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校的夜晚总是格外安静。
熄灯号吹过之后,整栋宿舍楼就像被按下了静音键,只剩下此起彼伏的呼吸声和偶尔翻身的床板吱呀。
孤凡躺在床上,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上铺的床板发呆。
他又睡不着了。
这已经是连续第七天。
"孤凡,还没睡?"
下铺的室友小声问道。
"嗯。"孤凡应了一声,声音有些沙哑。
"又做噩梦了?"
孤凡没有回答。
做噩梦?
如果只是噩梦就好了。
他闭上眼睛,那些碎片又浮现出来——
水。
冰冷刺骨的水。
他在下沉,拼命挣扎,四肢像被什么缠住了。
水面上有光,他伸手去抓,但那光越来越远。
然后是一张脸。
模糊的、扭曲的脸,在岸边看着他不挣扎,嘴角似乎带着笑。
他想喊,但嘴里灌满了水……
孤凡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喘着气。
又是这个。
每次闭上眼睛,他就会看到同样的画面——水、挣扎、那张模糊的脸。
那些画面不像梦,更像是一段记忆,一段不属于他的记忆。
可是他明明从没溺过水。
十八年来,他的人生顺风顺水,连严重的感冒都没得过几次。父母都是普通公务员,家庭和睦,他从小成绩优异,体育也好,高考时以全省前十的成绩考入这所军校,是家里的骄傲。
可就在十八岁生日那天,一切都变了。
那天晚上,他第一次看到了那些碎片。
起初只是零星的画面——水的波纹,岸边的石头,还有一双眼睛。
他以为是做梦,没在意。
但第二天,碎片更清晰了。
第三天,更清晰。
到今天,那些碎片已经能连成一段完整的画面——有人在推他,他掉进水里,有人在岸边看着他挣扎。
那种恐惧、绝望、愤怒,真实得可怕。
就像是他亲身经历过一样。
孤凡翻了个身,看了眼手机。
凌晨三点十七分。
他叹了口气,坐起身来。
睡不着,不如出去透透气。
他轻手轻脚地走出宿舍,来到楼道尽头的窗户旁。窗外是漆黑的夜空,连星星都看不见。
"又在想那些画面?"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孤凡回头,是辅导员张老师。
"张老师,您怎么还没睡?"
"巡夜。"张老师走到他身边,"你这几天状态不对,我都看在眼里。"
孤凡沉默了一会儿,说:"张老师,您相信……前世记忆吗?"
"前世?"张老师愣了一下,笑了,"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孤凡摇摇头,"就是随便想想。"
张老师拍了拍他的肩膀:"孤凡,你是我带过最优秀的学生之一。有什么困难,可以跟我说。学校有心理咨询中心,你要不要去聊聊?"
"我去过了。"
孤凡说。
心理老师问了他很多问题——童年经历、家庭关系、学业压力,最后给出的结论是"压力过大导致的焦虑性睡眠障碍",开了些安神药物。
但他知道不是。
那些碎片太真实了,真实到他能感受到水下那刺骨的寒意,感受到肺里空气被挤压出去的痛苦。
那不是焦虑,那是一段记忆。
一段死去的人的记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念头,但他就是知道。
"药物吃了没?"张老师问。
"吃了,没用。"
张老师皱眉:"那你打算怎么办?还有几个月就要期末考核了,你这个状态……"
"我想休学一年。"
孤凡说出了这几天一直盘旋在脑海里的想法。
张老师一愣:"休学?"
"张老师,我知道这听起来很荒唐。"孤凡转过身,直视着张老师的眼睛,"但我感觉……我必须去某个地方,找到某个东西。我脑子里的那些画面,好像是某种指引。如果我不去,它们会一直缠着我。"
"去哪里?找什么?"
"我不知道。"孤凡摇头,"但我觉得,等我到了那里,我会知道的。"
张老师沉默了很久,叹了口气:"你父母知道吗?"
"我还没跟他们说。"
"先跟他们商量一下吧。"张老师拍了拍他的肩膀,"不过,如果这是你深思熟虑后的决定,我会帮你申请。"
"谢谢张老师。"
孤凡说完,转身回了宿舍。
他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那些碎片又浮现出来,但这一次,除了水、挣扎、那张模糊的脸,他还看到了别的东西——
一座山。
一个村庄。
还有一块石头上刻着的字:青山村。
孤凡猛地睁开眼。
青山村。
他知道该去哪里了。
第二天,孤凡给父母打了个电话。
他没有说那些记忆碎片的事,只是说自己压力太大,想休学一年出去走走。
父母虽然担心,但最终还是尊重了他的决定。
一周后,休学申请批下来了。
孤凡收拾了简单的行李——几件换洗衣服,一个笔记本,一支笔,还有一张银行卡。
他站在校门口,回头看了眼这所他呆了三个月的学校。
不知道为什么,他有一种预感——
当他再回来的时候,一切都会不一样了。
他拦了一辆出租车,说了句:"去火车站。"
车上,他打开手机,搜索"青山村"。
搜索结果显示——
青山村:位于X省X市X县山区,常住人口约三百人,以农业和旅游业为主。村中有千年历史的水神祭祀习俗,每年农历七月十五举行祭祀大典,吸引大量游客前来观礼。
孤凡盯着屏幕上的文字,手指微微颤抖。
农历七月十五。
三天后。
他闭上眼睛,脑中浮现出那张模糊的脸。
"你在等我,对吗?"
他轻声问。
没有人回答。
但他知道,答案就在青山村。
火车站。
孤凡买了一张去往X县的车票,晚上八点发车。
他在候车厅里坐着,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心里莫名有些紧张。
"各位旅客请注意,开往X县方向的K754次列车即将检票……"
广播响了。
孤凡站起身,拖着行李走向检票口。
他不知道等待他的会是什么,但他知道——
有些东西,他必须去面对。