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沉入西山，只余下一抹暗红余晖，将正道总坛的群山染得如同泣血。白日里惊天动地的厮杀声渐渐消散，只剩下山风穿过断壁残垣的呜咽，与偶尔响起的低低痛哼，在空旷的山谷间回荡。
总坛山门前，尸身横陈，血迹斑斑。
天外邪魔的焦黑残骸与正道弟子的遗体交错倒伏，许多弟子直到最后一刻，仍保持着挥剑向前的姿势。断裂的兵刃、碎裂的符篆、褪色的道袍散落一地，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与消散未尽的邪秽之气，刺鼻而苍凉。
顾松柏断臂处伤口彻底崩开，鲜血浸透了半身衣甲，他拄着长刀半跪在地，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剧痛，却依旧强撑着指挥幸存弟子收敛遗体。原本两百余人的正道力量，经此一役，能站着的已不足四十人，其中大半还身负重伤，连盘膝调息都极为艰难。
青岚靠在一块崩裂的巨石上，左肩一道深可见骨的爪痕狰狞可怖，脸色苍白如纸。她麾下影卫仅剩一人，其余皆在突袭邪魔时壮烈殉职。这位素来冷静隐忍的影卫统领，望着满地同门尸身，眼眶通红，却始终强忍着没有落泪，只是一遍遍擦拭着手中短剑，眼神冷厉如刀。
“清点完毕，此战殉道同门一百九十二人，重伤者三十七人，能继续执守者仅九人。上古镇邪锁灵阵外层彻底崩毁，中层阵纹破损七成，阵眼灵玉龟裂，已无法自主吸纳灵气……”
前去探查阵眼的弟子步履沉重地回来禀报，声音低沉得几乎听不清。
玄玄子长叹一声，白须之上还沾着点点血污，周身道韵虚弱不堪。他亲自守在阵眼，以自身修为强行填补灵玉亏空，才勉强保住大阵未完全崩塌，可一身修为也因此折损近半，短时间内再难参与大战。
“先将殉道同门遗体妥善收敛，集中安葬于总坛后山陵园，立碑记名，不可辜负了他们一腔护道热血。”玄玄子声音沙哑，“重伤弟子全部移入三清殿疗伤，将库房剩余疗伤丹药尽数分发，务必保住每一个人的性命。”
“是。”
弟子们强忍悲痛，应声而动。没有人抱怨，没有人退缩，哪怕心中被无尽悲伤填满，他们依旧一步步挪动着伤痕累累的身躯，扛起同伴的遗体，擦拭地上的血迹，在一片狼藉之中，艰难维系着人间正道最后的秩序。
苏晚晴守在主殿内殿，寸步不离地守在沈砚秋榻前。
沈砚秋依旧昏迷不醒，面色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双唇干裂泛紫，周身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白日里为斩杀邪魔统领，他燃尽精血、催动先祖本源之力，经脉尽数崩裂，神魂遭受重创，若不是祖印自动护主，将残余祖灵之力渡入他体内护住心脉，他早已魂飞魄散。
阿禾趴在榻边，小脸上满是泪痕，一双小手紧紧握着沈砚秋冰凉的手掌，将自身微弱的灵脉之气一点点渡过去。小女孩灵脉透支过度，脸色蜡黄，眼皮沉重得几乎睁不开，却依旧不肯离开，小声呢喃：“沈大哥，你快醒过来……大家都在等你……”
苏晚晴轻轻抚摸着阿禾的头顶，心中酸楚难忍。
她怀中的古琴早已彻底碎裂，再也弹不出完整的镇魂曲调，就像眼前这支离破碎的人间正道。前一刻还在并肩作战的师长、同门，转眼便阴阳相隔，永远留在了那片血色战场。
她伸出手，轻轻拭去沈砚秋唇角干涸的血迹，指尖微微颤抖。
从葬神渊到中原总坛，一路腥风血雨，无数人牺牲，无数家园被毁，看似一次次击退邪魔，可人间却越来越残破，危机也越来越逼近。
天外邪魔先锋被灭，邪魔统领被祖印镇杀，但天际那道界壁裂痕依旧狰狞地张开，如同一只吞噬光明的巨口。谁也不知道，下一批邪魔何时会降临，更不知道，天外主宰何时会亲自现身。
而此刻，人间最强的守护者，却躺在榻上，生死未卜。
夜色渐渐笼罩大地，寒气从四面八方涌来。
玄玄子处理完外务，缓步走入内殿，看着昏迷不醒的沈砚秋，眉头紧锁，忧心忡忡：“苏姑娘，盟主情况如何？”
苏晚晴摇了摇头，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担忧：“依旧没有苏醒的迹象，经脉破损太过严重，神魂动荡不止，祖印之力虽在慢慢修复，可速度极慢。若是三日内醒不过来，恐怕……”
后面的话，她没有说出口，可殿内几人都心知肚明。
沈砚秋一倒，正道便彻底失去主心骨。
论修为，玄玄子最强，却也只是元婴境界，面对天外强敌，不堪一击；论威望，无人能及沈砚秋，若他长期昏迷，九州残存的正道势力必定人心涣散，再难集结抵抗之力。
“界壁那边，情况如何？”苏晚晴轻声问道。
提到界壁，玄玄子脸色更加沉重：“不容乐观。方才值守弟子来报，界壁裂痕又扩大了数尺，邪气渗透比白日更甚，百里之外已能感应到天外传来的阴冷气息。恐怕用不了十日，便会有第二批邪魔降临。”
“十日……”
苏晚晴喃喃重复，心中一片冰凉。
以他们如今的状况，别说十日，就算再给一月，也难以恢复战力。大阵残破，人手凋零，丹药告急，连一个能主持大局的人都没有，一旦邪魔再来，正道总坛必将彻底沦陷，人间再无屏障。
阿禾抬起满是泪痕的小脸，哽咽道：“都是阿禾没用，灵脉之气不够强，帮不上沈大哥，也挡不住那些坏东西……”
“阿禾已经很勇敢了。”苏晚晴连忙将她搂入怀中，轻声安慰，“这不怪你，我们都已经拼尽了全力。”
就在此时，榻上的沈砚秋手指忽然微微一动。
苏晚晴与玄玄子瞬间神色一振，立刻凑近。
只见沈砚秋眉头紧蹙，喉间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哼，原本苍白的脸颊，隐隐透出一丝血色。丹田内，沉寂的祖印也微微亮起一丝极淡的金光，缓缓流转，滋养着他破碎的经脉。
“盟主有反应了！”玄玄子声音忍不住激动起来。
阿禾瞬间睁大双眼，紧紧盯着沈砚秋：“沈大哥！沈大哥你醒醒！”
沈砚秋睫毛轻轻颤动，缓缓睁开了双眼。
眼眸初醒时一片迷茫，随即迅速被清明取代，只是依旧虚弱无比，稍一转动眼珠，便牵扯着头骨阵阵剧痛。他看着眼前的苏晚晴、阿禾，看着一旁满脸激动的玄玄子，声音干涩沙哑，几乎不成声调：
“我……睡了多久……邪魔……退了吗……”
“盟主，你已经昏迷整整一日了。”玄玄子连忙上前，“邪魔先锋已被您斩杀，总坛暂时安全，只是……我们付出的代价极大。”
沈砚秋缓缓转动目光，望向殿外漆黑的夜色，仿佛能穿透山峦，看到天际那道狰狞的界壁裂痕，看到人间满目疮痍的大地。
他挣扎着想坐起身，却浑身无力，刚一用力，便牵扯得经脉剧痛，忍不住闷哼一声。
“盟主，你不可乱动，伤势太重了。”苏晚晴连忙按住他，眼眶泛红，“你安心休养，其他事情我们来处理。”
沈砚秋轻轻摇头，眼神却异常坚定。
他清楚，自己不能倒下，也不能久歇。
“不必多说……”他喘了口气，声音虽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传我命令……从今日起，玄玄子长老暂代盟主之职，主持总坛事务……”
“盟主！”玄玄子一惊，连忙推辞，“老朽德薄能浅，不堪此任……”
“非常时期，不必推辞。”沈砚秋打断他，“顾松柏整编残存弟子，青岚加派人手，日夜监视界壁动静，一旦有邪气异动，立刻回报。”
“苏晚晴，你持我令牌，前往南疆灵脉之地，寻找上古流传的续脉灵草，务必尽快修复大阵……”
他一条条指令清晰下达，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即便重伤垂危，他依旧是那个镇定如山、执掌正道乾坤的盟主。
安排完毕，沈砚秋再次闭上双眼，疲惫席卷全身，可心神却始终紧绷。
他能清晰感觉到，天外深处，有一道恐怖无比的意识，正在缓缓苏醒，正隔着界壁，冷漠地注视着人间。
残阳已落，长夜降临。
邪魔虽退，烽烟未熄。
一场更加恐怖、更加绝望的灭世浩劫，正在黑暗中，悄然逼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