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寒舟回到湘西的第三天，地又开始震了。
不是之前那种从地底深处传来的闷震，是地表在抖。山在抖，树在抖，房子在抖，连空气都在抖。那些刚被安抚下来的活人，又开始慌了。他们从房子里跑出来，站在空地上，看着脚下的地面裂开一道道细缝，缝里冒出白气，热腾腾的，像蒸笼。
沈寒舟站在村口，看着那些裂缝。他的身体刚恢复，还虚得很，站着都在抖。但他没有坐，只是站在那里，握着那把刀，看着那些白气。白气里有味道——不是腐臭，是别的什么，像烧焦的骨头，又像煮烂的内脏。他闻过这种味道，在阴穴里，在那些尸煞身上。
白气越来越浓，越来越热。那些裂缝越来越大，越来越深。有东西从裂缝里爬出来——不是阴兵，不是尸煞，不是蛊虫。是树根，黑色的树根，比人的腰还粗，从地底下伸出来，缠住那些房子，缠住那些树，缠住那些来不及跑的人。那些人被树根缠住，勒紧，骨头碎了，血从嘴里喷出来，喷在树根上。树根吸了血，长得更快了，更粗了，更密了。
沈寒舟冲过去，用刀砍那些树根。刀砍在树根上，溅出一串火星，树根断了，流出黑水。但更多的树根伸出来了，从每一条裂缝里，从每一寸土地里。他砍不完。那些被缠住的人，一个一个被勒死，一个一个被吸干，一个一个变成干尸。他跪在地上，看着那些死去的人，眼泪流下来。
地底下，传来一个声音。很沉，很厚，像敲钟。“一千年了。终于醒了。”
沈寒舟的瞳孔猛地收缩。他认识这个声音——第六层的尸王。那个被老祖宗封了一千年的东西。它醒了。
地面炸开了。不是慢慢裂，是猛地炸开。碎石飞溅，泥土翻涌，一棵巨大的树从地底下长出来。比山还高，比云还高，树冠遮住了半边天。树干上刻满了符文——倒着的符文，召唤的符文。那些符文在发光，血红的，一闪一闪。树干中央，有一张脸。老人的脸，满脸皱纹，眼睛闭着，嘴张着。它在呼吸，一起一伏，像睡着了一样。
那张脸睁开了眼睛。血红的，像两盏灯。它看着沈寒舟，笑了。“你来了。”
沈寒舟握紧刀，看着那张脸。“你是谁？”
那张脸说：“尸王。第六层的尸王。一千年前，被你老祖宗封在这里。现在，我醒了。”
树根从地底下抽出来，像无数条巨蟒，在空中舞动。那些树根缠住山，缠住水，缠住村庄，缠住一切能缠的东西。山崩了，水干了，村庄塌了。那些还活着的人，全被树根缠住，全被勒死，全被吸干。沈寒舟站在那些尸体中间，看着那张脸，看着那些树根，看着那片被毁掉的湘西。他的眼泪流干了。
那张脸看着他，笑了。“哭什么？你应该高兴。你老祖宗封了我一千年，现在，我出来了。湘西，是我的了。”
沈寒舟摇头。“湘西，不是你的。”
那张脸愣了一下。“那是谁的？”
沈寒舟说：“是活人的。是死人的。是那些守穴人的。不是你的。”
那张脸不笑了。它的眼睛更红了，红得像血。“那就毁了。全毁了。活人也好，死人也罢，全毁了。湘西，变成废墟。变成坟场。变成我的家。”
树根更疯了，缠住山，山塌了。缠住水，水干了。缠住天，天黑了。整个世界，都在被那棵树吞掉。沈寒舟站在那片正在消失的世界里，握着那把刀。刀身上的符文在发光，暗金色的光，一闪一闪。他看着那把刀，看着刀身上映出的自己的脸。那张脸在对他笑，嘴型动了动，说了三个字——“杀了他。”
他抬起头，看着那张脸，看着那棵树，看着那些树根。然后他冲过去，刀砍在树干上。“轰——”树裂开一道缝，缝里涌出黑水，黑水里有东西在动——魂，无数个魂，被这棵树困了一千年的魂。它们从裂缝里爬出来，看着沈寒舟，笑了。“谢谢。”然后它们散了，化成光点，飘向天空。
那张脸惨叫一声，树根缩回去，树干开始裂，一道一道，像蜘蛛网。沈寒舟又一刀，第三刀，第四刀——砍了不知多少刀，树干裂成两半。那张脸从树干里掉出来，摔在地上，滚了两圈，停下来。它看着沈寒舟，眼睛里全是泪。“你——你杀了我。”
沈寒舟站在它面前，低头看着它。“杀了。你该走了。”
那张脸笑了。“走？走去哪？”
沈寒舟指着天空。那里，有光，金色的，很亮，很暖。“那里。去你该去的地方。”
那张脸看着那道光，看了很久。然后它笑了。“一千年了。终于可以走了。”它的身体开始变淡，从脚开始，慢慢变成透明。变成光点，飘向天空，和那些魂混在一起，消失了。
那棵树开始崩塌，树枝断了，树干倒了，树根烂了。烂成泥，烂成水，烂成灰。灰落在地上，地上长出草，绿绿的，嫩嫩的。那些死去的人，从草里长出来——不是真的长出来，是影子，淡淡的，透明的，站在草地上，看着沈寒舟，笑了。“谢谢。”然后他们也散了，化成光点，飘向天空。
沈寒舟站在那片新生的草地上，看着那些光点飘走。他的身体又开始变淡了，从脚开始，慢慢变成透明。他低头看着自己，笑了。“又散了。”他跪在地上，等着。
等了很久。有人走过来，脚步声很轻，很慢，像怕惊醒他。他抬起头。面前站着一个人——老祖宗。灰色的眼睛，苍老的脸，佝偻的背。他穿着灰色的袍子，站在草地上，看着沈寒舟，笑了。“又散了？”
沈寒舟也笑了。“又散了。”
老祖宗伸出手。“走。我带你回去。”
沈寒舟握住那只手。温热的，像活人的手。老祖宗拉他起来，扶着他，一步一步往村里走。走到村口，那些活人从房子里跑出来，看着沈寒舟，看着老祖宗，看着那两个越来越淡的身影。他们跪下了，磕头。“谢谢——谢谢你们——”
沈寒舟看着那些跪着的人，笑了。“不用谢。我们是守穴人。守穴人，就该守。”
老祖宗也笑了。“走。该走了。”
他们转过身，往山里走。走了很久，走到一座山前。山上有一棵树，很大的树，比之前那棵小，但比普通的树大。树干上刻着三个字——“归魂处”。老祖宗松开手，站在树下，看着他。“进去吧。里面有人在等你。”
沈寒舟看着他。“你呢？你不进去？”
老祖宗摇头。“我进不去。我是守穴人，我的魂和阴穴连在一起。阴穴在，我就在。阴穴没了，我也没了。”
沈寒舟的眼泪流下来。“阴穴还在？”
老祖宗点头。“还在。七十二阴穴，全在。封住了，但还在。一千年后，还会开。到时候，会有人来替你。”
沈寒舟看着那棵树。“一千年后。好久。”
老祖宗笑了。“不久。睡一觉就过去了。”
沈寒舟也笑了。“好。那我进去等。等一千年。等那个人来。”
他走到树前，树干上有一道门，很小，很窄，只容一人通过。他推开门，走进去。门后是另一个世界——山，水，树，花，鸟，虫。有太阳，有月亮，有星星。有风，有雨，有雪。有活人，有死人，有魂。全在，全在这里，全在等他。
师父站在最前面，看着他，笑了。“来了？”
沈寒舟点头。“来了。”
师父伸出手。“走。回家。”
沈寒舟握住那只手。温热的，像活人的手。他们转过身，走进那个世界里。走进山，走进水，走进树，走进花。走进风里，走进雨里，走进雪里。走进那些等着他们的人中间。
身后，那扇门慢慢关上。最后一丝光消失的时候，他听见一个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很轻，很慢，像风吹过湘西的山谷。
“归位。”
然后，一切安静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