后依然选择爱情”的悲情女主角。
那林薇呢?她给的那个U盘,是真的想帮她,还是另一个陷阱?
江雨眠点开最新的文件夹,2024年3月。里面是几段监控录像,地点是疗养院。307房间的隐蔽摄像头拍下的,就是三天前她和阿深见面的场景。
画面里,阿深蜷缩在轮椅上,她在门外输入密码,进去,抱住他,哭。陆景明带着保镖出现,对峙,真相揭开,她撞墙……
全被录下来了。而且角度很刁钻,看起来就像一对苦命鸳鸯被迫分离,而她为了保住“爱情结晶”不惜自残。
她突然明白了。这也是剧本的一部分。陆景明要的不只是一个听话的“江雨眠”,他要一个“历经磨难终于醒悟,为了爱情和孩子勇敢抗争”的、有血有肉的角色。这样才更“真实”,更符合他扭曲的审美。
而她,正在完美地按照剧本演下去。
电脑屏幕突然黑了。不是关机,是被远程操控了。几秒后,屏幕重新亮起,出现一行字:
“看够了?”
江雨眠猛地回头。病房门开了,陆景明走进来,手里拿着个平板电脑,屏幕上正是她刚刚看的监控画面。
“精彩吗?”他在床边坐下,把平板递给她,“我特意让陈默保留了最精彩的部分。你撞墙那个镜头,我看了十几遍,每一次都很感动——你是真的爱阿深,爱到可以为他去死。”
江雨眠没接平板,只是看着他。
“所以,这也是你计划的一部分?让我‘恢复记忆’,让我反抗,让我和阿深上演生死离别,然后你再看戏?”
“是,也不是。”陆景明笑了笑,关掉平板,“我确实希望你想起来,但不是全部。我只需要你想起来你爱阿深,想起来你怀了他的孩子,想起来你要保护这个孩子。至于其他的……那些不愉快的事,忘了也好。”
他伸手想摸她的脸,江雨眠躲开了。
“别碰我。”
“还在生气?”陆景明收回手,笑容淡了些,“雨眠,你要理解我。我做这一切,都是因为爱你。不,是因为阿深爱你。我只是在完成他的心愿。”
“阿深的心愿是让我幸福,不是让你把我关起来!”
“幸福?”陆景明笑了,笑声很冷,“阿深懂什么是幸福?他连自己都保护不了,怎么给你幸福?只有我能。我给你最好的生活,最完美的婚姻,最珍贵的礼物——他的孩子。这难道不是幸福吗?”
“这不是幸福,这是囚禁!是折磨!”
“那什么是幸福?”陆景明突然凑近,盯着她的眼睛,“是像阿深那样,躲在疗养院里苟延残喘?还是像你以前那样,住在出租屋里加班到半夜,为了几千块提成跟客户赔笑?那叫活着,不叫幸福。幸福是我给你的这些东西,豪宅,名车,珠宝,所有人羡慕的眼光。这才是阿深想给你,但给不起的东西。”
江雨眠看着他那张和阿深一模一样的脸,突然觉得很恶心。这张脸原本该盛满阳光和温柔,现在却扭曲成这个样子。
“你不是阿深,”她轻声说,“你永远也成不了他。”
陆景明的表情瞬间凝固。几秒后,他慢慢直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袖口。
“你说得对,我不是阿深。但我比他强。我能得到他得不到的东西,包括你。”
他走到门口,又停住,没回头。
“对了,林薇今晚会来看你。她说有重要的事告诉你。不过……”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我建议你别信她。她最近情绪不太稳定,总说些胡话。我已经让陈默给她开了药,希望她能快点好起来。”
门关上,锁“咔哒”一声落下。
江雨眠坐在黑暗里,浑身发冷。陆景明在警告她,也在暗示她——林薇可能真的知道什么,但他已经控制了林薇。
她该怎么办?相信林薇,还是相信陆景明给的“剧本”?
凌晨两点,门锁轻轻响了一声。江雨眠立刻从床上坐起来。
门开了条缝,一个身影闪进来,是林薇。她穿着病号服,外面披了件外套,头发凌乱,脸色惨白。最让江雨眠心惊的是她的脸——左脸颊肿得很高,嘴角破裂,右眼下一片乌青,像是被狠狠打过。
“薇姐,你的脸……”
“嘘!”林薇捂住她的嘴,眼睛惊恐地看着门口,确认没人跟来,才松开手,压低声音,“他发现了。U盘的事,他知道了。”
“什么?”
“我给你的U盘,里面有定位芯片。他追踪到你用病房电脑打开了,看了里面的内容。”林薇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塑料袋,塞进江雨眠手里,里面是几张银行卡、一本假护照、还有一张火车票,“逃,现在就逃。楼下保安我支开了,只有十分钟。从消防通道下去,后门有辆车在等你,司机是陈默的人,会送你去火车站。票是去云南的,那边有人接应你,安排你出国。”
江雨眠看着手里的东西,没动。
“你怎么办?他会杀了你的。”
“我已经这样了,还怕什么?”林薇苦笑,摸了摸自己肿胀的脸,“而且我怀孕了,他的孩子。他暂时不会动我,但你就说不准了。雨眠,听我的,走。为了孩子,为了阿深,你必须活着离开。”
“那阿深呢?”
“阿深……”林薇的眼神暗淡下来,“陈默在想办法,但他现在自身难保。陆景明把他关起来了,在疗养院的地下室,每天折磨他,逼他说出还有谁知道真相。陈默撑不了多久的,一旦他松口,所有帮过你的人都会死。”
她抓住江雨眠的手,手指冰凉,在抖:
“所以你必须走。去找警察,把U盘里的证据交给他们。只有你能扳倒陆景明,只有你能救阿深,救陈默,救……救我们所有人。”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很轻,但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清晰。
林薇脸色大变:“他来了!快走!”
她推着江雨眠往卫生间去——VIP病房的卫生间有个维修通道,平时锁着,但林薇用偷来的钥匙打开了。
“从这里下去,到三楼,左转第一个房间是清洁工具室,里面有护士服。换上,从员工电梯下去。记住,十分钟,你只有十分钟!”
江雨眠钻进通道,窄得只容一人通过。她回头,看见林薇站在卫生间门口,对她做了个“快走”的手势,然后关上了暗门。
通道里一片漆黑。江雨眠摸着冰冷的管道,一步一步往下挪。她能听见头顶传来的声音——病房门开了,陆景明温柔的声音响起:
“雨眠,睡了吗?我给你带了宵夜。”
然后是林薇紧张的声音:“她、她睡了……”
“睡了?”陆景明笑了,“可我刚才好像听见说话声。薇薇,你是不是又来看雨眠了?我说过,她现在需要静养,不能被打扰。”
“我、我就是来给她送个毯子……”
“毯子呢?”
“忘、忘了……”
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撞在墙上。然后是林薇压抑的痛呼。
江雨眠捂住嘴,指甲陷进掌心。她不能回头,不能。林薇用命给她换来的十分钟,她必须逃出去。
她加快速度,在黑暗的通道里跌跌撞撞往下爬。管道很滑,她摔了好几次,膝盖和手肘火辣辣地疼。终于摸到一扇小门,推开,是工具室。
她找到护士服,匆忙套上,把头发塞进护士帽里。工具室有面小镜子,她看了一眼——脸色惨白,额头还贴着纱布,但穿上护士服,低着头,应该能蒙混过去。
她推开门,低着头走进走廊。凌晨的医院很安静,只有护士站的灯亮着。她尽量自然地走向员工电梯,按下按钮。
电梯从一楼上来,很慢。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长。
终于,“叮”一声,门开了。里面站着两个穿黑西装的男人,是陆景明的保镖。
江雨眠心脏骤停。
但保镖只是看了她一眼,就移开目光。他们不认识护士服的她。
她走进电梯,背对着他们,按下“1”。电梯门缓缓关上。
就在门要合上的瞬间,一只手伸了进来。门重新打开,陆景明站在外面,微笑着看着她。
“这么晚了,护士小姐要去哪儿?”
江雨眠低着头,声音压得很低:“换、换班。”
“是吗?”陆景明走进电梯,站在她身边。他身上有淡淡的血腥味,混合着雪松香薰,形成一种诡异的气味。
电梯开始下降。
“哪个科室的?”他问。
“妇、妇产科。”
“妇产科在三楼,你按了一楼。”
“我、我去拿东西……”
“拿什么?”
江雨眠脑子飞快转动:“病历,有份病历忘在车里了。”
陆景明没说话,只是看着电梯门上映出的影子。江雨眠能感觉到他的视线像刀子一样刮过她的后背。
电梯到一楼,“叮”。
门开了。陆景明没动,江雨眠也不敢动。
“去吧,”他突然说,“快去快回。病人还等着呢。”
江雨眠如蒙大赦,低着头快步走出去。她能感觉到陆景明的目光一直钉在她背上,直到她拐过走廊转角,才消失。
她没有停,直接朝后门跑去。林薇说的那辆车应该就在外面。
后门果然有辆黑色轿车,没熄火。她拉开车门坐进去,司机是个戴鸭舌帽的男人,看不清脸。
“火车站。”她说。
车开动了。江雨眠回头,从后窗看见陆景明站在医院门口,正对着她的方向,微笑着挥手。
像在送别,又像在说:你逃不掉的。
她转回头,握紧口袋里的U盘和车票。手心全是汗。
车驶入主干道,汇入稀疏的车流。江雨眠看着窗外飞逝的街灯,突然有种不真实的感觉。她真的逃出来了?这么容易?
手机突然响了。是陈默那个旧手机,她一直贴身带着。屏幕上是个陌生号码。
她犹豫了一下,接起来。
“江雨眠?”是个男人的声音,很陌生。
“是我。”
“我是陈默的朋友,他让我帮你。听我说,你现在很危险。陆景明知道你要逃,那辆车是他安排的。司机是他的人,会直接把你送回疗养院。”
江雨眠猛地抬头,看向司机。后视镜里,司机的眼睛正盯着她,眼神冰冷。
“那我现在怎么办?”
“下一个路口,红灯的时候,开门跳车。往右跑,进巷子,有辆白色面包车等你,车牌江A·X0912。快!”
电话挂了。
江雨眠看向前方。路口红灯已经在倒计时:5、4、3……
她深吸一口气,在变灯前的瞬间,猛地拉开车门,滚了出去。
“站住!”司机刹车,追出来。
江雨眠爬起来,右腿膝盖剧痛,但她顾不上,一瘸一拐地冲向右侧的巷子。身后传来追赶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巷子很深,堆满垃圾桶。她跑进去,果然看见一辆白色面包车,车牌江A·X0912。车门开着,里面没人。
她爬上车,关上门,蜷缩在后座。外面传来打斗声,闷哼,然后安静了。
几秒后,驾驶座门开了,一个男人坐进来,发动车子。
江雨眠从后座抬头,看见后视镜里陈默的脸。他半边脸肿着,眼睛布满血丝,但眼神很清醒。
“坐稳。”他说,猛打方向盘,车子冲进夜色。
江雨眠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城市,终于相信,这次是真的逃出来了。
但她的手,依然紧紧握着口袋里那个U盘。
里面装着陆景明所有的罪证。
也装着,她和阿深最后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