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坛内殿,金翠交织的灵光缓缓消散。
沈砚秋盘膝坐于榻上,额角渗出的冷汗已将道袍浸湿,胸腹处因经脉修复而鼓起的肌肉线条,在微光下透着病态的赤红。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气息虽依旧微弱,却已能稳稳站住,周身那股风雨飘摇的虚浮感,消失了大半。
“终于缓过来了。”
他低声自语,指尖轻轻点了点丹田。那枚沉寂的祖印此刻正微微发烫,金色光华安稳流转,显然已将昨夜渡入的祖灵之力尽数收纳,正以最慢却最稳固的速度滋养着他的神魂与经脉。
阿禾趴在榻边,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紧紧盯着他,小脸上满是期盼:“沈大哥,你好了吗?还疼吗?”
沈砚秋心头一软,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动作因乏力而略显迟缓:“不疼了,有阿禾帮忙,大哥好得很快。”
苏晚晴端着一碗刚熬煮好的灵草汤走进来,见沈砚秋已然坐起,气色比昨日好了数分,悬了一夜的心终于稍稍落地。她将汤碗递过去,眼眶微红:“先喝点东西补补元气,你这副身子骨,再经不起折腾了。”
沈砚秋接过汤碗,碗壁温热,顺着指尖蔓延至心口。他低头饮了一口,温润的灵草之力顺着咽喉滑入腑脏,瞬间驱散了几分寒意与虚浮。可就在此时,一道急促的破空之声骤然从殿外传来,紧接着,是一道传讯符爆裂的余响。
“盟主!大长老!”
顾松柏的声音带着血污与喘息,格外凄厉,“界壁那边……界壁那边出大事了!”
话音未落,人已踉跄着冲入内殿。他断臂处的伤口重新崩开,鲜血染红了衣袍,显然是拼尽了全力才跑回。他手中紧攥着一枚染血的传讯符,符纸焦黑,上面的字迹因急速传递而略显扭曲,却依旧清晰可见:
“天外高阶威压降临,裂痕扩张,邪气凝阵,十日之内,必有大举入侵!”
空气瞬间凝固。
内殿之中,三人如同被无形的枷锁锁住,连呼吸都变得沉重。
十日。
只有短短十日。
正道总坛残破,丹药告罄,弟子伤亡惨重,连一个能独当一面的强者都寥寥无几。而对面,是连气息都能镇压一方的天外高阶存在。
这根本不是一场势均力敌的对抗,而是一场注定惨烈的屠杀。
“十日……这么短的时间吗?”
阿禾被这沉重的气氛吓得小脸惨白,下意识往苏晚晴怀里缩了缩,小声音带着哭腔,“沈大哥……我们……我们能打得过吗?”
苏晚晴心头一酸,将阿禾抱得更紧了些,却强装镇定,拍了拍她的后背:“能的,我们一定能想办法。”
可这话,连她自己都说服不了。
沈砚秋缓缓放下汤碗,金色的眸光在眼底沉沉浮浮。他没有看众人,而是闭目抬手,指尖在虚空中缓缓划过。丹田之内,祖印之力全面铺开,他试图以神魂之力穿透天际屏障,去捕捉那道恐怖意识的具体方位与意图。
然而,仅仅片刻,他便猛地睁开双眼,喉间一阵腥甜涌上,嘴角溢出一丝极淡的血痕。
“不行……”
沈砚秋喘息着,声音低沉而冷冽,“那道意识太过恐怖,隔着界壁,如同神明俯瞰。我强行探查,不仅一无所获,反而震伤了神魂。那是……真正的天外主宰级别的气息!”
“比邪魔统领还强?”玄玄子脸色剧变,手中拂尘险些脱手,“那岂不是说,下一次降临的,是天外主宰本尊?”
“恐怕不止。”沈砚秋摇了摇头,指尖轻轻敲击着榻沿,思维在极速运转,“那道意识在锁定我,似乎对沈家祖印有着极深的怨念与忌惮。它不急着动手,像是在……玩弄猎物,给我们时间绝望,再亲手碾碎。”
内殿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每一个人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绝望,恐惧,无力感,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几乎要将这小小的总坛淹没。
顾松柏断臂垂落,长刀拄地,发出沉闷的声响。他原本刚毅的脸庞此刻写满了挣扎与不甘,喉结滚动了数次,才艰难开口:“盟主……事到如今,我们还有什么办法?就算把所有人都拼上去,也未必能伤那魔头一根毫毛啊!”
这话虽刺耳,却是赤裸裸的现实。
如今正道总坛,能战者不过寥寥数人,连像样的金丹长老都只剩玄玄子一人。而天外邪魔,光是那股威压,便足以让整片天地枯萎。
“办法……只有一个。”
沈砚秋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穿透黑暗的坚定。他抬眼看向玄玄子,目光锐利如剑,“大长老,你可知南疆灵脉深处,有一座上古时期沈苍玄先祖留下的镇界神坛?”
玄玄子一愣,随即面露难色:“镇界神坛?老朽曾在典籍中看过零星记载,说那是先祖当年用来稳固界壁、镇压天外邪源的最后一处根基。只是……那神坛位于南疆极寒之地,深处万载冰川之中,路途凶险,且……据说早已被天外邪魔的斥候占据,乃是一处绝地!”
“越是绝地,越是生机。”沈砚秋沉声道,“天外主宰虽强,却一时无法彻底破界,说明界壁深处仍有制衡之力。那神坛既然存在,必定留有后手。我们若能修复神坛,重启上古护界大阵,或许能……再次封印界壁裂痕,争取喘息之机。”
这是目前唯一可行的破局之法。
除此之外,别无选择。
苏晚晴心头一紧:“可你现在的身体……根本无法远行。”
沈砚秋的伤势摆在眼前,经脉虽在愈合,却连抬手都费力,若是长途跋涉前往南疆,途中稍有颠簸,便可能前功尽弃,甚至魂断半路。
“我必须去。”
沈砚秋语气坚定,没有一丝商量的余地。他看向众人,目光扫过每一张脸庞,那些或担忧、或坚毅、或惶恐的脸,“我不去,谁去?正道盟主,若连这最后一线生机都不敢赌,何谈守护人间?况且,我的祖印与那神坛同源,只有我能催动阵眼。”
他顿了顿,又看向一旁瑟瑟发抖的阿禾,眼神柔和了些许:“阿禾,你也得去。你的天生灵脉,是神坛大阵最关键的能源。有你在,大阵才能运转到最佳状态。”
阿禾眨了眨湿润的眼睛,小小的拳头攥紧,虽满脸害怕,却用力点了点头:“我去!只要能帮沈大哥,帮大家,阿禾什么都不怕!”
这一刻,小女孩眼中的恐惧,被一股名为“守护”的勇气取代。
“好!”
沈砚秋深吸一口气,缓缓撑着床沿,在苏晚晴与玄玄子的搀扶下,缓缓站起身。他身形虽依旧单薄,却在这一刻,散出了一股压垮一切的领袖气场。
“事不宜迟,今夜便动身!”
他高声下令,声音虽弱,却震得内殿烛火明明灭灭,“顾松柏,你留下,统领剩余弟子,加固山门禁卫,同时派人快马加鞭,前往周边正道散修聚集地,发布最后集结令——无论何人,只要愿护人间,即刻前来总坛汇合!”
“是!”顾松柏猛地躬身,眼中重新燃起光芒。
“青岚,”沈砚秋继续部署,“你率影卫,在我们启程前,务必再去一趟界壁,无论付出什么代价,都要拖住邪魔斥候的行动,为我们争取一夜的准备时间。”
“明白!”青岚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她不知何时已经赶到,眼中只有决绝。
“晚晴,”沈砚秋看向身边的女子,“你收拾行装,带上仅剩的所有疗伤丹药与干粮,我们一路南下。”
苏晚晴看着他苍白却坚毅的侧脸,心中百感交集,最终只是郑重地点了点头,将所有的担忧都咽回了肚子里:“好,我这就去准备。”
安排完毕,沈砚秋独自立于殿门之前,望着天际那道若隐若现的灰暗裂痕。
风过山谷,卷起满地的落叶与尘埃,仿佛在诉说着离别与悲壮。
他知道,这一去,前路是万水千山的阻隔,是冰川极寒的炼狱,更是生死未卜的绝境。
可他也知道,这是人间唯一的希望。
正道总坛的山风,愈发凛冽。
一场关乎人间存亡的远征,即将在这残阳泣血的夜色中,悄然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