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小无猜(21)
三月份,正常情况下我和英子应该开学了,可是学校还是没有开学的消息。听大人说西柳矿的造反派向走资派夺了权,成立了革命委员会。
对爸来说,谁掌权他都要上班挣钱养家。见学校仍然不开学,为了让一家人填饱肚子,清明之后,爸又到农村买了一只小猪崽。后来他发现几块长满野草的坡地没有人种,就让我翻一遍。我按爸的要求翻完地之后,爸一看,翻上来的都是黄土,种什么都长不好,于是让我挑来很多炉灰掺进土里,然后买来地瓜苗,将新开的荒地全部栽上了地瓜。地瓜收获以后人可以充饥,地瓜秧子可以喂猪。
英子家还是和以前一样,一到春天,不仅粮食不够吃,也没有菜吃。她的两个哥哥忙着“闹革命”,吃完饭,饭碗一推人就不见了,饿了时才回来。学校不开学,我没事干,放猪、挖野菜是我每天的主要任务。英子妈不敢让英子自己出去挖野菜。看到我出去放猪、挖野菜,不用英子吱声,她妈就让她和我一起出去。这样我和英子几乎天天在一起。
夏天,商店开始出售当年种的蔬菜以后,不需要英子再挖野菜了,她没事时还是和我一起出去,帮我割猪草。
有一天我和英子正在我家院子里给花浇水,这时英子的大哥从外面回来,对英子说:“我们学校的红卫兵要在人民群众中推广忠字舞,计划先办个骨干培训班,培训一批骨干教咱家这一带的群众。你现在没事了,找几个你们班的同学参加培训班。”
“我对跳舞不感兴趣。”英子说。
“你要是能动员五名同学参加培训班,奖励你一个毛主席像章。”
“毛主席像章我有几个。”英子说。
“这种你有吗?”说着英子的大哥拿出一个有碗口大的毛主席去安源的瓷像章。
英子眼睛都看直了,说道:“我要是找五个人,你真把这个像章给我?”
“肯定给你。”英子大哥说。
“我自己算一个,再找四个人,行吗?”英子问。
“行。”
“我这就去找人。”说完,英子也不管我愿意不愿意,对我说道,“你去找高成山,我去找薛桂芝和赵金凤,再加上你我就凑够了五个人了。”
“就怕高成山不愿意参加。”我说。
这时英子大哥又掏出四个小一点儿的瓷像章,说道:“参加培训的骨干每人发一个。”
英子从她大哥手里接过像章,发给我两个。我接过像章,马上去找高成山。在像章的诱惑下高成山同意参加培训,和我一起去见英子的大哥。这时英子已经找来了薛桂芝和赵金凤,我们五个跟着英子大哥来到附近的矿二中。
矿二中的院子里已经有几十个人了,等了一会儿,又来了几个人,这时广播喇叭响了,有个老师模样的人讲了几句话,接着广播里开始播放歌曲,有个红卫兵跳上了讲台。教我们跳舞之前,那个红卫兵先给我们做示范,他随着《远飞的大雁》的乐曲,做着藏族舞蹈的动作。我和英子经常看红卫兵宣传队演出,对藏族、蒙古族等少数民族的舞蹈并不陌生,觉得他跳得多少还像那么回事。然后那个红卫兵开始教我们。来参加培训的基本上都是待在家里的小学生,再加上忠字舞动作相对简单,我们很快就学会了。后来广播里响起了非常流行的《红卫兵战歌》,那个红卫兵还是先给我们做示范。这段舞蹈的动作与刚学过的完全不同,他右手拿着《毛主席语录》,一边跺脚,一边两手向左右不同方向斜举,而且节奏非常急促,一直到最后都是跺脚和举手这两个动作,只是换换方向而已。这段忠字舞动作更简单,我们很快就学会了。
中午各自回家吃饭,为了得到像章,下午大家又来到矿二中学了两段忠字舞,傍晚培训结束了,没得到像章的人领到了像章。
第二天矿二中的一些红卫兵,到各家各户动员职工和家属到学校操场学跳忠字舞,可能是矿山的人大部分来自农村,比较保守,根本没有几个人参加。红卫兵们一见这种情况,都泄了气,再也没有人来动员居民们跳忠字舞了。
七月份我和英子本应该小学毕业,升中学了,可学校还是一点动静也没有,不仅我和英子如此,英子的大哥应该初中毕业,也没有毕业。八月末是新学年的开始,我和英子不仅没升中学,小学也没有开学的消息。
地瓜快要成熟时,爸让我经常到地里看看,以防别人偷地瓜或割地瓜秧子。我不愿意一天去地里好几次,便割了很多树枝和蒿子,在地头搭了一个窝棚,没事时就躲在窝棚里看书。英子没事时就去窝棚里找我,躲在那里没有人看到我们,我们不是互相捉虱子,便是毫无顾忌地说笑,有时还互相动手动脚,小小的窝棚简直成了我们的天堂。
秋天我和爸把地瓜收回家,在仓房里堆了好大一堆。农村开始收割以后,爸又让我去捡地,由于去年收获颇丰,为了让一家人能吃上几顿饱饭,英子妈仍然让英子和我一起去。
刚入冬,有一天,大姑家的表姐夫来到我家,对爸说,他们生产队搞副业加工了一批笤帚(读作tiáo zhou,用高粱穗或黍子穗等扎成的扫地和扫炕工具——作者注),可是找不到收购的地方,让爸帮他想想办法。爸说:“矿上各单位都用笤帚扫地,用坏了去总务科领,俺家对门老杨在总务科当股长,和他说说,看看总务科能不能买一些。”
“那就麻烦二舅去给问问。”表姐夫说。
“我这就去问。”爸说。
因为妈时不时送给英子家一些土豆、地瓜、苞米,两家的关系有了很大的改善,于是爸就去了英子家,我也跟了过去。
互相客气几句之后,爸对英子爸说:“我外甥女婿他们生产队搞副业做了很多笤帚,总务科能不能买一些?”
英子爸说:“扫地用的笤帚总务科可以买一些,可是扫炕笤帚矿上用不上。”
爸说:“那我就让我外甥姑爷多送些扫地用的笤帚来。”
英子爸沉吟了一会儿,问道:“你外甥姑爷那个生产队做的笤帚多吗?”
爸说:“听说做了好几千把。”
英子爸说:“现在孩子们都不上学,在家吃闲饭。笤帚那东西一年要买好几次,你看这样行不行,不管扫地的还是扫炕的,让你外甥姑爷先送一马车来,咱两家一家出一个人卖笤帚,赚点钱好过年。”
“这太行了!”爸高兴地说。“反正小龙现在也没事,给他找点事干,赚点儿是点儿。”
英子爸:“我让大宝和小龙一起卖。”说完,他看看英子的大哥大宝。
大宝马上噘起嘴来,说道:“我是红卫兵,天天批判资产阶级和走资派,做小买卖是走资本主义道路,我才不干呢!”
英子爸又看看英子的二哥,问道:“你去卖行不行。”
二宝说:“我哥不去,我也不去。”
英子爸直愣愣地看着两个儿子,不知如何是好。
这时英子说:“我不是红卫兵,我去卖。”
英子爸高兴地说:“还是英子懂事!卖笤帚赚了钱,爸一定奖励你。”
爸对我说:“你跟英子卖笤帚,挣钱了,我也奖励你。”
见英子主动要和我一起卖笤帚,我心里暗暗高兴,可是表面上并没有什么表示。
就这样,表姐夫先送来一马车笤帚。笤帚有大有小。大的扫地用,小的扫炕用。
怕被同学看见难为情,我和英子决定不在附近卖。扫地的笤帚比扫炕的笤帚大,每天早晨我带上几十把扫地笤帚,英子带上几十把扫炕笤帚,到没有我们班同学的地方摆摊。为了早点把笤帚卖完,我和英子不在一个地方摆摊,而是每天换一个地方,有时还走街串巷,这样能卖得快一些。
从元旦前到春节前,正是一年中最冷的时候,我和英子每天早晨顶着刺骨的寒风离开家,一直到把带的笤帚卖完才回家。冬天天短,有时卖完笤帚天都要黑了。摆摊时,在一个地方时间长了,冻得脚都麻了。我们只好扛着笤帚,走街串巷叫卖。
有一天,我看见路边有个小贩在卖发令枪用的纸炮,马上凑了过去。纸炮是男孩子们自制火药枪的弹药,黄豆粒大小,一百粒为一组,粘在两张十六开纸之间,因此纸炮一般都是论“张”卖,而不是按粒卖。我做过火药枪,也买过纸炮,知道纸炮零售价是多少。那年冬天一直没买到纸炮,因为没有弹药,也玩不成火药枪了。看到有人卖纸炮,我急忙问多少钱一张。卖纸炮的小贩说两毛钱一张,我平时买纸炮都是四毛钱一张,这个价钱可太便宜了!开始我只是想买几张自己玩,后来一想,这可是“发财”的好机会,于是掏出卖笤帚收的钱,买了一百张。我让英子自己先看摊,我带着一百张纸炮,翻过一座小山包,回到我家附近的市场,找到那个经常卖给我纸炮的小贩,每张加价一毛钱,问他要不要,他正愁没有纸炮货源,非常高兴地买了下了我带去的纸炮,就这样我赚了十块钱,然后回去找英子,把赚到的钱分给她一半。虽然倒卖纸炮来钱快,又不累,可是我只遇到一次这样的机会。
小年之前我和英子把表姐夫送来的两马车笤帚都卖掉了,一共赚了二百多块钱,两家平分了。英子的爸爸奖励了英子十块钱。我爸也奖励我十块钱。再加上倒卖纸炮赚的钱,我和英子每人兜里都有了十五块钱,这对我们来说是一笔巨款,挣得太不容易了。这个冬天我和英子真是同甘苦、共患难,因此关系也更密切了,彼此都把对方看成最亲近的人。奶奶当着爸妈的面夸奖英子比男孩子还能干,她让爸妈和英子爸妈说说,两家嘎娃娃家,等英子长大了给她当孙媳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